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本姑娘諒你也不敢。”
說完,范曉昭從包里掏出一只蘋果,掰開鑰匙串上的小刀削起來。
蘋果飛快地在她手上旋轉,蘋果皮一圈又一圈跟著旋,這很讓王珂驚訝。在西山訓練和萬畝良田水渠測繪時,沒少吃蘋果,但哪有削皮的,在衣服上蹭蹭就啃。吃蘋果削皮,是一種文明,是城里人才有的矯情。
很快蘋果削好了。范曉昭遞給了王珂。
“你呢?”
“我再削一個?!?br/>
王珂接了過來,初冬的蘋果很好吃,但王珂不敢太放肆地吃,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細細品嘗著。眼前的這份關切,他不知道是狠下心來拒絕,還是和平常的戰(zhàn)友情一樣相處。
范曉昭又削好了一個,便自己吃起來。
“怎么樣,好吃吧?等會這包里還有五六個,你都帶回去?!?br/>
“算了,今天就免了,我在排里不吃零食。”
“切,水果不算零食,多補充點維生素,對你傷口也有好處的?!?br/>
“不會吧,喲,水吊完了?!?br/>
“哎呀,還真完了,你等著,我喊護士替你拔針,完了我們中午去吃飯?!?br/>
“真要吃?。俊?br/>
“切,本姑娘什么時候說話不算話了?”
“可是我們多了一個人。”
“沒事,就多一雙筷子?!狈稌哉炎焐险f著,心里在嘀咕,TN的,可不又多了一個電燈泡。
中午,四個人果然就在服務社旁邊的小飯店要了幾份簡餐。
用兩名新兵的話說,好好地撮了一頓。
由于有新兵在場,大家說話都十分謹慎。范曉昭是明顯的不滿意?!巴蹒妫氵@腳還是要格外小心,不行的話,明天繼續(xù)吊水?”
“NO,NO,明天我要到突擊隊,把你們總站的活兒收尾,就轉移到門診部這邊?!?br/>
“你還能干活?”
“我不用干,我就坐在這樹下指揮?!?br/>
“好吧,本姑娘明天值班,那我后天來看你?!?br/>
“后天,后天再說吧。”
“切,那你打電話給我,你要敢不打,我就到你們排去找你。”
兩個新兵,坐在旁邊一言不發(fā),似乎努力在憋住。
“你們兩個新兵蛋子吃飽了沒有?”
“報告,吃飽了。”李進站起來說。
“吃飽了,先上外面等著,我和你們排長說幾句話。”范曉昭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氣氛。就憑你王珂這樣聰明的人,帶出的都是這樣的熊兵?
兩個新兵看看王珂,并沒有理會范曉昭。
“去吧,別走遠,我一會就好?!币豢赐蹒姘l(fā)話,兩名新兵如同特赦,立刻端著王珂的臉盆和換洗衣服,到外面的小泥斗翻車旁邊等著去了。
此時的王珂,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談理想,談抱負,交流部隊的工作,那就談。如果卿卿我我,那就免談。
而范曉昭一臉壞笑,她靜靜地看了王珂一會兒,才張口說道:“你今天晚上有事?”
“對,有位首長要見我?!?br/>
“那你就這樣拄著一個拐,去見首長,合適嗎?”
“不合適也沒辦法,天災人禍?!?br/>
“切,會不會說話?本姑娘是人禍?”
“我沒有說你,我的意思被釘子扎是意外情況?!?br/>
“那你打算和首長解釋嗎?”
“那有啥解釋的,今天首長見我,估計是又有新任務了,我?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聽首長的安排?!?br/>
范曉昭點點頭,又壓低了聲音,叮囑:“和首長打交道,要多長點心眼,不要什么任務都接,要想好了才答應。”
“嗯!”王珂雖然嘴上答應,心口卻一滯,自從到京都大院參加國防施工,認識了這位范大小姐,只有這話才充分暴露了她的率真與天性?!罢f說講講”可不是軍人應有的本色,更不要說和首長玩心眼了。
范曉昭見王珂接受了她的吩咐,自是心中高興,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王珂,我非常高興地有這個機緣認識你,我知道你身上有許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希望我們能成為好朋友,希望你今天見到首長以后,能第一時間把他交給你的任務告訴我?!?br/>
“為什么?”
“因為我們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是好朋友,就不能有秘密了,是嗎?”王珂反問。
范曉昭笑笑,“是的?!?br/>
王珂戲謔地來了一句,“范排長,我倒是有一事不明,你好像很關心我和首長見面,很關心他會分配給我們什么任務啊,能給我一個解釋嗎?”
“切,……別好心當成驢肝肺,人家不是……關心你嘛!”
一看王珂沉默了,范曉昭立刻又補充了一句:“切,不接受關心就算,不過你現在是個傷號,一切都要自己當心。”
“嗯?!闭f完這句,王珂又無話了。
服務員來收拾完桌子,看著兩個人。
因為些時的小飯館人來人往,不吃飯還占著一個桌子,只能用眼神催催。
“我們就到這里吧,范排長,感謝你中午的款待?!?br/>
“切,小意思,你把這幾個水果拿回去,包,等我過幾天去取?!狈稌哉颜酒饋?,把挎包遞給了王珂。
“水果不拿了?!蓖蹒媸忠粨?,他順手拿起靠在墻邊的拐杖。
“切,又想惹本姑娘生氣?”
“好好好,我拿。等過兩天,我給你一點五指毛桃,你不許不要。”
“行?!?br/>
拄著拐杖出了小飯館,王珂就向遠遠躲開的兩個新兵招招手。
李進和地瓜梁小龍推著泥斗車就過來了。
“怎么,王珂,你們還有事嗎?”
“是的,我們就此別過,他們要推著我去辦點事?!蓖蹒娌辉敢獍押竺娴男袆油嘎督o任何人,否則誰知道都會阻攔。
“那好,我也要回去了,你們慢點?!狈稌哉褜χ蹒嬲f完,立刻黑著臉,把包里的水果遞給兩位新兵,接著說道:“你們兩個新兵蛋子,我告訴你們,好好地保護好你們排長,別再讓他的傷口發(fā)炎了?!?br/>
“是!”兩個新兵一挺胸脯,打了一個立正。
范曉昭滿意地點點頭,轉身推出自己的自行車,騎上走了。
“排長,我們上哪?”
“走,上洗澡堂?!?br/>
“排長,你說啥子?”李進以為自己聽錯了,急的說出了自己的家鄉(xiāng)話。
“我們仨去洗澡?!?br/>
“排長,前兩天你們不是才洗的嗎?”地瓜梁小龍一看王珂還包扎的腳,立刻阻攔。
“再說一遍,我們仨去洗澡?!?br/>
胳膊擰不過大腿,兩名新兵到底還是跟著王珂來到了軍人浴池。存好泥斗車,兩名新兵跟著王珂進到浴池,照例買了三張甲等座。
兩名新兵和伺候爺一樣,幫助王珂脫去衣服。一看周邊沒人注意,王珂解開了自己右腳上的紗布。
看看腳背,再看看腳心。王珂愣住了,那釘子眼依然在流血水。
”排長,這絕對不行,要感染的?!暗毓媳盒↓堈f道。
”少廢話?!巴蹒嫣痤^,繼續(xù)說:“你倆別一驚一乍的,別吱聲,這是水療,你們等會把這臉盆帶上,還有這些東西。”
說著王珂掏出衛(wèi)生員給他的高錳酸鉀,把那個小紙包打開,讓兩名新兵看看,又包上交給了李進。
“走吧,下去?!?br/>
兩名新兵趕緊架著王珂,向沐浴走去。
可是王珂根本不聽招呼,徑直向大池子走去。
翻過池沿,一下就把雙腳泡進了大池子,接著人也下去了。
兩個新兵目瞪口呆,略作遲頓,跟著“撲通撲通”也跳了下去。
氤氳的水霧在浴池中彌散,王珂蹲在水里只露出一個腦袋。剛剛接觸水,腳本能地出現一跳一跳地痛。但是慢慢地適應了。這種痛變成一股股浪,在沖刷著腳背的那處傷口。
王珂記得很清楚,小時候玩刀不小心把手割破了,姥爺就是抓住他的手,快速地往開水鍋里一杵,傷口就不流血了,也沒有什么發(fā)炎一說。
還有長了瘡,不僅要把膿擠出來,更要把血水也擠干凈,只到擠的不再流血。
不知道泡了有多久,王珂出了一頭的汗,腳板底下幾乎沒有了知覺。找到一處沒人處,王珂坐在池沿,對兩名新兵說:“你倆來幫助我擠一擠?!?br/>
擠什么?就是擠那被釘子扎的眼啊。
腳上都是骨頭,要說擠,腳面都是骨頭,根本就沒有辦法擠。王珂看看腳心,卻意外地發(fā)現,這腳竟然不再有膿血水了,傷口的邊緣泡的發(fā)白。
“你們幫我擠腳心,看看能不能搞出點什么?”
兩名新兵一聽王珂這樣說,立刻蹲下身子,輪流開始向外擠。
這一擠不要緊,還真讓細心的李進,發(fā)現了一點東西。“排長,我發(fā)現你腳心的釘子眼里,有個黑點?!?br/>
“是什么?”
“看不清楚?!?br/>
“那把它擠出來?!?br/>
“是?!?br/>
擠一會,泡一會,整整耗了兩個多小時,這番折騰,在王珂出了好幾身汗后,腳心終于露出了一點點黑頭。
“排長,你忍著點。”李進像拔刺一樣,用自己的指甲努力地想掐住那黑頭。
終于拽著了,地瓜梁小龍捧著王珂的腳,李進坐在浴池的地上,小心翼翼,屏住呼吸,生怕將那東西拽斷了。慢慢地將那黑頭拽了出來,一根火柴棍粗細、足有一寸多長的黑橡膠被成功地拽了出來。
“排長你看,這是解放鞋底的橡膠,肯定是被釘子帶進去的?!崩钸M驚喜叫著。
王珂再一看,好家伙,里面鮮紅的一個血洞,幾天來淌血水,就是這玩意作的怪。
“小龍,你去接大半盤熱水,最好的是開水,把高錳酸鉀放進去,放在那邊等涼透了端過來。”
“是!”
梁小龍一走,李進立刻替王珂打肥皂搓背,將王珂渾身洗的干干凈凈。
十多分鐘后,梁小龍端著臉盆從外面走進來,里面是小半臉盆紫紅色的溶液。
“排長,怎么著?”
“我來泡泡腳?!?br/>
王珂拭拭水水溫,感覺還行,便把右腳放了進去。
高錳酸鉀水立刻漫過了腳面,又泡了十分鐘,直到水涼了,王珂才對李進說:“把我背上去吧?!?br/>
到了上面,王珂一直等把腳晾干透了,才拿出帶來的紫藥水,均勻地涂上。然后從挎包里取出一卷干凈的紗布,將腳包扎起來。
“排長,你確定這樣不會發(fā)炎?”
“發(fā)你個大頭鬼!你倆趕緊下去洗洗,我們一會回連隊?!?br/>
“是!”
兩個新兵一走,王珂躺在鋪著浴巾的床上,細細地想著今天這個冒險的舉動。也許很多年后,都不會有人相信。除了自己和兩個新兵,沒有人會覺得這種做法科學。
行不行,看效果。如果今天沒事,明天,后天,自己要用這種方法連洗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