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這大概是出事以來付兮亭睡的最好的一次了。
她窩在許至珈的懷里，雙手環(huán)抱著許至珈的腰，輕輕搭在上面，將頭靠在他的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的，比人的入睡心律快了那么一丟丟。許至珈盡量把自己的呼吸放得很輕，不讓自己的動靜吵到她。
付兮亭已經(jīng)很久沒好好睡過覺了，這種沉入睡眠的感覺對她來說算是久違了，從混亂的淺睡階段到沉重的快速眼動睡眠，那種逐漸脫離混亂進(jìn)入安寧的感覺讓人舒適。
她夢到在一個小屋里，沈思文拿了一把刀朝她刺過來，閉上眼睛的一瞬間，自己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然后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聲說：“有我在，小朋友?！?br/>
這聲音讓她心安。
少頃，那個有關(guān)沈思文的夢境像是被石子打中的玻璃，碎開，然后又“嘩啦”一聲滿地碎片。
許至珈抱著付兮亭在懷里，用力貼近自己的胸膛，感受著她淺淺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胸腔上。
他失眠了。
他總是回想起她說，沈思文掐著她的脖子。
然后自己便感同身受般的，感受到了那種窒息感的洶涌而來。
他真的不敢想象她當(dāng)年經(jīng)歷了什么，就在本該無憂無慮的兒童時期，就在圣潔籠罩的學(xué)校里。
付兮亭從來沒有變過，她好像在意著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為別人遇到的苦難與不公而傷心。
可是她好像忘記了自己。
許至珈是真的想象不出來，那個總是幻想著第二天再也不要醒過來的女孩，是怎么走出那些消極的情緒，成為今天這個活潑可愛的女孩的。
當(dāng)然，他也不敢想。
低下頭確認(rèn)付兮亭此刻已經(jīng)睡熟了，許至珈下了床，給付兮亭把被子蓋好，然后悄悄出了臥室，去到陽臺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起來了：“珈珈，這么晚怎么打電話過來？”
“不好意思爸，打擾你休息了?！痹S至珈在陽臺走來走去，偶爾還隨便踢上兩腳，“我確實有事找你。”
“又是那個女孩子的事？”
“……嗯。”
許爸爸笑笑：“上次你就求我給她找律師，這次你又要干什么？”
“一樣的一樣的?！?br/>
“這次又是什么事？”
許至珈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暫時先不說付兮亭的事：“爸，如果很多年前打人致人重傷的話，現(xiàn)在還可以追責(zé)嗎？”
“這個根據(jù)實際情況判定的，一般都是有追責(zé)時效的。”
“如果那個人現(xiàn)在又殺了人，可以把之前的罪也一起放上來，數(shù)罪并罰可以嗎？”
“會不會數(shù)罪并罰說不清楚，但法院那邊應(yīng)該會多判幾年吧?！?br/>
許至珈突然嘆了口氣，好像是突然放心了：“行，爸你是重新給我找一個呢，還是依舊是上次的律師？”
“子坤專業(yè)能力很強的，你跟他談就行。”
“那就好，爸爸晚安，早點睡?！?br/>
許爸爸剛掛了許至珈的電話，轉(zhuǎn)身就對一旁的許媽媽說：“感覺你兒子這次是真的栽這女孩身上了。”
許媽媽在玩手機，若無其事地應(yīng)了句：“怎么說？”
“你看他之前談戀愛有求過我們什么事嗎？不是什么事都自己解決？這次為了那個女孩都找我們第二次了，你想想，他自己的事可都從來不找我們。”
許媽媽還在玩手機，看起來不太想理自己的老公：“沒事，男孩子戀愛腦問題不大，大不了吃次虧嘛?！?br/>
第二天早上七點，朦朦朧朧中付兮亭伸手按掉了鬧鐘，掙扎著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許至珈不在床上。
房間里沒有他的身影，付兮亭頓時覺得有點奇怪了。按理說許至珈不會這么早醒來的，所以說他這是去了哪里？
付兮亭洗漱完之后，還換了衣服，想去廚房看看弄點早餐吃完去上班。路過許至珈工作室的時候，聽到里面有聲音，像是兩個人在談?wù)撌裁础?br/>
心下一驚，付兮亭趴在門上聽了一耳朵沒聽清，但是確定里面有人了，便抬手敲了敲門：“至珈，你在里面嗎？”
里面的人聽到聲音便停止了交談，接著便聽到拖鞋與地面摩擦的聲音，然后許至珈打開門：“醒了？”
“嗯……你在干什么呢？是有人跟你聊天嗎？”
里面的人聽到有人提及自己也走了過來，看到站在門口的付兮亭溫柔地笑笑，然后伸出手：“你好，是付小姐吧，我叫于子坤，是一名律師?！?br/>
付兮亭奇怪為什么家里會出現(xiàn)一名律師，但是對方正伸著手等著和自己握手呢，便也沒多問，伸出手禮貌性地與之相握。
這下輪到許至珈心里不爽了，盯著兩只交握的雙手目光灼灼，在分開之后眼里的冷氣才漸漸退去，恢復(fù)往常的模樣。
不過現(xiàn)在也不是不爽的時候，他輕輕咳了一下，然后問付兮亭：“今天要去局里嗎？”
“嗯？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說嗎？”付兮亭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他要做什么，“要是有事我可以不去的，我可以跟局里請個假，反正最近局里事情不多?！?br/>
“那今天就別去了吧，我?guī)阋黄鸶诼蓭熀煤昧牧摹！?br/>
“好。”
付兮亭跟楊執(zhí)打電話請了假，楊執(zhí)雖然不想準(zhǔn)假，但是想到最近付兮亭的狀態(tài)不是很好，所以還是準(zhǔn)了。
他不想準(zhǔn)，不單純是因為知道她請假是跟許至珈待在一起。
但是其余的原因，其實楊執(zhí)自己也不清不楚的。
不過，罷了。
最近付兮亭身上發(fā)生了太多事，局里的人其實都看在眼里。雖然她每次基本上都能全身而退，但是這種事情對于人的內(nèi)耗遠(yuǎn)過于外在傷害。
其實最近跟付兮亭有過接觸的人，都或多或少能感覺到她很累。即使她一直集中精力把工作搞好，但是那種無力感就是很明顯。
許至珈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早飯招呼付兮亭了。付兮亭落座后，看著自己面前僅此一份的早餐，疑惑道：“你就做了我的嗎？你的呢？還有于律師不吃嗎？”
“我吃過了，他的話不用?！?br/>
于律師偷偷翻了個白眼，轉(zhuǎn)過頭來對付兮亭說：“不用了，我吃過了。”
“那就抱歉了，你們聊吧，我邊吃邊聽?！?br/>
于子坤點點頭，便繼續(xù)了剛剛與許至珈在工作室里的話題：“剛也跟你說了，那些事已經(jīng)過去挺久了，現(xiàn)行法律追責(zé)時效到不了那個時候。但是呢，現(xiàn)在這個案子如果各證據(jù)齊全、證據(jù)鏈完善，那她是絕對可以判刑的，到時候你們再把當(dāng)年的證據(jù)擺出來，大概率是可以增加刑期的?！?br/>
“增加刑期？”
兩個人都被付兮亭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給嚇到了，于子坤反應(yīng)了一會兒才點點頭：“是、是啊，增加刑期?！?br/>
“最長能判多久？無期？還是死刑？”
“這個需要法院裁決，不過應(yīng)該不會太短?！?br/>
付兮亭手里握著筷子，眼睛由光亮到后面光芒漸漸散去。許至珈看著她的變化，還以為是有什么問題，便問：“亭亭，你有什么顧慮嗎？”
“你說的是真的嗎？”付兮亭緊緊握著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碗底，“真的可以讓她被法律制裁嗎？”
“當(dāng)然?！庇谧永ぷ孕诺卣f，畢竟自己也在律師行業(yè)做了好多年了，這種案子他又不是沒處理過。
可是他堅定的語氣卻沒有打動付兮亭，付兮亭低下頭用筷子一下一下戳著那個煎蛋的蛋黃，語氣淡淡的：“沈思文，她的背景……很強，當(dāng)年我去警局報案，云城警局的警察聽說是沈家，直接把我的報案撤銷了。”
氣氛暗了下來，許至珈伸手把她手里的筷子拿過來放下，說道：“亭亭，你忘了你在警局對她說了什么嗎？”
“可是，如果失敗了，不光是我，就連你們也會……”付兮亭第一次看起來擔(dān)驚受怕的樣子，“當(dāng)時我也是情緒一時沒控制住，亂說了一通。但是后來我冷靜下來以后，我想過了，現(xiàn)在我不是一個人了，如果我失敗了，你，這次的原告，還有于律師，你們的未來可能都會被毀掉?！?br/>
她有軟肋了。
這也是許至珈后來才知道的事。
人都有軟肋，但是付兮亭也是到遇見許至珈之后，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軟肋。
此刻的許至珈還是在安慰她：“亭亭，關(guān)于你的事，你不要害怕牽連我，我有辦法解決。至于說于律師，他是我請過來的，而且原告也很樂意讓于律師做辯護(hù)律師，真有什么事也是我和于律師來負(fù)責(zé)，跟你沒有關(guān)系的?！?br/>
“我不想讓我的事情影響到你?！?br/>
“亭亭！”許至珈有點急了，伸手抱住她，“我們兩個人是一起的，為什么遇到這種事你就想要把我和你分開？你為什么總是要把我從你的生活里面擇出來呢？”
付兮亭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過，許至珈也就繼續(xù)說：“亭亭，我希望你……不對，我請求你，我請求你把我安排到你的生活里好嗎？”
付兮亭盯著他的眉眼，那種心疼又渴求的眼神，確確實實是在懇求她。
可是她的生活又有什么好呢？
許至珈的人生那么快樂，簡直可以用一帆風(fēng)順來形容，何苦來她的生活里走一遭呢？
可是看著他的眼睛，縱使付兮亭再不愿意，還是勉強點了點頭：“好吧，但如果真出事了，我會想辦法讓你，還有于律師，還有其他人，不管怎樣我會想辦法讓你們?nèi)矶说?。?br/>
“亭亭，他們打不過法律的，你不要怕?！?br/>
過了許久付兮亭才一如往常地笑了出來，認(rèn)真地說：“對，我們不怕！”
這個樣子，仿佛才是他認(rèn)識的付兮亭。
于子坤這時終于能夠插句話了：“付小姐，關(guān)于過去的事情，你有證據(jù)嗎？”
“我已經(jīng)讓人去收了，到時候給你。”
“那行，我就先走了，后面證據(jù)來了再溝通。”
許至珈站起來拍著他的背：“嗯，到時候我跟你溝通。”
于子坤看了眼許至珈，許至珈回了他一個挑釁的眼神。
于子坤os：這男的咋這么幼稚？
付兮亭也跟著站了起來：“謝謝于律師了，我相信你。”
“不是的?！庇谧永ふ驹陂T口回頭看她，“付小姐，我覺得與其相信我，不如相信法律來得實際?！?br/>
“我會的?！?br/>
畢竟，是法律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