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十月十日，夜。

    遼省，奉天城。

    城北十里的北大營，早已在九點吹過熄燈號，整個大營逐漸陷入沉寂和黑暗。

    奉軍獨立第七旅620團的營房內(nèi)，排長王大壯還沒睡著，躺在那里輾轉(zhuǎn)反側，聽著耳邊熟悉的鼾聲，感覺心里發(fā)燥，因為手邊沒有武器，讓他這個老兵總感覺睡不踏實，已經(jīng)是連續(xù)好幾個天睡不香，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早在四五月間，奉軍就發(fā)下訓令，要求各部進入戰(zhàn)備狀態(tài)。

    這個戰(zhàn)備，具體要求就是，各部官兵武器留在營房，彈藥下發(fā)到每個士兵，夜晚所有軍官必須留宿營房，以防備意外。

    尤其在八九月間，整個東北和日本之間的關系極度緊張，連王大壯都能夠感覺到這種緊繃到極點的氣氛。那段時間，周圍不少人在談論，是不是第二天醒來，就發(fā)現(xiàn)小鬼子打過來了。

    好在，前兩天聽上面當官的說，咱們奉軍在什么交上大勝，嚇得小鬼子屁滾尿流，再不敢對咱們東北人齜毛了。

    話是這么說，但王大壯瞧著不像那么回事啊：

    打從四五月間就開始，北大營外小鬼子的演習就沒停過，這兩天又搞了一場，若是小鬼子被嚇得屁滾尿流，咋還這么能折騰？

    偏偏這幾天上面當官的又來了新命令，將大家伙的武器彈藥都收了回去，鎖進武器庫。這可太不讓人省心了，萬一小鬼子再搞演習可咋辦？

    就在王大壯翻身的功夫，打西邊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聲。

    轟！

    霎時，營房內(nèi)的士兵都被驚醒，坐在大通鋪上，帶著滿臉懵懂彼此對視。

    王大壯最是清醒，第一時間判斷出，這是西面南滿鐵路方向。

    與此同時，北大營獨立第七旅的旅部內(nèi)，參謀長趙震藩猛地驚起，大聲質(zhì)問哪里爆炸。

    有旅部參謀匆匆趕來匯報，爆炸地在營房外幾百米外的南滿鐵路。

    南滿鐵路！

    趙震藩額頭立刻滲出冷汗來，暗道一聲“麻煩了”，急忙追問：

    “王旅長有沒回來？”

    原來，今天是雙十節(jié)，奉天城內(nèi)舉行慶?；顒?，第七旅的旅長王一哲受到邀請，代表奉軍前去參加慶祝酒會，趙震藩也不知道他此時是否身在北大營。

    可惜，參謀回復，王旅長至今未歸。

    心中早有預見，趙震藩急忙追問：

    “何副旅長呢？”

    這位“何副旅長”乃是第七旅的副旅長，兼621團的團長何立忠少將，既然王一哲不在，若是何立忠能出現(xiàn)，也能應對可能的麻煩。

    但是，何立忠也不在。

    趙震藩額頭已經(jīng)出現(xiàn)大滴冷汗，又追問619團和620團的團長，以及各營的營長，都是否身在北大營。

    結果讓趙震藩幾乎絕望，奉軍明明發(fā)布戰(zhàn)備命令，偏偏三個團長，大多數(shù)的營長都沒在北大營，不是進城“耍?！?，就是回城里家中過夜了。

    雖然，獨立第七旅各級軍官，仗著自家是副總司令嫡系部隊，這幾個月來，都是如此作派，趙震藩有時也會回城內(nèi)家中過夜，但，偏偏今晚，竟出了這么大紕漏，怎么能不讓人氣憤？

    雖然贅述起來挺多，實則時間并不長，不過區(qū)區(qū)幾分鐘時間，就在趙震藩想要下令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轟”得一聲巨響。

    緊接著，天空中傳來空氣摩擦的刺耳聲響。

    趙震藩是東北講武堂四期畢業(yè)，又曾在陸大深造，一聽就知道，這是超大口徑火炮發(fā)射的聲音，目標正是奉軍北大營！

    顧不得其他，趙震藩急忙臥倒，待到炮彈落地，等了一會，只感覺地面一顫，隨后就沒了動靜，預想中劇烈的爆炸和震撼并沒出現(xiàn)。

    啞彈？

    趙震藩暗道一聲僥幸，急忙命令參謀們分頭聯(lián)絡第七旅各部主官，尤其是旅長王一哲，務必要聯(lián)系到。

    但是后續(xù)情況讓趙震藩越來越絕望，電話打到王一哲家中，王旅長今晚并未回去，家里人也不知道他的具體去向。而其他主官，有的找不到人，有的聯(lián)絡上，但要趕回來還需要時間。

    留在第七旅的軍官們急的有如熱鍋上螞蟻，一邊聯(lián)系各部主官，一邊將情況上報奉天城內(nèi)的副總司令公署的時候，北大營周圍響起激烈槍聲。

    戰(zhàn)斗發(fā)生在北大營西北角。

    日軍獨立鐵路守備隊第二大隊第三中隊大部，早在鐵路爆炸前，就已經(jīng)悄悄潛伏在此處。

    待到鐵路被爆炸，超大口徑重炮開始轟擊，這些日軍紛紛貓腰向前突進。

    此地本有奉軍的哨卡和警戒陣地，無奈第七旅上下警惕性不足，只有一些哨兵在這里，本來作為陣地的土墻后根本沒有布置部隊。

    此時零星奉軍士兵見到大隊日本兵撲過來，慌忙一邊躲避，一邊高聲喝止。

    回答他們的只有槍聲。

    幾名奉軍哨兵唯有開槍還擊。

    只是，夜色之中視線不好，加之敵暗我明，日軍的戰(zhàn)術動作極為標準，奉軍哨兵人數(shù)有限，大隊日軍壓上來，他們只有邊打邊后退，逐漸就被日軍壓縮進西大門內(nèi)。

    第七旅的旅部內(nèi)，一名中校闖進來：

    “參座，小鬼子打上來了，趕快打開軍火庫，給弟兄們發(fā)家伙吧！”

    此時的趙震藩已經(jīng)滿頭是汗，正對著電話大聲叫嚷：

    “公署，我是北大營，日軍正在進攻，正在進攻，我部請求還擊……什么……是，參座，我是趙震藩！”

    電話對面，留守在副總司令公署，奉軍參謀長容臻也面色緊張，電話那邊可以聽到時不時的炮擊，還有激烈的槍聲，但是他表情非常猶豫，最終還是下令：

    “副總司令返回北平前反復強調(diào)，日寇挑釁，不許抵抗！”

    趙震藩滿臉吃了屎一樣的表情，不可置信的追問：

    “參座，你說什么？不許抵抗？小鬼子都打上門了，怎么……”

    “那也不許抵抗！”

    容臻此時表情變得堅定起來，不容置疑的口氣道：

    “奉軍上下必須謹遵副總司令的軍令，遇到挑釁不許抵抗！日本人要來打，我們就被營地讓給他們，不許擴大爭端，等待國聯(lián)調(diào)停！”

    北大營西門處畢竟只有區(qū)區(qū)幾名哨兵，沒有后續(xù)增援，在一百多名日本兵的壓迫下，最終徹底放棄西門，逃入營區(qū)之內(nèi)，讓此地日軍第一個突入北大營的營區(qū)內(nèi)。

    西門對面，就是619團3營的營房。

    此時的619團，既沒有團長出來指揮，又沒得到旅部命令，官兵更沒有武器，聽到槍聲后早亂作一團，只能躲在營房內(nèi)聽天由命。

    鐵道守備隊二大隊三中隊的日軍，飛快沖入619團營房，面對手無寸鐵的奉軍官兵，抄起雪亮刺刀就捅了上去。

    不少奉軍官兵怎么都沒想到，日軍竟然二話不說就殺人。當幾名士兵被捅死在血泊中后，整個營房立刻炸了鍋，奉軍士兵再顧不得什么，紛紛跳窗向外逃去。

    隨著西門失守，619團2營被“擊潰”，其他各處要隘也紛紛失守，更多的日軍沖進北大營。

    620團的營房距離進攻方向最遠，日軍要攻到這里，需要越過北大營的大操場。

    王大壯帶著手下弟兄并未停在屋內(nèi)等死，早在槍聲響起后，就飛快穿好衣服，抄起一切可以打斗的東西，沖出營房躲在隱蔽處，側耳去聽遠處的戰(zhàn)斗聲。

    聽著聽著，有人發(fā)覺不對勁了。

    一名弟兄悄聲對王大壯道：

    “王哥，不對啊，小鬼子這槍聲，怎么聽著不像是實彈啊?！?br/>
    立即有人附和：

    “沒錯啊，要是實彈，那槍聲得是‘滋溜滋溜’的動靜，小鬼子這動靜，怎么好像是在放空包？”

    “空包”就是空包彈，都是演習時候才用得彈藥。

    沉吟了一會，王大壯也點點頭：

    “好像真是這么回事，你們想想，小鬼子一開始就霹靂啪啦打炮子，可哪一炮有炸響？不能全是啞彈吧。難不成，小鬼子這次帶的家伙，都不是實彈？”

    一聽日本人沒有實彈，這些奉軍士兵立即來了精神，紛紛道：

    “干，都不是實彈，那還怕個毛啊，干他娘的！”

    王大壯也不是很確定，遲疑道：

    “這個，還得等等上峰命令啊，小鬼子雖然不是實彈，好歹是帶了家伙的。咱們可是連家伙都沒有……”

    “團座！”

    “團座！”

    不遠處傳來一陣招呼聲，讓王大壯這些扭頭看去，只見620團的團長王鐵寒穿著一身便裝，渾身塵土，非常狼狽的趕過來。

    見到自己手下弟兄都在，王鐵寒心中略略安穩(wěn)，又聽說日本人似乎沒用實彈，心中更是大定，當即下令，打開軍火庫，給全團分發(fā)武器，若是有其他兩個團的弟兄跑過來，也發(fā)一份，全團準備反擊，將小日本攆出北大營。

    620團的奉軍士兵發(fā)出一陣低沉的歡呼聲，紛紛去領武器。

    可是，第七旅的旅部那邊很快察覺620團的動靜，當即打來電話。

    聽說王鐵寒趕回來后，趙震藩也是心中略定，隨即，他用嚴令，告訴王鐵寒不許抵抗，等待副總司令公署與日本人交涉?；稹?br/>
    雖然心中憋悶，但軍令如山，王鐵寒也只得遵命，停止了展開反擊的計劃。

    只可惜，預想中的?；鸩⑽吹葋恚葋淼姆炊侨哲姷脑?。

    這一次，日軍可帶來了真槍實彈。

    在日軍凌厲的攻勢下，早就散亂的奉軍第七旅619團和621團，飛快潰散，大部分士兵跳墻而出，逃入茫茫夜色之中。

    見到奉軍如此不堪，本來面對幾乎十倍敵人的日軍膽氣十足，向著620團的營房沖過來。

    因為不許抵抗的命令，本來憋屈無比的王鐵寒登時來了精神，就在日軍大喇喇橫穿操場，挺進到射程內(nèi)時，一聲令下，620團官兵一齊開火，給挺進中的日軍來了一個狠的。

    噠噠噠——

    黑夜中，槍口的射焰閃爍，子彈橫飛，瞬間將最前面的日軍士兵打翻在地。

    這些日軍也知道不好，慌忙臥倒躲避，任由彈雨從頭頂掃過，只好將臉狠狠埋在土中。

    進攻620團的日軍，屬于鐵道守備2大隊4中隊，一時間被阻擋在這里無法繼續(xù)進攻，只得稍稍后退，試圖從兩側迂回。

    同時，2大隊1中隊的日軍，在擊潰619團后，發(fā)覺這邊情況不妙，也趕過來，兩支日軍開始在側面展開攻勢，想要包抄620團。

    這種情況下，王鐵寒也是心驚，抄起電話向旅部請示。

    可是，電話內(nèi)沒有任何聲音，電話線已經(jīng)被切斷。

    面對越來越多的日軍，王鐵寒咬緊牙關，猶疑許久，最終恨恨下令：

    “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