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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太陽升上來了，視野的盡頭才變得清晰。一連串的小島密布在海洋的盡頭，看起來就仿佛將水和天分開了一樣。

    歡呼、歌唱，還有樂器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愉快的氣氛幾乎將人吞沒。

    太陽升起就已經(jīng)算是第二天了，特薩松了口氣，總算能夠把頭頂上那一圈鈴蘭花扯了下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側(cè)頭去看雷伊，雷伊正在發(fā)呆，遠遠地看著天際，不知道在想什么。

    “雖然早就知道了你是大法師修拉，可是心里一直覺得不真實。直到這一刻，我才真的有了實感?！碧厮_挨了過去，輕聲笑了起來，“當(dāng)所有人都看著日出的方向的時候，只有你的視線，是向著亡者森林的，這難道是思鄉(xiāng)么？”

    “只是呆了六十年，已經(jīng)習(xí)慣了那個地方，難免有點想回去。”雷伊扭過頭，語氣帶著一點笑。

    特薩順著他之前看的方向看過去，珍珠般散落成環(huán)形的島嶼在遠方擋住了視線，其實并不能看見亡者森林的輪廓：“雷伊，等白銀之城的事情結(jié)束了，應(yīng)該會有一段時間的額假期，我們先繞道亡者森林吧？”

    “也好?！崩滓恋恼Z氣很輕松，似乎并不是非常在意有沒有身體、能不能回去。他向后看了正在載歌載舞的人群一眼，從石頭上翻身跳了下來，然后傾身向特薩伸出手，“我美麗的淑女，能邀請你和我共舞么？”

    特薩看著他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撲哧——”就笑出了聲，從礁石上直接跳進了雷伊懷里，結(jié)果被雷伊渾身支在外面的一大堆骨頭撞得生疼：“呲——好啊，不過我不會跳?！?br/>
    雷伊當(dāng)然是會跳宮廷舞的，不過在這么一個露天熱情的場合正經(jīng)地跳一支宮廷舞想來也是滑稽，他索性拉著特薩圍著這一圈礁石晃圈子，特薩比雷伊矮一頭還多，被晃得臉色泛紅，干脆跳起來抱著雷伊的肩膀，不肯下地了。

    雷伊環(huán)著她的腰，把她抱穩(wěn)，低頭看著特薩耍賴的模樣，一時沒忍住，順勢就親了上去。

    特薩的瞳孔瞬間放大，柔軟嘴唇被堅硬的牙齒撞了一下的感覺顯然不怎么好。雷伊惱火且尷尬地抬起頭，再次偏頭看著亡者森林、自己身體所在的方向，深深地覺得覺得一口氣提不上來。

    “撲哧……”特薩沒忍住，一仰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特薩笑得站都站不住了，作為一個偷吻失敗的典范，雷伊覺得自己整個骨架都開始抖：“我同意你之前的提議！等事情完成了，我們立刻回亡者森林！”

    ————

    蘭斯洛特開始有點微醺的時候，熟知他秉性的人都默默撤開了一定的距離，任由幾個不明真相的姑娘接機湊了上去。

    德伯特的父親戴頓·厄爾慘痛的回憶猶在耳邊：“我記得前年沒名字的院長邀請我們?nèi)W斯庫特附近一個無人島上觀賞海景，蘭斯洛特那個混蛋喝多了，開始嘟囔‘世界怎么在晃蕩，還越來越厲害了?！Y(jié)果連我都差點葬身在那場地震和海嘯里！”

    唐納意猶未盡地想在海邊繼續(xù)呆一會兒，那什慷慨地表示極端情況下不介意用暴力手段禁言蘭斯洛特。其他人也就樂得輕松，四處閑逛去了。

    帶著海水潮濕感的泥土沾在腳上感覺很好，特薩提著袍子小跑了好一段，突然停住了。本來不慌不忙追在后面的雷伊見了輕聲問：“怎么了？”

    特薩臉上輕松的神情慢慢消失，稍微皺了皺眉，右手也按到了掛在腰間的魔法杖“死神的荊棘”上：“死靈生物的氣味?！?br/>
    白銀之城出了巨大的變故，附近會有魔法公會或者其他流浪的黑魔法師、召喚師在并不奇怪，假如只是死靈生物的氣味，肯定不足以讓特薩露出如此慎重的表情。

    雷伊沒說話，安靜地等特薩小心地靠近了兩步，終于確信了剛才一閃而過的那個并不是錯覺。她霍然回過頭，立刻抽出了魔法杖：“確實是……光明之神遺留物的氣味?！?br/>
    話沒說完，她身后已經(jīng)一塊地面突然陷了下去，從那塊空洞里，爬出了一個巨大而丑陋的死靈生物。

    特薩反應(yīng)飛快地揮出幾道風(fēng)，把那只死靈生物圈在其中，自己退開一段距離，開始吟唱攻擊力更強的咒語。雷伊沒有魔法杖，立刻讓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從儲物法陣里抽出黑騎士大劍。

    死靈生物頭頂上有角，看起來像一個被肢解了、又重新拿線縫好的肥胖犀牛，臃腫的身材讓它行動緩慢，但是厚實的皮膚和驚人的力量給了它行動緩慢的資本，在四面撞擊了幾次之后，它索性無視了圍在身邊的、如同刀鋒一樣鋒利的風(fēng)，直接撞出了包圍圈。

    這是多厚的皮?。√厮_還沒來得及吟唱完，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犀牛一樣的死靈生物沖了過來，只好放棄吟唱，索性直接開始瞬發(fā)冰刀。

    自從忠誠者之墓里看著雷伊發(fā)出了那次簡直驚人的閃電之后，特薩對于魔法的使用開始飛快地上升，旁觀一個比自己強太多的人的實戰(zhàn)真的是一種相當(dāng)難得的體驗，比如到現(xiàn)在，即使是瞬發(fā)的冰刀，特薩也能打出一陣冰刀雨的效果。

    眼見著那只巨大的死靈生物被一百多把冰刀釘在了地上，使勁掙扎了好幾下也沒能掙開，特薩松了口氣，走近了兩步想查看這只死靈生物身體里的光明的氣息是從什么地方來的。

    就在她離那只犀牛一樣的巨大死靈生物不到十米遠的時候，那只死靈生物腹部奇厚無比的外皮突然破了。特薩本能地意識到不對，迅速地向后退，趁著這個空檔盡自己可能地布下三道魔法屏障在身前……

    轟——

    連著魔法屏障一起被撞飛的感受真是說不出來地抑郁，特薩從地上爬了起來，看著那只從犀牛型死靈生物肚子里爬出來的那一只死靈獨角獸，大概是因為剛剛從那只犀牛的肚子里爬出來，它渾身還有著粘稠的黃褐色液體慢慢地滴落，看起來極其兇惡。

    死靈獨角獸的獨角剛才已經(jīng)把魔法屏障撞出了一個口子，它的速度遠比那只巨大的犀牛要快得多，沒給特薩喘息的機會，就再度甩著蹄子沖了上來，在魔法屏障上另一處再次沖出一個洞來。

    特薩趁著屏障還沒有碎，立刻開始吟唱大型火球，沒等她唱完，雷伊已經(jīng)跳到了那只獨角獸的背上，干脆利落地把腦袋砍了下來。

    特薩剛要停止吟唱，就聽到雷伊高聲喝道：“特薩！繼續(xù)吟唱！把火球砸過來！”

    火球立刻成型，然后火速砸了過去，雷伊迅速退開，讓那整個尸體陷入火海，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看到火海之中一只燃燒著的青蛙直接沖著自己的臉撲了過來。

    數(shù)道閃電從特薩的魔法杖上沖了出去，瞬間將那只青蛙的死靈之火徹底擊滅。

    確信已經(jīng)沒有其他威脅之后，特薩這才喘著氣靠到還在燃燒的尸體邊上看，在那尸塊中還看到了沒來得及破體而出就被燃燒殆盡的猴子和貓的尸體。就算特薩想象力超群，也是又驚又怒，實在沒能理解這個狀況：“這到底是什么玩意兒？套娃嗎？！”

    “大概是先收集這些動物的尸體，然后召喚對應(yīng)的死靈生物，用黑魔法把死靈之火移植給這些動物的尸體，做成死靈尸塊?！崩滓恋吐暯忉尩?，“然后把內(nèi)部的動物死靈之火封起來，用黑魔法做成現(xiàn)在的樣子，每一層的死靈之火滅了就立刻解開下一層的死靈之火。因為越向內(nèi)死靈生物的體積約小、速度越快，很容易讓對方措手不及?！?br/>
    特薩少有地露出驚恐的表情：“這種東西究竟是什么人弄出來的！”

    “咳……”雷伊咳嗽了一聲，不自然地扭過頭去，“假如你是問……是誰發(fā)明的話，我想……是我……”

    特薩費勁全力才勉強遏制住自己向雷伊丟閃電的沖動，她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平靜了一下，回憶著雷伊當(dāng)時拿著那兩塊魔法屏障的碎片仔細看著的場景，好不容易控制住音量小心地問：“很好，死靈尸塊，燃燒生命的交易，那么你現(xiàn)在打算告訴我，那個白銀之城的能夠魔法免疫的魔法屏障也是你發(fā)明的么？！”

    “那個不是！”眼看著特薩已經(jīng)處于發(fā)飆邊緣，雷伊立刻否認，“呃，起碼我不是主要設(shè)計者！”

    也就是說他協(xié)助了。

    兩顆火球直接飛了過去，雷伊好不容易躲開之后，才看到特薩面無表情地解釋：“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并沒有動手，只是魔法力自己動了?！?br/>
    雷伊：“……我信?！?br/>
    特薩花了好一會兒讓自己從毆打雷伊的欲望中平靜下來：“我在想，這個地道里面應(yīng)該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我們要不要通知哥哥他們？”

    “沒機會了。”雷伊回頭看了看那堆燃燒殆盡的尸塊，“假如我是幕后那個人的話，不會給我們通風(fēng)報信的機會。假如我們離開，他立刻就會逃走?！?br/>
    特薩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到那只死靈生物爬出來的洞口就打算向下跳。

    “讓我走前面，特薩。”雷伊拉了她一把，先跳了下去。

    地下通道陰暗且復(fù)雜扭曲，魔法力錯綜復(fù)雜，幾乎完全只能靠特薩對于那一點光明之神氣息的感知來尋找前進的方向。

    雖然下來的時候做好了準(zhǔn)備，地下可能會有很多比剛才那只更可怕的死靈生物，不過顯然他們是多慮了。這一路非常平安，沒有遇到任何還能動行動的死靈生物。

    不過這一地的、幾乎隨便一腳就能踩到的被剁碎的血肉內(nèi)臟顯示，這條地道不是從一開始就這么安全的。

    “愛斯蒂和亞倫么?！碧厮_看著地上那些幾乎可以稱之為血肉泥的東西，忍不住再次有點反胃，“根本不想想象他們兩個對這堆東西做了什么?！?br/>
    “大概是泄憤吧?！崩滓聊貟吡艘谎?，不知道為什么，看到這種場景，對這些身為自己敵人的死靈生物有了微妙的同情……

    “他們兩個已經(jīng)進去了？”特薩試圖轉(zhuǎn)移注意力。

    雷伊想了想：“不確定，你看那些岔道口，里面也全是……尸體，所以我想他們兩個應(yīng)該是胡亂在走，迷路了很多次，不好說他們到了沒有。”

    特薩剛要再說話，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突然涌了上來。完全生理性的厭惡毫無疑義地表明，有某種強烈的光明之神的力量就在近處了。

    到這一刻，雷伊也已經(jīng)清晰地感覺到了光明之神的力量，他抬起頭：“就在那個洞口里面?！彼f完稍微停頓了一秒，然后毫不猶豫地踏了進去。特薩緊跟在雷伊身后，也走進了這一個洞口。

    與外面的巖石土壁不同，這是一個布置相當(dāng)精致華美的房間，銀白色的燭臺放在桌子中央，盡管沒有點上蠟燭，那燭臺本身發(fā)出的光亮——屬于光明之神的圣光——就足以照亮這間不算大的房間。

    特薩看向房間正中央高高的的扶手椅上，看到恰如德伯特所描述的那個男人，不，可能應(yīng)該說是少年，穿著一件鑲邊的襯衫坐在那里，襯衫稍微解開了兩顆扣子，能清楚地看到脖子之下的木偶身體。

    他似乎被切斷了頭顱，臉色如同死者一樣泛著慘灰。然而即便如此，那樣俊美的容貌和雍容的氣度，依然讓人覺得他毫無疑問是個非常吸引人的少年。

    特薩在這一刻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戰(zhàn)斗反應(yīng)的原因并不是這個。這個少年她見過，準(zhǔn)確地說，是她曾經(jīng)在夢里，見過他更加年輕一點的模樣。

    “好久不見，修拉?！鄙倌曷卣玖似饋恚藙萁┯驳貜澭乱?，“我親愛的小皇子殿下，沒想到還有再見面的一天。我還是當(dāng)年的年紀，可是我親愛的摯友，你已經(jīng)長大了。”

    特薩回頭去看雷伊，然而雷伊看起來并不算太意外。

    他發(fā)明的魔法雖然威力很大，但是大多晦澀難懂，能如此了解他所發(fā)明的那些幾乎連自己都忘記的魔法，并且刻意用他所發(fā)明或者參與發(fā)明的魔法的人，還能是誰呢？更何況那個魔法免疫的魔法屏障，本來就是這個人的發(fā)明，他寫在那本后來留給愛斯蒂的手書里的發(fā)明。

    雷伊稍微側(cè)行了一步，擋在特薩面前：“確實沒想到還有再見面的一天，我很意外，阿貝爾?；蛘呶覒?yīng)該稱呼你，阿貝爾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