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無天日,炙熱無比。
而且鬼魅一般的羅剎橫行。
紫凌渾身傷痕累累,疲于奔命。
終于一腳踩空,重重跌落在地上。
一個面目猙獰的羅剎,展開了不知道是不是笑容的笑容,陰森森地緊盯著紫凌。
紫凌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
她終于忍不住捂住眼睛,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羅剎竟然伸出手來,將紫凌捂住雙眼的手掰開。
紫凌雖然被掰開了雙手,但還是緊緊閉著雙眼,不敢睜開。
卻聽見羅剎說話了。
竟然還是很動聽的溫言細(xì)語。
“姑娘,姑娘?!绷_剎如是說。
“哼,裝溫柔,這是羅剎騙我睜眼的伎倆?!弊狭柙谛闹邪蛋掂止荆廊粓远ǖ鼐o閉雙眼。
羅剎毫不氣餒,依然柔聲道:“姑娘,快醒醒?!?br/>
“我不睜眼,這廝竟以為我睡著了!”紫凌有些氣惱。不就是個丑八怪羅剎惡鬼嗎,自己堂堂一代女俠,怎能慫到如此地步。
于是,紫凌狠狠地睜開雙眼。
簡直是瞪著眼睛,盯著自己眼前的這個羅剎。
好一個貌美如花的羅剎惡鬼!
鳳眼微挑,紅唇皓齒,面如白玉,秀發(fā)烏黑。
活脫脫一個中年美婦。
紫凌驚得蹭一下坐起來,差點碰到對面的美貌羅剎惡鬼。
“你怎的這么快就換了一副模樣?你使的是什么妖法?”紫凌沖著美貌羅剎說道。
羅剎愣了一下,露出溫潤的笑容,說道:“姑娘,我一直是這副模樣啊。你不會是睡糊涂了吧?!?br/>
紫凌不滿地大叫起來:“誰說我睡了?我清醒得很呢。”
羅剎依舊耐心地說:“你沒有睡著?那你大喊大叫地作甚?”
紫凌有些尷尬,解釋道:“你們這些羅剎不停追我,我大喊大叫是為了壯一下自己的聲勢?!?br/>
“羅剎?”羅剎聽到自己的定義,反而露出不太認(rèn)同的表情。她甚至又伸出手來,幾乎要摸到紫凌的頭上了:“姑娘,你不會是摔壞腦袋了吧?”
紫凌靈巧地將自己的光頭向后一躲,戒備地說:“我雖然摔倒了,但也不至于摔壞腦子!”
說罷,紫凌還拍了拍自己摔倒的地方。
奇的是,自己剛才摔倒的地方,異常的軟和。
軟和得像是一張床。
紫凌低頭看了看,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真的坐在一張床上!
怎么會是一張床呢?
自己不是正滿身傷痕地倒在冰冷堅硬的地上嗎?
對了對了,自己還有一身傷痕。
紫凌趕緊擼起袖子,想找到那證明自己腦子沒有摔壞的傷痕。
此時,紫凌才發(fā)覺,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是火辣辣地疼。
但是,偏偏一絲傷痕都沒有。
“我的傷痕呢?”紫凌迷茫地望著眼前的羅剎,喃喃自語。
“完了完了,我不會真的摔壞腦子了吧?!弊狭桀D時覺得腦子發(fā)起懵來。
紫凌抱著自己的頭,苦惱不已。
記憶,仿佛是定格在了自己跳下黑潭入口那一刻。
當(dāng)日,紫凌決然躍入通道入口。立即發(fā)現(xiàn)這入口之下,竟是個巨大的旋渦。
巨大的吸力,將她牢牢困住,并快速地將她向下拉去。
又熱又酸的水,和著泥沙,將紫凌緊緊包裹。
紫凌憋著氣,只覺得周身皮膚,就像被千刀萬剮一樣,疼的鉆心。
無窮無盡的黑暗向紫凌襲來。
她的意識,也逐漸泯滅在了痛楚和黑暗之中。
至于后來的羅剎和追殺,確實出現(xiàn)得頗為突兀??磥砉嬷皇亲约旱拇髩粢粓觥?br/>
紫凌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沖著美婦道:“羅剎姐姐,我怎么在這里?是你救了我嗎?”
中年美婦捂嘴一笑:“我救了你不假,但我可不叫羅剎?!?br/>
紫凌不解道:“我一個朋友,說這地下,住的都是形容可怖的羅剎惡鬼。”
“你的朋友,我認(rèn)識?!敝心昝缷D眨眨眼,道:“能進入這地下世界,百年難遇。你這個朋友,找到這么一條進出的通道,也算是頗有造化。一次地火噴發(fā)之后,我們在遇到你的地方,找到了他。那時候的他,簡直就是一塊焦炭。他在我們這里住了大半年之后,落下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這廝倒是聰明得緊,竟然讓他看到一條生財之道?!?br/>
“就是他帶出去的夜光佛像?”紫凌脫口而出。
“那些個破爛貨,不過是我們這里隨處可見的雜石,再找個不入流的工匠胡亂做出來的?!泵缷D輕飄飄地說。
紫凌咂咂嘴,倒吸一口冷氣,心中暗暗嘀咕:“黃金百兩都難求的一佛,在這里竟然成了破爛貨!”
美婦沒有注意到紫凌的驚訝,仍然幽幽地說:“后來這廝,又多次出入這里。帶走他想要的,也帶來我們想要的?!?br/>
“原來你們是在做生意?”紫凌恍然大悟:“什么是你們想要的?”
“毒藥?!泵缷D仍然一副風(fēng)輕云淡的樣子,仿佛從她的嘴里,說出來的不過是一句家長里短的閑話。
紫凌睜大眼睛,一時間愣住了。
美婦也不打算隱瞞,坦蕩蕩地繼續(xù)說道:“我族在這里隱居,已經(jīng)快千年,世代與世隔絕。很多外面的東西,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過我們的水平?!?br/>
“隱居?千,千年?”紫凌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原來你們不是地下的羅剎惡鬼?。俊?br/>
美婦瞪了紫凌一眼,覺得有點好笑:“我族姓嬴,先祖名諱扶蘇。”
“嬴扶蘇?這個名字真好聽。”紫凌真心實意地贊嘆。突然她轉(zhuǎn)念一想,心中大驚,失聲叫起來:“公子扶蘇?”
“正是?!泵缷D嘆了一口氣,神情有些落寞:“千年前,我先祖抗匈奴,筑長城,戰(zhàn)功赫赫。但先祖仁義,憂國愛民,不妄殺,不強權(quán)。彼時六國百姓剛剛經(jīng)歷了戰(zhàn)火,正掙扎于水深火熱之中。先祖的仁德,無異于再造之恩。先祖美名,一時名動天下。但先祖卻遭奸人構(gòu)陷,失了始皇之心。始皇死后,胡亥篡權(quán),更是下昭將先祖賜死。先祖愚忠,揮劍自刎于上郡。蒙恬將軍追隨先祖已久,果敢忠義。他連夜護送先祖族人離開,才保得我族延續(xù)至今。可惜,蒙將軍為報先祖的知遇之恩,也追隨先祖而去?!?br/>
說到這里,美婦已是雙目含淚,神色哀傷,幾欲哽咽。
紫凌自幼也聽過老人傳頌公子扶蘇的德行,也聽過扶蘇之死空留的千古遺恨。此刻再聽到扶蘇后人,悲切追憶先祖,也是心中悲戚,頗為動容。
“那你們,怎么又到了這地下?”紫凌抹了一把眼淚,不解地問道。
美婦嘆了一口氣,良久才從悲戚中緩過來,答道:“我族當(dāng)時拖老攜幼,為了避開趙高等人的追兵,一路向北,損傷慘重。天地之大,卻無我族立足之地。后來我族先人無意之間,尋到了這地下之地,從此避世不出,放下這紅塵俗世的恩怨,終于安然千年?!?br/>
“哦?!弊狭杷闪艘豢跉猓闹幸矠檫@些扶蘇后人,得其所安而暗暗高興。
但紫凌轉(zhuǎn)念一想,又仿佛發(fā)現(xiàn)了問題,不禁脫口問道:“既然你們能得其所愿,得一桃源之地居之,想必應(yīng)是不問世事,與世無爭。怎么又會需要購買外面世界的毒藥?”
美婦聽了,神色一變,輕嗤了一聲:“不問世事?與世無爭?這些不過是美好的愿望。所謂愿望,大多是無法實現(xiàn)的。”美婦臉上露出自嘲的悲涼之色:“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就有權(quán)力和利益,自然就有斗爭。所以有人之處,就永無寧日。”
紫凌皺皺眉頭,心中莫名的失落。
美婦繼續(xù)淡淡地說道:“千年前,逃亡至此地的,除了我贏氏扶蘇先祖后人之外,還有蒙恬將軍后人,以及扶蘇公子發(fā)妻王夫人的族人。這三族后人,本來應(yīng)該互相扶持,患難與共。但經(jīng)過近千年的發(fā)展,這三族逐漸各自壯大,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卻也愈走愈遠(yuǎn),互生嫌隙。近年來,王氏一族的稱霸之心更加昭然若揭,已有了吞并其他兩族之勢。這昔日的寧靜之地,早已經(jīng)蕩然無存。我族為了自保,只能借助外面世界的方法。”
紫凌吸了一口氣。
何謂江湖?
無處不江湖!
有心覓安寧。
卻無處得安寧。
美婦看紫凌一副神色黯然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于是話鋒一轉(zhuǎn):“你孤身一人,怎的出現(xiàn)在此地?”
紫凌艱難地從傷感中回過神來,訕訕地說道:“我來尋人。”
“尋人?”美婦眨眨眼睛,抿嘴一笑:“你九死一生來到此處,所尋之人,一定是極為重要的。莫非是你的情郎?”
紫凌的臉驀地一紅,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不,不是的。不是情郎,是,額……”
紫凌一時語塞,冰陽到底是誰?
自己也說不清楚。
美婦簡直要笑出聲來:“我懂了。”
怎么就懂了?紫凌有點困惑。扶蘇公子的后人果然蕙質(zhì)蘭心。
“不過,你那情郎,也是掉進了這地下之地?”美婦皺著眉頭,問道。
紫凌神色一變,黯然道:“他掉進了地火之中?!?br/>
美婦一呆,遲疑地問道:“那你怎么知道他還活著?”
紫凌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只要不能證明他已經(jīng)死了,他,就還活著?!弊狭桀D了頓,堅定地說道:“只要他活著,我就能找到他?!?br/>
美婦凝視著紫凌,仿佛不忍心擊碎這個美夢。良久,她才小心翼翼地說道:“這地下之地,幅員之遼闊。你想找到一個人,并非易事。”
紫凌不以為然道:“天下本就無易事。你們這地下之地,再怎么大,我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