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箏和江懷溪回到客廳的時候,客廳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江懷溪的爸爸和弟弟已經(jīng)回來了,奶奶也從樓上下來了,江懷川的身邊還坐著一個姿容姣好的年輕女孩。
陸子箏和江懷溪一踏進客廳,滿客廳的人就不約而同地舉目注視著她們,陸子箏一時間有些局促,慌張地在臉上掛起禮貌的笑臉。
江懷溪淡然地喚了一聲:“爸,懷川,你們回來了?!倍?,朝著江懷川身邊的女孩友善地笑著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轉(zhuǎn)身看著陸子箏介紹道:“這是子箏?!?br/>
她帶著陸子箏一個一個認人,介紹著:“這是我奶奶……這是我爸爸……這是我弟弟懷川,這是他女朋友,喬昕……”
江懷溪介紹一個,陸子箏就笑著打一個招呼:“奶奶好,叔叔好……”
招呼打到江懷川的時候,陸子箏一時犯了難,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合適,江懷川像是看出來了,咧開嘴爽朗一笑,道:“陸小姐你和我姐一樣叫我懷川就好了,你和我姐同齡,我叫你一聲子箏姐可以嗎?”
陸子箏看著一身西裝革履,卻笑得像個大男孩一樣可愛的江懷川,也不由地露出衷心的笑意,回道:“當然可以,懷川?!?br/>
而后,喬昕打招呼的時候,喬昕便也笑著先打招呼道:“子箏姐你叫我小昕就好了?!?br/>
陸子箏便也笑著應(yīng)了下來。
江懷溪的奶奶滿頭銀發(fā),精神矍鑠,面容慈祥,看上十分和善;江爸爸器宇不凡,帶著一副金邊眼鏡,看上去十分儒雅,卻帶著些嚴肅。但此時此刻,二人卻都有些失禮地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陸子箏。
陸子箏站在客廳茶幾前,四周圍坐著一圈的江家人,感覺身上要被他們的視線穿出一個洞了,微不可覺地咬了咬唇。這真頗有三堂會審的感覺……
江懷溪不著痕跡地站到了陸子箏的身前,擋住了他們審視的目光,拉了拉陸子箏坐到右邊空著的沙發(fā)上說道:“先坐一坐吧,晚飯可能一會就好了。”
可江爸爸和江奶奶依舊舍不得收回鎖定在陸子箏身上的目光,江懷溪感覺到了,有些不悅,輕輕地清了一下嗓子,咳了一聲,以示提醒。
江爸爸這才收斂了目光,微微一笑,客氣地對陸子箏說道:“常聽懷溪說起你,今天終于盼來了,叔叔誠摯地邀請你,以后常來家里玩?!?br/>
江奶奶也附和道:“奶奶第一次見你,可不知怎么的,越看你這孩子越喜歡,以后常來家里坐坐,和懷溪有時間就一起回來,讓奶奶看看,陪陪奶奶?!?br/>
陸子箏自是一疊聲地應(yīng)著好。
她拿出了十二萬分地精神,和江家的人交談,多數(shù)都是他們問,陸子箏答。陸子箏家中親戚少,她鮮少與長輩這樣地聊些家長里短,應(yīng)付起來,十分謹慎吃力,生怕一句答話不得體不禮貌不合他們心意,不過幾分鐘時間,身上都出了一層薄汗。
江懷溪微微蹙了蹙眉,轉(zhuǎn)了頭對閑坐一旁的喬昕問道:“和懷川想要定下來了嗎?”
喬昕看了一眼旁邊的江懷川,嬌羞地笑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江懷溪繼續(xù)好奇道:“你們商量過了嗎?”
喬昕看江懷川,江懷川代替她答道:“恩,其實我上周已經(jīng)和爸媽提過了,我們打算在今年下半年訂婚,具體的還要再商量一下?!?br/>
果然,大家的注意力都轉(zhuǎn)到了喬昕和江懷川的身上了,江爸爸和江奶奶便接了口,問起了他們后面的一些細節(jié)打算。
陸子箏松了一口氣,江懷溪勾了勾唇角,心滿意足。
談話又進行了一會,江奶奶突然揮了揮手招喬昕到她跟前,脫下了一只手上的手鐲交給喬昕,說道:“這是奶奶當年和他爺爺結(jié)婚時候,婆婆傳給我的,說是江家祖上傳下來的,今天奶奶就把這一只傳給你了,和懷川一定要好好的,奶奶等著抱曾孫呢?!?br/>
喬昕也沒有推阻,紅著臉收下,小聲地應(yīng)道:“奶奶我會的?!?br/>
江奶奶高興地摸了摸喬昕的頭,夸贊道:“好好,真乖……”而后,話鋒一轉(zhuǎn),又看向了江懷溪,提醒道:“懷溪啊,你弟弟這都定下來了,不用奶奶擔心了,奶奶這手上的另一只鐲子,什么時候能交到我的乖孫婿手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陸子箏感覺到,她的眼光,在自己身上轉(zhuǎn)了轉(zhuǎn)。
陸子箏心一沉,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回應(yīng)江奶奶的目光。
江懷溪四兩撥千斤應(yīng)道:“奶奶怕是要替我多保存幾年了……”
江奶奶恨鐵不成鋼道:“你倒是加把勁上點心啊?!?br/>
江懷溪笑著沒有應(yīng)話。
江媽媽終于過來招呼開飯了,于是眾人就都移步到了飯廳。
菜是一道一道地上的,每道都樣式精美,色香味俱全,但有些奇怪的是,有些菜品,多數(shù)材料一樣,卻要同時做上兩道上上來,比如一道糖醋魚,旁邊上著一道清蒸魚……
最后上的是甜點和水果,江懷溪伸手替陸子箏端了一小碟子的蛋糕,遞給她笑道:“喏,上次圣誕節(jié)欠你的甜點。”
江懷川見江懷溪的動作,眨了眨眼睛笑著對江懷溪抱怨道:“姐,我不高興,你都沒對我這么好過。”
江懷溪的頭也不抬地淡聲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吃甜的。”
江懷川不屑地“切”了一聲,對陸子箏解釋道:“子箏姐,你不知道,其實我們家里人都不喜歡吃甜的,最不喜歡的,就數(shù)我姐她了。不過,今天她卻出乎意料地關(guān)注起了晚宴的菜品,特地要了一道甜點,我本來還奇怪,看來是特地點給子箏姐你吃的?!?br/>
陸子箏聞言怔怔地看向江懷溪,江懷溪淡定地解釋道:“我說了,這是補上上次圣誕欠下的。”
江懷川笑了一聲,繼續(xù)揭穿,問陸子箏:“子箏姐,你知道為什么有的菜品要上兩種樣式嗎?”滿意地看到陸子箏茫然地搖了搖頭,他才說道:“因為我們家不喜甜,喜酸,且喜歡吃香菜和各類調(diào)味菜,于是,所有的菜品就按著我們平常吃的口味做,多出來的那一道,就是我姐親自督工為你挑的。”
陸子箏不由得聽呆了,神色有些復(fù)雜地看著江懷溪,江爸爸江媽媽和江奶奶,則是神色復(fù)雜地看著她和江懷溪。
江懷溪微微有些惱了,蹙眉輕斥江懷川:“爸爸小時候不是經(jīng)常教你要多吃飯,少說話嗎?”
江懷川調(diào)皮地歪了歪頭,應(yīng)道:“啊,可我現(xiàn)在吃飽了,準備不吃飯了,可以多說話。”一旁的喬昕含笑拿了塊西瓜遞到他的嘴邊,嗔他道:“吃還堵不住你的嘴啊?!?br/>
江懷溪沒有回應(yīng)陸子箏的目光,低了頭輕聲道:“快吃蛋糕?!?br/>
于是陸子箏就低了頭,默默地一口一口吃著蛋糕,心思,卻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
吃過飯后不久,雪已經(jīng)停了,但喬昕擔心一會雪繼續(xù)下路面雪厚了不好開車,便要江懷川送她回去,陸子箏也順勢提出了要回去,江奶奶熱情地邀請她過夜無果后,便轉(zhuǎn)了口風讓她記得再來,陸子箏對老人的熱情有些心虛,嘆了口氣,弱弱地答應(yīng)著。
回去的一路上,車內(nèi)異常的沉寂,陸子箏顯然在出神,江懷溪沒有打擾她。
一路無話地到了小區(qū)門口,江懷溪停了車,陸子箏就要下車,江懷溪突然提議道:“正好吃了飯走走消化一下,我陪你進到樓前吧?!彼行┓判牟幌玛懽庸~的異樣沉默和低落。
陸子箏也沒有反對,步履緩緩地和江懷溪并肩走著,走了不過十來步,突然開口黯然說道:“懷溪,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你不喜歡吃什么……”
江懷溪微微一愣,輕笑道:“我知道,你腦容量小,記憶力差,這是先天不足,我這樣體貼溫柔善解人意,充分理解你?!?br/>
陸子箏自嘲一笑道:“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已經(jīng)走到了樓前了,江懷溪沉默了片刻,清冷的聲音帶著隱隱的溫柔響起:“子箏,我知道,你心里記著我就好了。不要想太多。”
陸子箏轉(zhuǎn)過身子,面向江懷溪,定定地看著她。一瞬間,仿佛她的整個世界只有江懷溪。
懷溪啊,你這樣溫柔,要我如何舍得放棄,舍得拒絕。
她在心里思量了又思量,放在身側(cè)的手都要把衣服擰成了麻花,終于鼓起了勇氣,仰起頭問江懷溪:“我們……”
剛剛吐露兩個字眼,樓上不知道哪個樓層陽臺的雪像是化了,啪嗒噠地一小串水滴落在了陸子箏的臉上,突如其來的涼意,驚嚇到了陸子箏。
她想問江懷溪,我們在一吧,好不好?
可是,被打斷后,她卻問不出口了。
江懷溪第一時間伸出了手,顧不得從身上掏出紙巾,用自己的袖子幫她擦拭著臉上的水漬,可陸子箏的臉色,瞬間卻已頹然,微微紅了眼圈,拉住了江懷溪的手,低聲懇求她:“我可以抱抱你嗎?”
江懷溪遲疑片刻,便展開了雙手,擁她入懷。
臉上冰涼濕濡的觸感還在,那滴落在臉上留下的可怕觸感,一瞬間掀起了她藏在心底里的驚懼,那一瞬間,她幾乎渾身要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初三那時候,父親意外去世,她請假歸校后的第一天早操推脫身體不舒服沒有下操場做操,老師考慮到她的情況,沒有計較,格外恩準了。
沒想到,周方凡因為擔心她,去而復(fù)返,逃了早操。
教師里只有她們兩個人,陸子箏本來趴在桌子上,周方凡在她的身旁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便側(cè)過了臉看周方凡。
周方凡詢問她是不是不舒服了,溫柔地細聲安慰著她,她摸著陸子箏的臉,告訴她:“子箏,你不要害怕,叔叔只是換了一個方式換了一個地方繼續(xù)愛你。你身邊還有阿姨,還有我……”
那一瞬間,陸子箏來校后一直忍著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她咬著唇抖動著肩膀哭地厲害,周方凡便伸開手擁她入懷,一直溫柔輕聲安撫著:“子箏,不要怕,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她那時候脆弱極了,把周方凡的話當做救命稻草,也并不認為女生喜歡女生是不對的,幾乎來不及多想,就哽咽著就向她求證著:“就算我喜歡你,是男生像女生一樣的喜歡,你也不會不高興,會一直陪著我,不離不棄嗎?”
周方凡有一瞬間的呆愣,下一瞬間,她眼里的驚喜,陸子箏也看的分明。周方凡的聲音,帶著神奇的魔力,讓她的不安的心漸漸安定下來:“不會,不會離開你,一定不會的,子箏……”她低下頭,細細密密的吻就落在了陸子箏的臉頰上,鼻尖上,最后,是唇上……
然而,下一瞬間,教師里響起了林蔚的驚訝的斥責聲:“你們在干什么?!”
而后,這一聲驚斥,便開啟了陸子箏人生中沒有盡了的噩夢。
林蔚本就在初二因喜歡的男孩子喜歡陸子箏找過陸子箏的麻煩,后來陸子箏聽說,林蔚被那個男孩子扇了一巴掌,之后,林蔚就一直和她不對盤。如今,她終于有機會報仇了。
于是,事情隨著林蔚的大肆宣揚和夸張渲染,越鬧越大,影響越來越壞,陸子箏的處境越來越艱難。在面臨要請家長,退學的風口浪尖之時,周方凡毅然決然地轉(zhuǎn)了口風,咬定了她只當陸子箏是好朋友,陸子箏卻在表白遭拒后強吻了她。
她被校長請家長的前一天傍晚放學,趴在桌上哭了一個下午,最后一個離開教室,卻在離開的時候被林蔚堵到了墻角,一個推搡倒在了地上。周方凡不知道為什么去而復(fù)返,急急忙忙跑向陸子箏想要扶她起來,弱弱對林蔚道:“林蔚,你不能這么過分。”
林蔚卻是猙獰地笑道:“這就過分了?我還有更過分的呢?!闭f著,她竟張嘴就往陸子箏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罵道:“惡心的變態(tài)?!?br/>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周方凡,問道:“這么護著她?難道不是陸子箏表白未遂,而其實是你們兩情相悅?”
周方凡一愣,而后,慢慢地放開了陸子箏的手,轉(zhuǎn)身就要離開?!霸趺纯赡埽俊?br/>
林蔚卻不放過她,喊住她說道:“我不相信,你證明給我看?!闭f著,指著陸子箏道:“像我一樣,吐一口唾沫,罵一聲變態(tài)……”
周方凡難以置信地看著林蔚,沒有動作。
林蔚問:“難道你也想被請家長,被退學?”
周方凡怔了許久,終于機械地轉(zhuǎn)過了身子,對著癱倒在墻角的陸子箏的做了一個吐口水的動作,低啞著聲幾不可聞地罵了一句:“變態(tài)……”
那一瞬間,陸子箏聽見了自己心死的聲音……
陸子箏臉上的水跡已經(jīng)被風吹干,干涸在臉上,就像從眼角滑落的淚留下的淚痕。她從江懷溪的懷里退出,溫聲囑咐道:“回去吧,路上小心?!?br/>
江懷溪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陸子箏目送著江懷溪遠去的身影,唇邊露出一抹苦笑。
大抵是天意吧,不讓她問出口那句話。
好朋友只是朋友,不能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