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抬皓腕，攏了攏散落在額前的頭發(fā)，從狹小的窗口處看了一眼外面的月光。月華如水，跨過萬里之遙，跟故鄉(xiāng)的并沒有什么兩樣。

    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站在豪華的宮殿前，看著兩河上空那個圓圓的明月，皎潔明亮。柔和的清輝瀉下，照在那個記憶中的宮殿和自己身上，是這般的令人懷念。

    有從很遠很遠的東土回來的人們，講述著那個幅員遼闊、富足強盛的國度。這些人去時載滿貨物，回來的時候裝載了數(shù)不清的金銀，每個回來的人都說那里是天堂。

    她記得自己從小就喜歡聽那些人講述大唐的故事，說著路上千奇百怪的見聞，描繪著大唐朝的美麗富饒，那里的人們優(yōu)雅有禮，那里的城市遍地黃金，那里有著數(shù)不清的財富和機遇。

    有時候自己也會好奇的問：

    “長安離我們很遠嗎？”

    “哈哈，不遠，從我們這里走出沙漠，穿過高原，翻過高山，再沿著狹窄的走廊一直走下去，就到了長安。小公主，以后長大了你要去長安看看啊。”

    去看看長安成了她小時候的夢想，想象著那里那座百萬人口的雄城，想象著那里優(yōu)雅平和，彬彬有禮的人們，甚至于還夢想著有一天有一個從長安來的王子會過來迎娶自己。

    但是這些都是小時候的夢想。每每在晚上的時候，自己都會對著天上的月亮祈禱，想著長安城的月亮是不是跟自己見到的一樣圓。

    再后來，自己開始慢慢長大，但是想著去遙遠的東方看看長安的念頭依舊在。而從東土歸來的人們依然講述著一個個傳奇的故事，頌贊著那個神奇的國度。

    不過那個遠方的王子并沒有出現(xiàn)，而父皇也開始給自己挑選夫婿，因為沒有等到夢想中的王子，自己還失落了很長時間。

    然而這失落最終也化為烏有了，當宮外的武士攻進宮門的那一刻，一切的夢想都破滅了，只記得父皇急切地讓自己的忠仆把自己帶走。

    自己被送出宮城的那一刻，看到的是父皇去迎戰(zhàn)那些反叛地武士的身影。

    城中已經(jīng)待不下去了，四處都是抓捕自己的武士，在隱藏了數(shù)天之后，終于在仆人的幫助下逃出了城，逃進了沙漠之中。幸好遇上前往大唐的商賈，自己才得以沒有被困死在荒漠中。

    還記得跟隨商隊往東而來的時候的心情，那時候除了傷心還有一絲喜悅，終于可以去看一看從小幻想中的長安城了。

    長安很遠，出了沙漠，還要越過高高的山峰，然后還是沙漠、戈壁。路上的景致并不好，出發(fā)的時候是秋天，再過了戈壁就已經(jīng)進了冬天。

    一路的境遇也不好，有崎嶇的山路和干燥的沙漠，也有攔路的劫匪和兇狠的邊兵。在進入玉門關之前，商隊終于還是被另一群人給攔住了。商隊的財物被洗劫一空，很多人丟了性命，自己也被劫了去，輾轉之中成了長安城西市的一個胡女奴婢。

    原來并不是每一個來往長安的商隊都是那么幸運能夠回去的，可嘆自己很久才知道。

    從公主淪為奴婢，還有比這個更悲慘的么？

    長安西市，自己站在高高的臺子上被人競價的時候，也曾想著了結自己的生命，然而，心中終究還是對家鄉(xiāng)有著無盡的懷念和眷戀，想著知道父皇最后的消息，盼著有朝一日能夠離開這里，回到故鄉(xiāng)。

    臺下?lián)頂D著、喊叫著出價的人群被一個魁梧的男子給打斷了，后來才知道這人叫做楊二。當時楊二的出現(xiàn)，蠻橫地以一貫錢把自己給買走，在場的人群瑟瑟的沒人敢反對。

    去了楊家，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妾室，楊二沒有妻子，自己的境遇也并沒有變的更好，雖然還是不允許出去，但是總算沒有了之前的顛簸流離。

    過了一年，自己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生活才開始變得好起來，偶爾可以去西市逛逛，買些東西。到這時候，自己終于可以見識一下這座曾經(jīng)讓自己魂牽夢繞的長安城了。

    她從窗外收回目光，看著長安城中這間偌大的牢房，笑了笑。

    昏暗的燈光并沒有外面的月光亮，大牢之中很安靜，這里是女監(jiān)，沒有什么人，而自己已經(jīng)卻是第二次來到這里了。

    她靜靜地坐在那里，看著燈光出神。

    楊二在長安城中的名聲并不好，他們兄弟在西市算是一霸，聽說之前他們兄弟燒殺搶奪什么都做，不過自己并沒有怎么見過。

    自己眼前的楊二并不想傳言中的那樣兇神惡煞，在西市之中同樣做著自己的買賣，打理著自家的生意。雖然這兩年也有衙門的武侯過去盤查，但總之都沒有發(fā)生什么意外。

    自從上次京兆府的衙役們突然之間把自己關進這座大牢的時候，才知道楊二因為殺了人，正在潛逃，京兆府滿城通緝。

    審問的武侯逼著自己說出楊二的下落，可是自己哪里知道。武侯說，按照唐律自己是要充為奴婢的。對于可能再次為奴的話，自己并不驚訝，甚至于都已經(jīng)有些麻木了，不過可憐了自己的孩子，還沒有長大就要失去了娘。

    再后來，自己出了獄，緊接著卻是又進來。

    夜色漸深，外面的喧囂聲慢慢落了下去，更顯得這牢里安靜了。

    “咔。”

    牢房的門打開，獄吏從外面進來，走進她的牢房，大聲喊道：

    “起來，府君升堂，傳你過去。”

    她機械式地站起來，手上和腳上的鎖鏈嘩啦作響，看了一眼冷面的獄吏，往牢外走去。

    從牢中出來，呼吸了一口外面有些清冷的空氣，她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懸掛在湛藍的夜空中，揮灑著明亮的清輝。月光傾瀉下來，照在這里，一直照到京兆府的大堂上。

    她被獄吏帶上了大堂。

    抬眼望去，正前方的堂幾后面坐著兩人，正中間的那人正是新任的京兆府府尹蕭炅，而旁邊落座的一人是一個少年，她并不認識，但好像記得在哪里見過。堂下兩旁是站立著的武侯，中間跪著的是……是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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