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氧氣面罩下蘇牧的臉慘白得嚇人,濃烈的消毒水味道直充鼻子,醫(yī)院里人來人往,響起此起彼伏的聲音,忙著繳費的喊叫,爭執(zhí)不下的破口大罵,還有大人小孩嘈雜的哭聲。
蘇牧頭疼得快要爆炸,鼻子似是被什么東西給堵住了一般,只能張嘴費力地呼吸。蘇牧的喉嚨異物感越來越強烈,只得用力吞咽,他發(fā)覺咽喉黏膜大概是充血紅腫了,異常干澀,慢慢涌上來的血腥味,逼得蘇牧只想干嘔。
周圍的環(huán)境,身體的異狀,令蘇牧突然急切地呼吸,頭部陷入缺氧,眼花耳鳴得厲害,意識逐漸不清,昏睡了過去。
“快!準備200焦電除顫,持續(xù)胸外心臟按壓,腎上腺素1mg靜推,準備氣管插管,深靜脈穿刺置管……”
這三天,醫(yī)護人員不眠不休地施以援救,蘇牧時而清醒,時而昏睡。
主治醫(yī)生摘下口罩,回應著陸昌林的詢問,“患者先前的情況比較糟糕。他的生命體征還不太穩(wěn)定,此外他身上還有多處嚴重的灼燒傷,情況還是比較危險的,需要隨時搶救。反而他現(xiàn)在時睡時醒倒是一個好的征兆,再過些時間就能夠清醒過來了。但,”醫(yī)生惋惜道,“但現(xiàn)在比較棘手的情況是,患者頭部出現(xiàn)腦震蕩,醒來之后可能出現(xiàn)失憶的癥狀,請您做好心理準備?!?br/>
陸昌林微微震驚,下意識看了看蘇牧。回神過來連忙謝過醫(yī)生,就坐在一旁了。
醫(yī)生剛離開醫(yī)護病房,潘錦就踏進病房了。
“陸叔,我們已經(jīng)把他送來醫(yī)院了,師傅叫我們趕緊回去,你已經(jīng)耽誤太多時間了?!?br/>
陸昌林猶疑:“你先趕過去,我不放心,在這等著他醒來了我就走?!?br/>
“陸叔,我們的研究數(shù)據(jù)出現(xiàn)了問題,師傅希望您能盡快趕過去?!?br/>
“可他是因為我們才受牽連的,我怎么也做不到讓他一個人在這兒,至少也等他的家人來了再說。”
“唉……師傅知道說不動您,說給你3天時間,到時直接坐飛機過去?!?br/>
得到陸昌林同意的答復,潘錦這才離開。
隨后兩天,陸昌林都來看望蘇牧的情況是否好轉(zhuǎn),然而始終沒有等到他的家人。
終于,蘇牧在第三天醒了過來。
他機械似的轉(zhuǎn)動著眼球,觀察著外界的情況。潔白的四壁反射著窗戶透進來的光,蘇牧不由得蹙起眉頭,眨了眨眼睛。隨后視線停留在陸昌林的身上,久久未曾移開。陸昌林立即按下床頭按鈕,呼叫主治醫(yī)生。
主治醫(yī)生疾跑至床邊,一邊將聽診器按壓在蘇牧的胸口,一邊多次引導蘇牧睜閉眼。他打開醫(yī)用手電筒觀察蘇牧瞳孔的變化情況。
發(fā)現(xiàn)蘇牧并沒有什么大礙,主旨醫(yī)生最后詢問道:“這位患者,你還記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嗎?”
蘇牧仿佛沒聽懂似的,直愣愣地盯著醫(yī)生的眼睛,許久才反應過來,疑惑地皺起了眉,下意識地微微往右側(cè)偏了偏頭,垂下了眼眸,搖頭。
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陸昌林從一個皮包夾層中扯出一張身份證,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手中。
蘇牧看著身份證上自己熟悉的臉,虛虛吐出“蘇牧”兩個字,他感到很陌生,仿佛口中說出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路人的名字。
蘇牧撐不住,還是暈了過去。
……
蘇牧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睜開了眼睛。仿佛做了一場時空重疊的噩夢,他在往生里不斷輪回。
又來了,又是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頭痛。蘇牧用沒有掛著點滴袋的左手撐著腦袋,仿佛成千上萬只螞蟻遍布了蘇牧腦中的神經(jīng),它們攀爬,拉扯,撕咬著蘇牧一絲一分理智。越想清醒,就越是神志不清。
這種如汽車碾過腦袋的感覺,蘇牧不想再經(jīng)歷了。
對了,車禍。他剛經(jīng)歷了一場車禍!蘇牧迫切地想要知道陸昌林和谷文寂現(xiàn)在的情況,慌亂中想掙扎著起身。
卻被護士按住了身體,“這位先生,您先不要激動,和你一起進醫(yī)院的同伴情況都比你好些。這些天也都陸續(xù)醒來了幾次,等你們再修養(yǎng)一兩天,就沒什么問題了,先喝口水吧。對了,你是坐在后車座的吧,就算這樣也要系好安全帶啊,太危險了?!?br/>
蘇牧借過護士遞來的水,道謝:“謝謝你護士,我以后會注意的。”
五年前的交通事故,給蘇牧的身體帶來了不可恢復的后遺癥。他的身體素質(zhì)變差,背上也留下了一道狹長的傷疤。雖然已經(jīng)隨著時間漸漸變淡,但是它就像是暗瘡,時不時會隱隱泛起痛意。醫(yī)生當時也建議祛疤的手術(shù),但他不愿意。說到底,除了隨身攜帶的衣物,以及那個皮包,這條疤痕就是他與過去唯一的連系之物了。他總需要一些什么標記來提醒自己,有一段消失掉的過往。
這些年盡管蘇牧一直專心工作,試圖忘掉那次的經(jīng)歷,但要是想找回之前的記憶,那就必須要正面直視那場車禍,倒也叫蘇牧練就了一顆強大的心臟。自此以后,他每天都會服用藥物,雖然沒有什么成效,但也是令自己心安的一種辦法。
本來他已經(jīng)慢慢形成了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遇到陸昌林,就是一個新的起點。這次車禍,令蘇牧想起了自己快要忘記掉的過去。
仿佛在每個人都要步入正軌時,生活總會引著你回頭憶起來時的路,去凝望那個過去的自己。
隔天,蘇牧便迫不及待直接去到陸昌林的病房,碰巧陸昌林也清醒著。
“陸叔。”
“小蘇,怎么過來了,你傷得那么重,肯定才是剛醒吧,你回去好好休息,等會兒我就過去找你行了?!?br/>
“沒事兒,陸叔,”蘇牧坐在床旁,抬手拿刀削起蘋果,“我昨天就醒來了,躺不住。文寂怎么樣了嗎?”
“他剛過來看我了,看起來精神不錯的樣子,現(xiàn)在估計睡成死豬了?!标懖譄o奈。
“他這樣心大,挺好?!碧K牧將削好的蘋果遞給陸昌林,“陸叔,你覺得我們遭遇的這場車禍是什么情況?是不是那輛黑色的車干的?”
“我看,說不準。那天我們面前的車開著遠光燈,我也沒看清。主要是這場車禍到底是意外發(fā)生,還是有人蓄意而為?”
“大概率是有人故意開車撞我們的,但他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阻止柳志偉給我們投資嗎?”
“意義不大,”陸昌林搖搖頭,將蘋果放在床頭柜上,“雖然我們和柳志偉可能是未來的合作伙伴,但資不資助這事兒明顯是看柳志偉,他針對我們做什么?”
“那他的目的就不是我們了。”蘇牧下意識低頭皺眉,攥緊拳頭,思索了起來。
突然蘇牧如想起什么一般,猛地一抬頭,正欲說什么,就有人敲了敲門。
“請進。”陸昌林抬手,止住了此時的話題。
隨即進來了兩個陌生男人,著公安警服,對著蘇牧和陸昌林點頭致意。
為首的男子身材高挑,面容俊朗,嘴角擒著一抹和善的笑容,開口道:“你們好,我們是定遙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民警,我是支隊長戴簡竹。我們之前來拜訪了幾次,幾位還在休息,今天我們接到護士的電話,就特地趕過來了。別緊張哈,我們懷疑對方是惡意肇事,所以想來詢問一下,關(guān)于你們經(jīng)歷的那起交通事故的一些具體情況?!?br/>
“你好,我叫蘇牧,這位是陸昌林,還有一位傷者還在休息。警察同志,我想請問一下,我們的車……”蘇牧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沒由來地有些心慌,帶著不安先問了一句,只希望情況不要是他想的那樣,不然就嚴重了。
“你們的那輛車啊損壞嚴重,車頭完全凹陷進去,前車輪也不見了,現(xiàn)場散落著大量的零部件碎片……”
“啊,警察同志,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主要是想問,您在車上有看到一個黑色的箱子嗎?”他頭腦沉重地打斷了戴簡竹的話。
戴簡竹側(cè)身低語詢問旁邊的小民警,對蘇牧說道:“除了一些礦泉水瓶和紙屑,現(xiàn)場并未發(fā)現(xiàn)什么黑色的箱子以及碎片?!?br/>
蘇牧聞言皺眉,與陸昌林對視。
“怎么了么?是有什么異常情況嗎?”
“警察同志,我們是利通藥企的研究部門人員,我們上車后,就遭到了黑車尾隨,為躲避繞了幾個路口,沒想到對方竟然迎面撞了過來。”蘇牧回答,“如果車上沒有那黑箱,我們很懷疑對方就是沖著它來的?!?br/>
戴簡竹聞言有些驚訝,隨后表情轉(zhuǎn)為嚴肅,“這件事看起來比我想象的要復雜些,如果可以,我想請你到市局詳細談談這個情況?!?br/>
“可以的?!?br/>
“好,那我們現(xiàn)在向醫(yī)生請示一下,你們先休息吧,約好時間我就打電話過來通知你?!碧K牧點頭。
戴簡竹再次向蘇牧二人點頭示意,隨小民警一同轉(zhuǎn)身離開。
“那陸叔,您先好好休息,我也回去了。不要擔心,我先去探好情況再說。這段時間您就不要想太多,等著我回來。”蘇牧一邊安慰陸昌林,一邊思考著目前的狀況。
首先,對方有備而來。在當時跟和我們溜了幾個彎的情況下,還能準確找到我們的位置,他不僅熟悉市區(qū)的地理情況,還熟悉我們的路線軌跡。其次,對方目標明確。他意在拿取病毒樣本,絲毫不在意我們生死與否,根據(jù)戴隊長的說法,對方也沒有收拾現(xiàn)場的舉動,顯然就是直接拿了樣本就走。
這應該不是什么所謂的恐怖分子,但他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拿這份樣本又是做什么?而最疑惑的是,他就為什么偏偏盯上了我們?這真是太奇怪了。
蘇牧覺著十分可疑,一路思考著就回到了自己的病房。蘇牧握住把手,就想推開門,卻發(fā)現(xiàn)門沒關(guān)。
一推開,就瞧見一個男人捧著一束桔梗,正想找一個可以裝花的容器。
陽光正好,透過窗形成了一個個光暈,跳躍著落在他的身上。男人寬肩窄腰,比例優(yōu)越,令人印象深刻,龐若不可忽視的存在。他給人的感覺如此強烈,如此耀眼,讓人一下子感受到的那種美麗,宛如是框在精美油畫里的畫中人。
蘇牧并沒有心情欣賞這幅油畫,瞇著眼,冷冷地望過去,緊惕著面前的男人,“你怎么在這兒,喬專家?”
男人聞聲,捧著那束桔梗轉(zhuǎn)過身來,笑眼看著蘇牧。
他的眼中盛著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