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場局里的每一個人過的都不好。--《黑夜物語》

    一道簡單的三角函數(shù)題改了又改，薄薄的卷面被筆尖戳破一個洞。

    “班長，我問你一道題……”

    前桌拿著今天留的數(shù)學(xué)卷子轉(zhuǎn)了過來，晚自習(xí)大家都在安靜的寫作業(yè)。

    林易安心不在焉看了一眼，幾何證明題缺一條輔助線，他拿起筆畫了上去。不成想，又戳了一個洞。

    前桌：“……”

    “班長，我自己再看看吧，我覺得我能解出來。”

    “嗯……”

    林易安應(yīng)了聲沒搭話，把卷子還給了他。

    天漸漸黑了，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林易安撐著下巴，盯著外面的雨霧發(fā)呆，就連發(fā)試卷的人經(jīng)過桌前他都沒有發(fā)現(xiàn)。

    夏知許說：“天天和陸離撒狗糧能不開心嗎？”“你當(dāng)我剛才在放屁，什么話你都沒聽到！”

    林易安很想問問她，一句話聽到了怎樣才能裝作沒聽到？

    卷子旁邊的草稿紙被他涂了一個又一個黑疙瘩，一團(tuán)黑線下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個人的名字—陸離。

    想起中午食堂前的場景，握著黑色水筆的手驟然縮緊。

    ——滿心嫉妒。

    不，他要冷靜，冷靜的捋一捋思緒。

    到底起何時他對傅橘不再是妹妹的關(guān)心了？

    越想越亂，林易安心煩意亂的撓了撓頭發(fā)，這個晚自習(xí)注定是上不好了。下課要收的數(shù)學(xué)卷子他才寫了三分之一，如果不是門口有老師在答疑他甚至都想翹課出去。

    好學(xué)生也有叛逆的時候。

    ……

    夏知許回到班里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放學(xué)的點(diǎn)，除了做值日的只剩下寥寥幾個人，她看了一眼傅橘的座位空蕩蕩的人早就走了。

    手搭在椅背上敲打幾下，她想她還是不給傅橘添堵了。

    畢竟陸離才是名正言順的那一個。

    天徹底黑了，雨雖然不大但是不見停。傅橘躲在車站底下，來來回回踢著一個小石子玩兒。

    馬路兩旁亮起了路燈，水坑反著光亮的像面鏡子。因為下雨很少有行人還在外面溜達(dá)，不少店家紛紛感嘆生意不好做。

    傅橘沒帶雨傘，才出了學(xué)校沒多會兒就下起了雨，衣服濕透只好先找一個地方避避。

    困在車站等了好半天都不見雨停，心里微微有些急躁，她一腳把石子踢進(jìn)水坑，‘噗通’兩聲沉了下去。

    “傅橘？你是傅橘嗎？”

    突然，耳邊有一道干澀嘶啞的女聲，像是腐朽的琴弦緊繃著最后一道力氣。

    她的身旁站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左手提著剛買來的菜，右手舉著雨傘食指上還纏了一圈創(chuàng)可貼。

    傅橘抬起頭仔細(xì)打量眼前的人，“你認(rèn)識我？”

    “我……我……”姜月芹握著雨傘局促不安，剛才也是覺得眼熟才過來問一問，一個小姑娘天晚了不回家衣服還濕透了很不安全。

    她垂下頭不敢看傅橘的眼睛，躊躇半天才道：“我……我是姜姜的媽媽?！?br/>
    “是你。”

    傅橘撤回打量的目光，偏過頭盯著馬路。

    她眼里泛起寒光，很不歡迎突然出現(xiàn)的這個人。

    語調(diào)冷了幾分，“有事嗎？”

    姜月芹自知自己討人嫌，但還是說：“我看你衣服濕了這么晚了在外面也不安全，我家就在這附近要不你先過去把濕衣服換下來？”

    傅橘聽罷，沒理。

    “我……我沒有惡意的，我也不會傷害你?！?br/>
    “我打了電話，司機(jī)很快來接我?！?br/>
    “司機(jī)過來肯定需要時間，現(xiàn)在下雨路況不好，萬一遇上堵車……”

    傅橘打斷，“你怎么就確定一定會堵車？”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苯虑圳s緊解釋，“你和姜姜年紀(jì)相仿，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怎么都是不安全的?！?br/>
    “阿嚏”傅橘打了一個噴嚏，風(fēng)一吹，濕透了的衣服刺骨的涼。

    她縮了縮胳膊，雙手使勁的摩擦，“你家在哪？”

    吸了吸鼻子又是一個噴嚏，傅長明惹的禍她為什么要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這邊，這邊！”

    姜月芹大喜，舉著雨傘給傅橘帶路。

    姜月芹的家確實離車站不遠(yuǎn)，走了幾步就是一條小巷，巷內(nèi)開滿了店鋪。粗制的水泥地，坑坑洼洼不平，小道兩旁沒有路燈只能憑著店面微弱的燈光來看路。

    小賣鋪，理發(fā)店，酒館，酒鬼，小混混……

    魚龍混雜。

    經(jīng)過一家小飯店，有一醉鬼東倒西歪的從里面晃悠出來，邊上有一穿著暴露的女子攙扶著他。

    姜月芹與那女子對視一眼，連連搖了搖頭。

    男人喝的面紅耳赤，腆著啤酒肚，一雙眼睛冒著精光，手捏了一把旁邊女人的胸，“真大，老子喜歡！”

    女人攙著他嗔罵了一聲，“死鬼！”

    傅橘跟在姜月芹后面，緊走了兩步。

    男人突然伸出一只手?jǐn)r住了她們，女人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

    他眼神越過姜月芹直勾勾盯著后面的傅橘，齷齪不堪，“學(xué)生妹，要不要和叔叔一起玩玩兒？”

    姜月芹一把把他推開，連忙把傅橘護(hù)在身后，厲聲斥責(zé)，“阿芳，你快點(diǎn)把這個人帶走！”

    “姜姐，對不住，對不?。　?br/>
    阿芳死死拉住那個男人，拼了命的把他往回拽，“你們快走，別嚇著孩子！”

    她看了傅橘一眼，“小妹妹真是抱歉了?！?br/>
    “死鬼！走啦！”

    “好好好，走，跟老子樂呵去……”

    阿芳拉著他進(jìn)了巷口一家小旅館。

    “她……”傅橘站在原地回頭。

    “各有各的生存辦法，她樂意旁人管不著。”

    雨還在下，這條路變得更泥濘了。

    姜月芹撐著傘說：“前面就到了?！?br/>
    她指給傅橘看，“這家花店就是我開的?！?br/>
    站在店前，傅橘撐著傘，等她開門。

    “孩子，進(jìn)來吧。”

    燈開了，姜月芹蹭了蹭腳底的泥濘進(jìn)了廚房。

    傅橘從來沒有去過陌生人的家里，她顯得格外生疏。

    按照姜月芹的模樣，傅橘蹭了蹭鞋底進(jìn)來。

    屋內(nèi)擺滿了花草，剪了一半的根莖放在一旁，花朵理好順序插在地上的水桶里養(yǎng)著。幾張大桌子拼湊在一起，上面放了彩紙和絲帶。

    傅橘環(huán)顧一圈找到一把椅子，她走過去坐下，一抬頭看到了通向二樓的樓梯。

    那上面應(yīng)該是臥室吧？

    “你餓不餓，我給做點(diǎn)飯吃？”

    姜月芹端了一杯熱水給她，“姜姜還在學(xué)校上晚自習(xí)，我一個人悶的慌，幸虧你愿意跟我回來?！?br/>
    “哎呦！”她急忙拍了一下腦門，“你看你這衣服濕的，外面天黑我也沒看仔細(xì)，都濕透了！”

    “來來來……”

    她拉著傅橘往二樓走，“我給你找找姜姜的衣服，你先穿著。”

    二樓是一個小閣樓，放了兩張單人床，一個衣柜和一套桌椅。

    傅橘站在樓梯口突然停住腳步，墻上貼滿了獎狀--姜姜從小到大獲得的獎狀。

    一等獎、二等獎、優(yōu)秀獎……

    她記得姜姜一直在爭取保送的名額。

    “你看看這個行不行？”

    姜月芹拿了一件碎花裙子出來，她抖了抖上面的褶拿給傅橘，“雖然比不上你平時穿的衣服，但好在是純棉的，舒服?！?br/>
    “好……”

    傅橘應(yīng)了聲，忽然覺得心里有些酸澀。

    略帶同情。

    她知道這樣不好。

    白熾燈下，她看那張臉看的更清晰了。

    旁人都說姜月芹是個狐貍精，長得妖艷勾去了傅長明的魂兒。還說她以前是個酒吧歌女，聲音嫵媚動人。

    可她今天一見覺得那些人都是騙她的。

    眼角下垂，滿臉布滿滄桑的‘狐貍精’？聲音沙啞難聽的‘歌女’？

    姜月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傅橘不說話她以為是她不喜歡和她在一個屋子里面，“你在這兒換吧，我先下去了，明天客人預(yù)訂的花我還沒弄好呢?！?br/>
    “嗯，阿……阿……”

    傅橘不知道喊她什么合適，糾結(jié)半天喊不出口。

    “喊不出來就算了，本來我們也沒機(jī)會見面?！?br/>
    姜月芹理了理圍裙，“要不是這雨，你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我這個礙眼的人?！?br/>
    說完她自嘲的笑了笑。

    “你待著吧，來人接你，我叫你?！?br/>
    “好?！备甸冱c(diǎn)了點(diǎn)頭。

    “那個……”她看向姜月芹的背影有些猶豫。

    “你說?！苯虑刍剡^頭來。

    “你們一直住在這里嗎？”

    “??？”姜月芹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yīng)過來，“這里就是晚上亂一點(diǎn)，白天挺安全的?！?br/>
    “你待著吧?！彼终f了一遍，從桌洞里拿了一把剪刀下樓。

    大桌子上擺放了幾十支帶刺的玫瑰，姜月芹拿起來小心翼翼的把上面的刺剪干凈，‘咔嚓咔嚓’的剪刀聲響回蕩在樓下的屋子里。

    傅橘換好衣服趴在閣樓的欄桿前。

    月上枝頭，外面的雨已經(jīng)停了，屋內(nèi)的人為了生計還在忙碌。

    她不是善良的人，她討厭姜姜所以故意接近陸離，她討厭傅長明所以處處惹他生氣。

    但是，今天這個女人，姜月芹，她幫助了她。

    她甚至不像別人說的那樣……

    傅橘有些迷茫了，但姜月芹破壞了她的家庭是事實，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心里。

    時不時地抽痛。

    “嘶……”

    玫瑰刺扎進(jìn)手指，姜月芹趕緊起身打開水龍頭沖沖，貼上一圈創(chuàng)可貼繼續(xù)干活。

    傅橘捂住胸口，憋悶的厲害。

    北城的月亮和法國的月亮是一樣的吧。

    媽媽，她，過得很可憐。

    ……

    媽媽，我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