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說了我愛你，我就會有我愛你的方式。

    很多商家打著平安夜圣誕節(jié)的旗號，做足了功夫，打折的打折，抽獎的抽獎。我本想去逛逛街，無奈外面妖風(fēng)大作，異常得跟耶穌真要誕生似的。我給林大人打電話，不知道他在飛機上還是在開會，一直關(guān)機。我想著要是今晚我把林思聰帶去k歌，事后林大人會不會k我。

    我試探著問林思聰有沒有興趣去看一堆老年人唱歌，林思聰立刻說好，讓我非常失望。我不禁給他描述了今天晚上很有可能是個人演唱會的情況，林思聰來了精神，說要換一身聽演唱會的衣服去。我心想我去聽音樂會都恨不得穿個休閑裝過去，你聽個演唱會還端什么架子。

    不過不得不說，林思聰傳承了他爸爸的審美觀，在衣服搭配上有著獨到的一面。小家伙穿了一件黑色的燈芯絨西裝，西裝里是一件淺色的運動外套，帽子落在西裝外面，顯得嘻哈休閑。然后他打量了我一下，說道：妖子阿姨，你不是也有不少衣服嗎？我從男人的角度給你挑幾件好看的，保證打扮完之后，讓我爸爸多好幾個情敵。

    說完他打開他爸爸的衣柜。前一陣子我陸陸續(xù)續(xù)把一些換洗衣服塞在了這里面，積少成多，竟也有了半座小山高。

    林思聰已經(jīng)習(xí)慣了我雜亂碼放的方式。我曾對他說，雜亂乃宅女的范兒。宅女是上輩子做慣了丫鬟伺候的深閨小姐。這輩子深閨小姐的姿態(tài)傳承下來，可惜丫頭沒有及時托生，所以才導(dǎo)致宅女變成這個樣子。林思聰雖然全盤反對，但是在我一周多堅持不懈的洗腦工作中，他已經(jīng)轉(zhuǎn)換成了中立立場。

    在小朋友的指點下，我穿上了淘寶敗家時買來又來不及穿的一條緊身亮黑色打底襪，又穿上一條短到大腿根的靴褲。上身穿一件長款的休閑白色襯衫，襯衫下大腿根的靴褲若隱若現(xiàn)，稍不注意以為是沒穿褲子出門。白色襯衫上圍了一條幾乎有我兩倍身高的圍巾，外面套上一件黑色的排扣大衣。林思聰又給我挑了一雙違背自然規(guī)律的又高又尖的靴子，這雙靴子我前兩天剛網(wǎng)購回來還沒來得及退貨。網(wǎng)站上圖片顯示的明明是一雙平底短靴，收到的鞋卻是一雙有著十二厘米的細(xì)圓錐后跟，一般人不好駕馭。我懷疑不是店家發(fā)錯了貨就是上錯了圖片。

    我打扮好后在穿衣鏡前一照，果然很另類很風(fēng)騷。

    我問林思聰：“你從誰身上得來的靈感？”

    林思聰老實地說：“貝克漢姆的老婆維多利亞?！?br/>
    我盯著這雙只能是維多利亞穿得了的鞋，勉強地說：“幸好不是lady gaga?！?br/>
    臨出門的時候，林思聰忽然很不好意思地說：“妖子阿姨，那個……我有一個小小的建議……”

    我做了一個但說無妨的表情。

    林思聰說道：“要是你把襯衫里面的衣服換成黑色會更好看?！?br/>
    我想，男人無論在生命的哪個階段，對女性襯衫里面的衣物敏感度永遠(yuǎn)比女人本身高。林思聰在這么幼齒的階段就已經(jīng)有了這個覺悟，不出十年，江湖上又會多一個絕色禍害。放眼望去，只能等林林的兒子方磊來超越了。

    本來平安夜就是狂歡的，我倒是無所謂里面穿什么顏色。我做開放狀問道：“那里面要是不穿會不會更好看一些？”

    林思聰說道：“一個是性感，一個是放蕩。你追求哪個就穿哪個。”

    鑒于林思聰?shù)亩旧?，我懶得爭辯，換了黑色的內(nèi)衣，和林思聰出了門。剛出門，wendy臨時通知我人口超標(biāo)，錢柜的包廂已經(jīng)容不下，大家集體轉(zhuǎn)戰(zhàn)到附近的一個會所。會所里的第一層酒吧被包下來了，能唱歌能跳舞能喝酒，最重要的是還能借某人的vip卡免費消費，一舉兩得。我正想問這個燒錢的金主vip是哪位，wendy就說道：“王軒逸家的酒吧啦。他來了很久了，你快來吧快來吧?，F(xiàn)在大家一看見他就想到你，嘿嘿，緋聞女友嘛?！?br/>
    我看了林思聰一眼，想著今晚注定又是風(fēng)起云涌驚濤駭浪的一夜。

    會所一般都是某些大集團(tuán)領(lǐng)導(dǎo)休養(yǎng)生息的絕佳場所。作為大陸房地產(chǎn)商的聚集地，會所里配套設(shè)施齊全，服務(wù)優(yōu)質(zhì)，滿足各類人群的需求。被包下來的酒吧很大，九曲十八彎的，一路設(shè)有紫色貴氣的環(huán)廊燈光，充滿了走上此道就能坐上時光機器穿越到古代的神秘之感。彎到盡頭，看見偌大一個彈簧舞池位于中央。舞池上方的dj臺有位男同事正抱著吉他對著話筒憂傷地唱梁祝主題曲《兩只蝴蝶》，可繞梁三日，讓兩只蝴蝶氣絕身亡。酒吧里真正的燈紅酒綠、色彩斑斕又統(tǒng)統(tǒng)籠罩在一片昏黃下，跟拍《2046》一樣的場景。我擔(dān)心嚇到林思聰，不料林思聰表現(xiàn)出了驚人的好奇心和滿足感，說道：“啊，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酒吧啊。”

    我牽著林思聰?shù)氖终伊藗€角落里的沙發(fā)隨便坐下，聽著這位男同事將這首曲子唱完。因為我平時聽?wèi)T了大街上和半導(dǎo)體一般的手機里傳出來的“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還從來沒聽過用吉他演奏這首曲子，倒也能聽下去。

    沒等他唱完，卻看見colla沖到演唱臺，說：“下面有請我們王總給我們演唱一曲，大家說好不好？”

    大家非常捧場地說：“好！”還有一些人吹起了口哨。

    當(dāng)然要說好，人家請客，你難道連口菜也不給人家吃嗎？

    我一眼瞄過去，今天晚上真是驚世駭俗，我們小小的策劃部聚會居然連kelly也大駕光臨了。我偷偷跟林思聰說了聲：“你家王阿姨也在現(xiàn)場，回頭要是她向你爸爸舉報今天晚上我?guī)愕骄瓢傻氖虑椋憧梢ΡＮ??！?br/>
    林思聰說道：“這你放心好了，我爸爸也舍不得說你。這位大叔什么時候唱完??？怎么還會有人唱《兩只蝴蝶》，還不抵唱一首《兩只老虎》呢。”

    我深刻表示同意。

    走上臺的王軒逸接過剛才那位男同事的吉他，調(diào)整好麥之后，說道：“我之所以上來唱歌，是因為這個演唱臺位置比較高。本來我想單獨唱這首歌給一個女孩聽，但是我剛才不停地尋找也沒有找到她。幾年前我丟下了你，現(xiàn)在不會再失去機會了。如果我找到了你，那我一定不會再錯過那三個字。還有，請你手機開機，讓我找到你……”

    下面掌聲一片，尤其是男人的口哨聲此起彼伏，女同事紛紛低頭找手機。我想著colla真可憐，暗戀別人還替別人做嫁衣裳，做了報幕員，專門給人家表白用。

    林思聰不滿地說：“哎呀，怎么又是那三個字。愛情老是三字經(jīng)：我愛你，我恨你，算了吧，你好嗎，對不起。誰知道他想說哪句啊?！?br/>
    我考慮要適當(dāng)?shù)亟ㄗh林大人禁止林思聰上網(wǎng)了。小小年紀(jì)就搞清了愛情的真諦，直接跳過了情竇初開的階段，太早熟了。

    王軒逸繼續(xù)說道：“我唱一首mariah carey的i want to know what love is，送給我心愛的女孩?！?br/>
    然后他撥弦深情演唱起來。

    i gotta take a little time，

    a little time to think things over

    i better read between the line

    in case i need it when i'm colder

    in my life there's been heartache and pain

    i don't know if i can face it again

    can't stop now

    i've traveled so far to change this lonely life

    ……

    歌詞大概唱的是一個受過傷的人正陷入孤寂的思念。至少從表情看來，王軒逸唱得很憂傷又很有感悟，搞得大家分外沉醉。而我和林思聰大概是唯一沒有投入的一對。

    林思聰說：“你說哪有表白的時候用一首英語歌曲的??？萬一那個被表白的對象不懂英語，那他不是白唱了？你看我就聽不懂?！?br/>
    我說道：“所以你不是他表白的對象。只有聽懂的，才有可能成為表白對象。這就跟抽獎一樣，設(shè)有基本門檻。”

    林思聰問道：“那你聽懂了嗎？”

    我誠實地說：“大致聽懂了一半。”

    林思聰又問：“那你這算是過沒過門檻??？”

    我思考了一會兒說：“我站在門檻上兩頭搖晃。”

    我不知道王軒逸有沒有看見他要表白的對象，其實論他的外貌，不用這么噱頭，直接吼一吼對方的名字，估計她就哭得個淚人似的沖到臺上相擁而泣去了。大致上相擁過后，導(dǎo)演還要幫忙切換兩人平時怎么擦肩而過，怎么浪漫相遇，怎么誤會中傷，怎么生死兩茫茫地分開，然后重點描述不思量自難忘的悲痛情緒，最后再轉(zhuǎn)到兩人喜極而泣，苦盡甘來的畫面，簡直跟拍那些主題為歲末喜相逢的韓劇一模一樣。

    林思聰說道：“你說我們坐的這個位置是不是太隱蔽了？連個燈光都照不到，萬一人家要表白的對象是你呢，那你不是錯過了很好的機會？”

    我閉著眼睛琢磨這有多大的可能性，沒等我想完，林思聰就說：“哎呀哎呀，不可能的。我爸爸看上你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怎么還會有人跟我爸爸一樣笨呢？”

    我笑道：“你怎么這么確定你爸爸看上我了??？你爸爸要是看上我，那平安夜還不趕過來跟我共度良宵？”

    然后我聽見一道鬼魅的聲音響起：“原來你這么惦記著我??？”

    我一扭頭，正是風(fēng)塵仆仆的林大人。

    林大人摸了摸林思聰?shù)哪X袋，挨著他坐下來。兩人的沙發(fā)瞬間顯得擁擠，林大人就勢把林思聰抱起來，輕輕松松地擱自己腿上，然后轉(zhuǎn)身問我：“這些天過得怎么樣？手機怎么關(guān)機了？”

    我掏出手機一看，居然沒電了，我立刻拿出替換電池裝上，邊裝邊回答道：“還不錯啊……你這次出差怎么這么久？”

    林大人回答：“和中天的人一起去的美國。王總和kelly也去了，他們今天早上就回來了，我剛好還有些別的事情要處理，拖得晚了些?！?br/>
    說完，他打量了我一眼。酒吧里暖氣很足，我把外套脫了，風(fēng)騷打扮一覽無遺。

    打量完后，林大人說：“怎么打扮得跟太妹一樣出來了？”

    我想林思聰會替我反抗的，他爸爸正在否定他的作品呢。

    果然，林思聰說：“爸爸，這樣搭配本來很好看的，關(guān)鍵是穿的人氣質(zhì)有問題。要是長得好看，衣服亂搭也會有氣場。要是長得一般，衣服再……”

    沒等林思聰說完，我拍了拍他的頭：“說誰呢？你家妖子阿姨長得國色天香、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小孩子沒有鑒賞力不要隨便說啊?！?br/>
    林大人笑笑說：“聰聰，以后和阿姨說話的時候，要拋棄誠實的品德。為了搞好人際關(guān)系，要學(xué)會說善意的謊言，知道嗎？”

    嘿，父子聯(lián)合起來欺負(fù)我一個弱女子，好意思嗎？我剛想反駁，林大人的手機鈴聲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不經(jīng)意地輕輕皺了眉，起身出去接電話了。

    王軒逸的歌曲快接近尾聲了，趁大家如癡如醉狀，我先去了趟洗手間。

    我發(fā)誓我不是路癡，但是從洗手間回到酒吧主廳的路卻是九曲回腸，不停地岔口，不停地拐彎，要不是事先知道我身在酒吧，我還以為我在盤絲洞里。難得的是，我這一頓跋涉，居然見不著一個服務(wù)員，我懷疑我是不是真坐上時光機器穿越了。因為周遭的環(huán)境越來越空曠，越來越安靜，簡直快趕上地下停車場了。

    好不容易聽見了有人說話的聲音，我立刻振奮得如同在玩迷宮游戲時撿著地圖一樣。朝著聲源尋去，卻發(fā)現(xiàn)了不該發(fā)現(xiàn)的人。

    側(cè)身站得筆挺的是林大人，面對著我低頭細(xì)語的是kelly。我不想偷聽，但貿(mào)然行進(jìn)又顯得很不上道。左右為難，腳步卻不自覺地停在了原地。我躲在粗厚敦實的柱子后，讓自己完全具備一個偷聽人該有的模樣。這真是一段難挨的時間，就跟周星星的電影《九品芝麻官》里躲在青樓女子床下的皇上一樣尷尬。

    出差的時候，kelly和林大人之間必定發(fā)生了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此刻兩人的表情都有些詭異。有可能我錯過的前半段對話是兩人互相傾吐了一下糾結(jié)的過去，而沉浸在過去的回憶里的人一般都會散發(fā)出隔夜茶水的味道，恰恰就是這兩人現(xiàn)在的神態(tài)。為了印證我這種言論，kelly說了一句非常具有酸臭人文氣質(zhì)且提供豐富想象空間的一句話：“經(jīng)營感情比經(jīng)商困難太多，感情沒有規(guī)則，不受人控制，也沒有投入產(chǎn)出比，栽進(jìn)去就賠了全部?！?br/>
    我想王家那豪門恩怨的背景真不簡單，培養(yǎng)出來的一個個都是要么不說話，一說話就準(zhǔn)備要拍臺言的后代子孫。然而我這樣的判斷是不全面的，因為kelly為了證明她是說話很抽象，行動很具象的人，已經(jīng)朝林大人撲了過來，牢牢地鉤住了林大人的脖子。從我這個角度望過去，兩人貼得一點縫隙沒有。kelly的頭枕在林大人的肩上，擋住了林大人的表情。這大概也是老天爺留給我的一條活路，防止我看見林大人享受的神情時，心情崩潰，一不小心得個失心瘋什么的，社會就少了一個勞動力，多了一個殘障人士了。

    正當(dāng)我感謝老天爺?shù)娜蚀瓤犊畷r，他老人家立刻變臉得讓我無地自容，用中學(xué)生描寫尷尬時必用的句子，就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此時，我的手機鈴聲聒噪地響起來，在浩大的空間里，回聲不斷，綿延不絕。兩個癡心愛人一看有外人，急急地分開，并都朝我看過來。

    林大人疲憊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kelly臉上淌滿了淚水，我感嘆這真的是臺言電視劇的拍攝現(xiàn)場，而我就像一個不按導(dǎo)演規(guī)定沒有將手機關(guān)閉的無名助理一樣。我連忙拿出手機，假裝什么也沒聽見什么也沒有看到的路人，把內(nèi)心包裝成一個強大的電機，接起電話就開始瞎侃：“喂，啊，我也愛啊，怎么會不愛你呢?！?br/>
    那邊傳來隆隆的音樂聲：“妖子，我是王軒逸?！?br/>
    我繼續(xù)說：“愛這個東西需要在時間里慢慢磨的，剛開始磨成了米，再后來磨成了粉，再磨下去就成了面灰，風(fēng)一吹，灰飛煙滅，大隱隱于市了。我對你的愛啊，已經(jīng)到了米這個階段，我們且行且珍惜吧。”

    我記得在一本書上看過這么一句話：你想知道一個人內(nèi)心缺少什么，不看別的，就看他炫耀什么；你想知道一個人自卑什么，不看別的，就看他掩飾什么。

    我炫耀愛情，掩飾我的慌張，只是因為我缺少愛情的滋潤，自卑著讓自己懦弱到不敢言語的暗戀。

    王軒逸在那邊問：“妖子，你聽見剛才我唱歌了對不對？”

    我想王軒逸現(xiàn)在不掛我的電話，繼續(xù)和我說有的沒的，也真是太有涵養(yǎng)了。

    我繼續(xù)說道：“總之，我們都要加油哦。小壞蛋?！?br/>
    掛了電話順道關(guān)機之后，我抖了抖自覺豎起的雞皮疙瘩，坦然地從他們旁邊踱過。kelly詫異地看著我，還沒有回過神來。我拿著手機的手朝她揮了揮說道：“啊，真巧啊?！?br/>
    有一句很流行的話叫“刀尖上的舞者”，我不清楚這個詞條的具體含義，但是它字面上的意思恰恰能最好地形容我現(xiàn)下的狀態(tài)。心如刀割卻要笑如春風(fēng)，步履維艱卻要歡喜雀躍。怎樣鍛煉良好的心理承受力？就像揉面，剛開始散亂黏糊，滿盆皆是散粉，但是執(zhí)著地揉捏它吧，千百遍之后，它再也不會散開了。即使你把它抻長也不會散開，因為它已經(jīng)具備足夠的韌性。心里難受的時候，仰頭讓淚水倒灌進(jìn)心臟，然后反復(fù)揉捏摔打，待它堅韌得把你撐成一個二皮臉，你就熬出頭了。我想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就能證明，我已經(jīng)出師了。

    kelly確定從暗處走過來的人是我時，更加慌亂，迅速地擦了擦臉，面無表情地推開旁邊的側(cè)門，走了出去。

    啊，原來這里是酒吧的后門。外面的狂風(fēng)在開門的剎那呼呼地灌進(jìn)來，我抱了抱自己，后悔聽了林思聰?shù)慕ㄗh，大冷天穿個襯衫在沒有供暖的地方晃蕩，最后風(fēng)度和溫度都沒有保住。

    我走了兩步，看見林大人固執(zhí)地站在遠(yuǎn)處，絲毫沒有去追kelly的意思。這兩個人真奇怪，又沒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干嗎搞出一副被我捉奸在床的模樣？再說，這個世道捉奸在床還能振振有詞的人也比比皆是……

    林大人脫下西裝，遞給我后淡淡地說：“這里冷，穿上吧?！?br/>
    我連連擺手說：“不用了不用了，我現(xiàn)在就回酒吧了。剛才我迷路了，現(xiàn)在知道怎么回去了。呵呵?！?br/>
    林大人忽然大聲地說：“讓你穿你就穿。”

    聲音很大，到達(dá)耳朵的是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回聲過后的“穿穿穿——”。

    現(xiàn)在的林大人如同一只暴怒的獅子。我有些委屈，林大人從來沒有發(fā)過這么大的脾氣，剛才和kelly不歡而散，卻遷怒到我身上。我好歹也照顧林思聰一個多星期了，沒有收到感謝的只言片語，卻遭到如此炮轟。莫非我長了一張王八臉，活該被人批？

    不過這些能說出來的委屈不算委屈，真正的委屈是，一個你愛的人因為他愛的人沖你發(fā)火，你卻說不出來。

    我張耀華這幾年活得順溜了些，但不表示我的脾氣也磨沒了。七情六欲充分著呢，性格張揚著呢。老虎不發(fā)威，你也別把我當(dāng)流浪貓啊。我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執(zhí)拗地說：“我不穿?！?br/>
    說完，我拉開側(cè)門往外走。

    后門外有兩個服務(wù)員正在寒風(fēng)里蹲著抽細(xì)條煙。我氣呼呼地瞪了他們一眼，用眼神表示了我心中的憤怒：哼，難怪剛才找不到一個服務(wù)員，都給我偷懶出來透氣，公司白養(yǎng)你們這群敗類。不知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啊。

    沒等我的眼神把這層意思闡述個透，我的手就被林大人牢牢抓住。大風(fēng)吹過，林大人的碎發(fā)在風(fēng)中舞動，像是一束束躥起的火苗。

    我盯著他的手，咬牙切齒地說：“放開！”

    旁邊兩個服務(wù)員顯然覺得我的眼神沒有什么震懾力，吸著煙看著我們，當(dāng)然，主要還是看林大人。

    狂風(fēng)大作，飛沙走石，把我的一頭鬈發(fā)吹得跟落了難的貴賓狗似的。

    林大人堅定地不松手，視旁邊兩人為無物，說道：“你發(fā)什么邪火？”

    我對眼前這位仁兄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看他理直氣壯的樣子，仿佛剛才那聲石破天驚的“讓你穿你就穿”不是他喊出來的一樣。我看著再好欺負(fù)，也是有反抗精神的，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我真是一只專吃窩邊草的兔子。

    我橫眉冷對著他，試圖用冷酷的表情以及梅超風(fēng)的造型起到一定程度的威懾作用。至少讓旁邊那兩個好事者趕緊掐了煙滾蛋。

    沒想到旁邊那兩人抽的不是煙，是寂寞。服務(wù)員a對服務(wù)員b輕聲說道：“你看男人長得好看就是麻煩，剛才那個女的沒跑多遠(yuǎn)，又搭上一個新的?！?br/>
    服務(wù)員b說：“三角戀唄，要是我的男朋友也長成這樣，那我祖墳得冒青煙啊?！?br/>
    服務(wù)員a問：“祖墳冒青煙是什么意思？你們這里的說法嗎？”

    服務(wù)員b說：“祖墳冒青煙就表示有大好事了，就跟走狗屎運一樣?！?br/>
    服務(wù)員a了然狀盯著我說：“不過現(xiàn)在看他們兩個的表情，倒像是女的冒青煙，男的踩了狗屎啊……”

    鑒于我和林大人現(xiàn)在的臉都很臭，劍拔弩張的樣子，我實在不好跑過去表揚這位服務(wù)員的娛樂精神。

    林大人問：“你是不是打算回公司告訴你的姐妹們剛才看到的一幕啊？反正我身上所有的私事都是你泄露出去的。”

    難怪他拉著我的手不放呢，是要消滅狗仔隊是吧，我沒拍照沒錄影，什么證據(jù)也沒有，你奈我何？不對，我奈你何？一個大男人這么小心眼，說出去也不怕丟人。

    我張著嘴狡辯幾句，不幸倒吸了口冰涼的空氣進(jìn)去，半天發(fā)不出聲來，沒等調(diào)好氣息，沙子又吹進(jìn)了眼睛。我這飽受摧殘的各種器官隨她主人的霉運紛紛遭遇不幸。耳朵凍得快要掉下來，鼻涕也快要凍出來了。老天爺要挑軟柿子吃是不是？

    我吸了吸鼻涕，揉著迎風(fēng)流淚的雙眼喊道：“嘴巴長我身上，我愛說不說，你管得著？！”

    說完，我感到嘴上有一片溫暖柔軟的東西覆上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即便我現(xiàn)在眼睛睜不開，我也知道某人正在親我。

    某人正在親我……天打五雷轟啊……

    不得不說，古人的星象學(xué)還是很有道理的。今晚陰風(fēng)不斷，萬籟俱寂，正是基督誕生的好時辰，也是某人大腦混亂，行為失常的好時候。

    我狠命地睜開眼，調(diào)了半天焦距，差點兒成了斗雞眼，才看見林大人的睫毛離我的臉只有0.01公分。我驚駭?shù)貌恢涝趺刺幚砦胰嗤暄劬﹂e下來無事可做的雙手，只好舉起來做鬼子投降狀。我的腳不由自控地后退，無奈林大人狠狠地禁錮住我的腰，一點兒都動彈不得。

    我發(fā)誓，這不是我的初吻。

    人生很多事情會忘記。比如前因后果、事情經(jīng)過之類的統(tǒng)統(tǒng)會隨時間的推移，慢慢地磨成碎屑，碾成渣滓。但是有些東西即便你當(dāng)下神志不清，頭昏腦漲，那些味道、感覺、氣息也會刻在你的腦子里，就好像成了你記憶卡里儲存著的一部分。平時你記不起它，但只要你再次觸碰到，這些東西就會如同輸入法的自動聯(lián)想功能一樣，紛紛呈現(xiàn)出來。

    在醉酒的那天晚上，他這么吻過我，輾轉(zhuǎn)吮吸到啃嚙，一寸寸地落在我每一片肌膚，所以洗澡時才會發(fā)現(xiàn)全身紅彤彤的痕跡。這么說來，那天他的情緒也當(dāng)是和現(xiàn)在一樣，懊惱、生氣、狂躁、無奈、整個人失去控制——是這樣的心情嗎？

    等他的唇離開我，他便緊緊把我抱緊，然后在我耳邊說：“嘴巴長在我身上，我愛親不親，你管得著嗎？”

    看多了小說，自然以為被心愛的人強吻，自己會動不動就繳械投降、投入其中，然后天雷勾地火，恨不得當(dāng)下鋪一張軟床，直接圈圈叉叉了事。但我大概是個異類，我對這件事保持著難得清醒的頭腦。我人生中難得清醒的時候不多，可能是天冷的原因，讓我對這一頓莫名其妙的親吻保持了可貴的理性。

    我舉著雙手問他：“那個……roger，你對著剛才那張七竅里面有四竅流出液體的臉親下去是什么感想？！”

    林大人騰出一只環(huán)住我腰的手，將我高舉頭頂?shù)氖址畔聛碇?，又摸了摸我的頭說：“你什么女人啊？親完你能說這樣的話？”

    我正思考在這種場景下正確的反應(yīng)該是怎樣，林大人又說：“至少第五竅里流的液體被我堵住了是吧？”

    惡寒啊惡寒……

    我遲遲反應(yīng)過來，指著他說：“你剛才非禮我！”

    林大人抓著我正對著他臉的手說：“兩個月前非禮你的時候不申訴，現(xiàn)在倒跟我說起這個來了。”

    說完他把外套披在我的肩上，邊披邊詢問道：“剛才和誰打電話？還‘小壞蛋’呢?！?br/>
    我生來就是軟柿子的命，立刻說道：“你兒子?！?br/>
    林大人抓著我的臉橫七豎八一陣?yán)兜溃骸澳慊Ｕl呢？！還不從實招來？”

    我口齒不清地說道：“那你從實招來，為什么你突然變成這樣了？你確定親的不是剛才哭著跑走的那位嗎？”

    林大人的笑停了下來，轉(zhuǎn)而換成一張無比嚴(yán)肅莊重的臉。此生我擁有這么嚴(yán)肅的時刻只有在我的綠領(lǐng)巾換成紅領(lǐng)巾的時候，其余的人生我都在自嘲和嘲諷別人中度過，所以對太過于嚴(yán)肅的場合適應(yīng)無能。

    林大人像是要宣布一個很大的決定般對著我說：“本來我決定再等等告訴你的，但是你那天生米煮成熟飯的言論啟發(fā)了我。我們可是早已煮成熟飯的一對，再慢吞吞地等天時地利人和也沒必要了吧。”

    剛才林大人親我的時候，我心跳加快了一點點，還沒什么大異樣，但是當(dāng)他說這些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的心臟加上了加速器，而且加速度越來越高，仿佛快要負(fù)荷不起徹底炸開。

    我抹了抹臉，顫抖著聲音問道：“然后呢？”

    林大人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但我太容易破譯這個人的臉色了。我知道他現(xiàn)在很緊張，從來沒有這么緊張過，仿佛接下來說的話要耗費他一生的精力。

    他說：“然后，我想邀請你做我兒子的媽媽，做我的女朋友。當(dāng)然如果你愿意，我們也可以超進(jìn)度，做我的妻子?！?br/>
    我咽了咽口水，捂著跳動不?？煲训男呐K，一下子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林大人說道：“現(xiàn)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是你喜歡我，第二個選擇是你愛我。你開始選吧。”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兩個不知被風(fēng)干還是被石化的服務(wù)員，說道：“你不給我個時間考慮一下嗎？表白后不都是要給對方一段時間考慮的嗎？”

    林大人側(cè)頭想了想，說：“哦，是嗎？好吧，給你五分鐘。你在這里，不，在剛才你偷聽的地方等我會兒，我把聰聰接出來，然后我們回家吧?！?br/>
    然后他拍了拍我凍僵的臉，緊了緊我的衣服，說道：“乖，去吧?！?br/>
    我目送著他進(jìn)了酒吧，接著佇立在風(fēng)中，腦子凌亂得和被雷劈中過一樣。

    有些幸福降臨得太突然，你總會懷疑它的真實性?？疾煺鎸嵭哉也怀鲴g倒的證據(jù)的時候，就容易拋出陰謀論，可惜我思考半天，我這人長相中上，智力一般，家境普通，一個字概括就是俗，要是林大人喜歡上我，那豈是我祖墳冒青煙，簡直應(yīng)該噴火山才對啊。

    我打開手機想找林林報告這個驚世新聞，手機剛恢復(fù)信號，王軒逸的電話就打進(jìn)來了。想到剛才一頓亂說，怕是嚇到這位弟弟了，我連忙接起電話解釋。

    王軒逸大概已經(jīng)不在鬧騰的酒吧里，聲音很清楚，清楚得我能聽見他急躁的呼吸聲：“妖子，你在哪里？我找了你好幾圈了，為什么動不動就關(guān)機？手機買來干什么用的？知不知道剛才你說的那些話讓我很心慌，你怎么可以隨便利用別人的情緒？你在玩我嗎？你在哪里？”

    我哆哆嗦嗦地挨著凍，王軒逸一陣狂吼把我吼得更加哆嗦。連續(xù)打了好幾個噴嚏之后，我才得以說出句完整的話：“軒逸，對不起，剛才情況有些特殊，反正解釋起來比較困難……”

    王軒逸在那邊執(zhí)著地問：“你在哪里？”

    我看著眼前呼起的白霧，說：“我現(xiàn)在在酒吧后門這里，不過我就要……”

    還沒說完，那邊已是嘟嘟的忙音了。我剛想回?fù)?，就詫異地看見王軒逸從后門走出來。

    我連忙用輕松的口吻說：“剛才我聽見你唱歌了，找到你喜歡的人了嗎？”

    王軒逸看到我身上穿的男裝，臉色變得鐵青，像是被熨斗熨過一樣的爛表情。

    我突然產(chǎn)生一種不好的直覺，這個直覺在剎那間將一些曖昧的指示連接而成，仿佛是一個面對各種散亂證據(jù)的偵探忽然找到了辦案契機一樣，將所有林林總總的散沙匯攏，將所有的片段連接，一點漏洞都沒有，一點瑕疵都沒有，讓人不得不相信這就是事實，只差向當(dāng)事人驗證。

    我忽然有些慌亂，今天是有史以來本姑娘桃花最旺的一天，可我并不以此為榮。我不覺得手頭上掌握著幾個愛慕自己的男人是可以炫耀的資本，人的一生里，有一個愛我的男人足矣。其他的男人是路邊的風(fēng)景，可以欣賞，卻不可以逗留，更不能占有。

    所以我不想去驗證這個直覺，一旦驗證了，我們的關(guān)系就會變復(fù)雜。而我自小不擅長解答復(fù)雜的方程式，假裝看不見也許是最好的方式。

    王軒逸看著我的眼睛，跳過我的問話說：“剛才你是不是和roger在一起？你們終究在一起了嗎？在美國的時候他就說，即便他不能和我一起回來，也能比我更早牽到你的手。有王者的霸氣是不是？他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商場上這樣，情場上也是一樣?？墒牵绻也华q豫不游離，像他那樣果斷，也不會和他有同樣的結(jié)果吧。畢竟，人心是多難控制的東西。”

    王軒逸繼續(xù)說道：“妖子其實你很聰明，從大學(xué)的時候你就已經(jīng)學(xué)會解決各種生活難題了。流言蜚語也好，朋友的背叛也好，你是處理爛攤子的高手。你處理爛攤子的習(xí)慣就是置之不理，攤子越爛，你就越無視它。很多人覺得這樣的方法很被動，甚至認(rèn)為這不叫辦法，而是逆來順受?？墒悄惆堰@個方法執(zhí)行得很好。你是我見過最有耐性的女人。”

    王軒逸的嘴角淺淺地扯動，頰上的梨渦將現(xiàn)不現(xiàn)：“所以，妖子，你把這個耐性持續(xù)下去，一些你不想處理的爛攤子你就讓它爛著吧?！?br/>
    王軒逸的眼睛閃過一些波光流彩的顏色，像是交代完了一些他本不打算說出來的事情，有些如釋重負(fù)，又有些像末路英雄，但剎那間他又綻放出勾魂攝魄的微笑，絨絨的睫毛下的眼睛注視著我說：“對不起，剛才電話里對你吼了。你知道我最不想對你生氣的，可是能讓我生氣的事情已經(jīng)不多了，所以你很有本事。另外，我以后很少有機會做你的鄰居了，也許偶爾回去住一兩天，如果你遇見了我，記得跟我說：‘軒逸你看你就這本事，到這份上了，你還敢住我對面？’這樣我這個爛攤子就徹底消失了。”

    說完后，他突然緊緊地?fù)肀遥”〉囊r衫上傳來溫?zé)岬囊后w。他揉了一下我的后腦勺，繼而在我耳邊輕聲說：“妖子保重。還有，對不起，我愛你……這句話我想對你說很久了，我自私一回，讓這個攤子更爛一些，反正我輕松了?！?br/>
    他迅速轉(zhuǎn)身，然后在走進(jìn)后門的時候?qū)⒎w手機折成兩段，扔進(jìn)了垃圾箱。

    我倒不困擾于收拾爛攤子，只不過有些可惜這個無端犧牲的手機。

    身后傳來林思聰小朋友清脆的聲音：“妖子阿姨，你慘了，一腳踏兩船，被我爸爸抓到現(xiàn)場了?！?br/>
    說完，他噌噌噌腳下生風(fēng)地跑過來，牽著我的手小聲說：“趕緊和爸爸道歉吧，你看我爸爸氣得臉都綠了?！?br/>
    我抱起林思聰，七八歲的孩子很沉，還好，我不是那種不禁風(fēng)霜的弱女子，小時候除了長跑比賽拿冠軍以外，鉛球也是我的長項。只是今天穿了一雙不合時宜的鞋子，抱起來的時候有些晃悠。站穩(wěn)后，我故意放大聲音說：“啊，沒事，你爸爸本來就是史瑞克，臉是綠的很正常?！?br/>
    林大人大步走過來，從我懷里接過林思聰說：“膽子倒是肥了，給你五分鐘也能爬墻，以后關(guān)禁閉吧。回家跪搓衣板去。”

    林思聰哈哈地笑：“爸爸我們家沒有搓衣板，要不去給妖子阿姨現(xiàn)買一個好不好？”

    我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墻頭草，什么時候愛倒哪邊就去哪邊。

    林大人抓了抓林思聰，笑著轉(zhuǎn)頭看我。

    燈光下拉扯出三個人的身影，高高矮矮地擠在一起，卻異常和諧一致。我曾經(jīng)說過，我的人生有了女主角，離完整的戀愛就差一個男主角了?，F(xiàn)在我超標(biāo)完成任務(wù)，連孩子一起搞定，買一送一，都稱我心。人生真是圓滿得很。

    根據(jù)這幾天我掌握的林思聰?shù)纳镧?，他已?jīng)到了昏昏沉沉入睡的時候。果然，他枕在林大人的肩上，睡得一臉無害。我的手被牢牢地牽在林大人的大手里。想著要是現(xiàn)在背景音樂放一首梁靜茹的《大手牽小手》，搞不好氣氛好得直接住酒店也說不定。

    林大人的臉就在我的左側(cè)，清晰流暢的線條，如同勾勒好的工筆畫，堅硬剛韌；散落的額發(fā)遮了部分眉眼，睫毛如同黑翎毛翹起，烏黑的眼睛和窗外的夜色一樣神秘，漂亮的鼻子筆挺得像是一座陡峭的小山，豐滿的唇正在淺淺地微笑。

    希臘神話里長得帥帥的阿波羅大概也該是這樣美得不可方物。所謂“美得不可方物”并不是指以上一些外貌上的語竭詞窮不能將他描繪得通透，而是指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氣質(zhì)、特性、秉性這些都是虛的東西，類似于一個磁場，只能靠人去感知。

    我身在這個磁場中，恍然如夢。比如說剛才那一個吻，那一段表白，而我一直表現(xiàn)得像是一個看戲文的觀眾，端了條板凳，嗑完了瓜子，戲文唱完，觀眾散場，我端個板凳收拾收拾回家。戲文是戲文，現(xiàn)實是現(xiàn)實，再美好的結(jié)局也就如同綁在每個辛苦前行的人前的紅蘿卜，只可艷羨，不可抓住——這是我每次看完所有虛幻故事后的自我催眠。然而這次，虛幻和現(xiàn)實慢慢重疊，融為一體。

    幸福感姍姍來遲，卻洶涌澎湃地將我完全包圍。容我俗套地說一聲：我被淹沒在幸福的海洋里。

    林大人忽然轉(zhuǎn)過頭笑著說：“看夠了嗎？好看嗎？”

    我瞬間有些慌，但是調(diào)戲帥哥是我的本能。本能的意思是，即便你大腦是不運轉(zhuǎn)的，但是很多動作可以通過反射弧直接傳達(dá)。我立刻說：“真好看，就是那種好看到刺激人產(chǎn)生蹂躪破壞欲的程度。”

    林大人摸了摸我的頭說：“那請問你要怎么蹂躪呢？”

    我說：“待我這幾天想一想，總之滿清十大酷刑都要用上的?！?br/>
    林大人立刻接話說：“哦，沒想到你還重口味?！?br/>
    我這張老臉有些掛不住，估計燙得有些緋紅，又不好接話，呼嘯的風(fēng)里只聽見林大人輕輕的笑聲。

    我忽然想到我們此行是為了回家，哪敢問是哪個家??？

    好吧，我不厚道地承認(rèn)，我這時候的情緒是非常矯情的，用林林后來給我的總結(jié)來形容，我是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我孤家寡人這么多年，一顆寂寞的心早已如同潘金蓮般蠢蠢欲動，可惜潘金蓮常有，西門慶不常有，長得入我法眼、心甘情愿又不用付錢的西門慶就更沒有了。要是去了林大人家，干柴烈火，誰撲倒誰都不好說，萬一我露出跟好久沒見活物的吸血鬼一樣猙獰貪婪的表情，那我的一時欲望暴露無遺，我的一世清譽也就徹底覆水難收了。

    所以我想，放長線，釣大魚，怎么著也不能表現(xiàn)出來“老娘暗戀你很久了，你再不表白，老娘快要成望夫石戳到你家門口了”的心態(tài)，也就是說，我除了剛才自發(fā)的震驚以外，還要表達(dá)猶豫、彷徨、害羞、將就、待查之類的情緒。

    而且今晚月黑風(fēng)高，特別適合執(zhí)行這樣的陰謀。因此等林大人去調(diào)車的時候，我偷偷給林林打了個電話，以確認(rèn)這個陰謀很有可行性。

    那邊林林剛接起就噼里啪啦一頓號叫：“妖子啊妖子，你不知道平安夜晚上大家都很忙的嗎？打攪別人的興致，是要掉茅坑的啊?！?br/>
    我一臉窘相，立刻說：“我這不是有特殊情況嗎？那個林總他居然說他喜歡我，現(xiàn)在要帶我回家，你說我該去還是不該去??？你上次不是說讓我矜持一些嗎？我覺得還是不去的好，萬一讓他覺得我很輕浮怎么辦？”

    林林打斷我的話說：“莫非你不輕?。俊?br/>
    我說：“你抓緊時間，別打岔，他快要回來了。你給我出出主意。”

    林林跟算卦似的拿出八字箴言：“吃干抹凈，片甲不留?！?br/>
    我問道：“為什么？”

    林林煞有介事地說道：“我上次說讓你矜持，是因為還沒確定大‘boss’喜不喜歡你，省得你做炮灰。現(xiàn)在既然人家對你有意思，你還不順?biāo)浦垡幌?。矜持這個玩意，只作用于曖昧期，難道上了床之后，你還要穿上盔甲拿著尖刀說你貞潔牢不可破，誰也不能染指啊？你家那位頭頂上散著金光呢，一看就不是個好搞定的主，氣場就在那里，今晚你不把他吃了，大平安夜的，你想讓他找別人吃去啊。肥水不流外人田，趕緊燙個開水把自己收拾干凈，賣了吧。”

    我說：“你可不要拿自己的經(jīng)驗往我身上套啊。誰不知道你那個急性子。我是有遠(yuǎn)見的，放長線釣大魚?！?br/>
    林林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妖子，你要看看自己的船有多大，才能把大魚釣上來是吧？人家是鯊魚，把你這艘小破船咬碎吞進(jìn)肚子里都沒有問題。算了你隨機應(yīng)變吧。今晚上帝給耶穌接生去了，顧不上你了，你就多求佛祖保佑啊?！?br/>
    說完，她掛了電話。

    我低頭思考她字里行間有多少借鑒價值。

    睡還是不睡，這怕是眾多青年女性和戀人邁入情人關(guān)系之前或之后最糾結(jié)的問題，沒有之一。這完全不同于廣大的男性朋友，他們從來不會被此類選擇題困擾，對于他們來說，睡了之后才是思考的真正開始。

    林大人的車已經(jīng)開來，刺眼的燈頭照得我睜不開眼，如同眾多文學(xué)作品中出現(xiàn)的強光效應(yīng)，我的腦子終于開光，并自動想好了答案：“反正已經(jīng)有過一次，不存在質(zhì)變，只有量變而已。質(zhì)變都挺過來了，量變又有何畏懼？”

    沒想到還沒有坐穩(wěn)，林大人就說：“我先送你回家吧……”

    劇情反轉(zhuǎn)得出乎我的意料，林大人不按常理出牌，大平安夜的不到九點就讓我回自己的家睡覺，真是老年人的作風(fēng)。

    我一臉郁結(jié)，想著剛才那一頓心理矛盾好不容易出個結(jié)果，奈何人家不領(lǐng)情，白白浪費了美好的平安夜。然而這種郁結(jié)的心理還不能隨意發(fā)泄，只能爛在肚子里，搞得我更加郁結(jié)起來。我一郁結(jié)就容易爆發(fā)食欲，而且剛才腎上腺素分泌旺盛，獸欲興起，現(xiàn)在獸欲無法滿足，自動轉(zhuǎn)換成食欲，一時饑腸轆轆，在安靜的車?yán)镒喑鰵g鳴曲。

    林大人對著我笑了笑，然后隨手從車?yán)锬贸鲆缓型灨桑咏o我說：“先拿這個充饑吧，過會兒我們?nèi)コ渣c兒飯。這之前，我先把聰聰帶回家，順便拿幾件你的換洗衣服回來?！?br/>
    我郁結(jié)得更加厲害了，人家談戀愛都是往男朋友家里搬衣服，只有我剛被表白，還被人家扔衣服出門。雖然說我也沒談過戀愛吧，但好歹看過這么多男男女女之間卿卿我我的場面，也知道戀愛該是個什么樣的畫面，怎么到我這里這么另類呢……

    我不由得對這場不真實的表白產(chǎn)生了懷疑。究其我這坎坷的一生都是在倒霉、更加倒霉、最倒霉這三個階段里度過，連買中獎率接近百分之百的產(chǎn)品也會落空。林大人剛才的表白里面沒有涉及任何有關(guān)于情感的選項，只交代了做妻子的可能性，這更像是一個合同條款。憑我倒霉的各項經(jīng)歷，我很懷疑林大人履行合同時的誠意。

    老師從小教導(dǎo)我們：不能不懂裝懂，要勇于問問題。我問林大人：“為什么我要選擇我喜歡你或者我愛你，你怎么不說你喜歡我或者愛我呢？”

    林大人說道：“哦，我愛你。”

    他見我拿著餅干沒有動靜，只好把車停在靠邊的位置，幫我把包裝袋撕開，再將餅干拿出來放到我嘴前。

    我本能地張開嘴巴，接過餅干，只覺得人生很詭異。就像是家長氣焰囂張地威脅孩子說：“這次你要考不到九十分，你就甭想回家吃飯了！”然后孩子不慌不忙地從書包里翻出試卷，不咸不淡地說：“哦，我考了滿分，我可以吃飯了吧？”對于家長來說，這個結(jié)果是好的，但是這樣的方式讓人手足無措，很沒有面子。用一個詞形容，那就是很“矬”。

    我嚼了一下餅干，深刻認(rèn)為我被耍了。

    這種冤大頭的情緒一直延續(xù)到我們坐在日本餐館里吃飯的時候。

    林大人特地交代了服務(wù)員不要把帶蔥的菜品端上來，幫我把芥末和醬油倒好之后，我的臉色稍稍好轉(zhuǎn)。

    我拿起筷子，看著他說：“我剛才問你的時候是很真心的?！?br/>
    林大人咽下一口壽司后，對我說：“我也是很真心回答的?！?br/>
    我嘆了口氣：“我覺得我們談的貌似不在同一個維度上，你以前從來沒有表現(xiàn)出你喜歡我，今天你忽然在不經(jīng)意間跟我說，你愛我，語氣就跟‘小姐，來份三文魚壽司’一樣平靜，這樣我很難相信你是真心說這些話的?！?br/>
    林大人仔細(xì)地聽我說完，放下筷子，鄭重地看著我的眼睛說：“妖子，我對服務(wù)員說‘來份三文魚壽司’也是真心的，所以你要相信我對你說的也是真心的?！?br/>
    我：“……”

    林大人喝了口水，接著說：“妖子，我以前總想著，自己打扮得年輕一些，心態(tài)再放得輕松一些，也許會離你更近一點。因為我一直在害怕，你會嫌我老，嫌我是個帶著拖油瓶、不解風(fēng)情的糟老頭，你大概不會愛上我?？墒?，我后來想，年紀(jì)比你大又有什么不好呢，我比你了解更多的人情世故，比你更早參透人生百態(tài)，你在我身后，無需再去經(jīng)歷這些，會被我保護(hù)得很好。妖子，說一句‘我愛你’是要負(fù)責(zé)任的。就像我點了餐，人家就會給我送餐一樣，再零碎的一句話也是一項承諾。我跟你說了我愛你，我就會有我愛你的方式。不用在意我是在花前月下時跟你說，還是在人潮擁擠的地方跟你說。只要你聽得懂，這個承諾就生效。

    “所以，妖子，如果你現(xiàn)在還沒有徹底愛上我，也開始學(xué)著慢慢接受這樣年紀(jì)的我吧。我依舊會很忙，依舊沒有甜言蜜語，但是我會在忙碌的縫隙中想你，會和你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一起創(chuàng)造美好的回憶。這樣豈不是很好？”

    說完他夾了一個甜蝦，熟練地剝好，放在我的餐盤里，擦了擦手，自己又夾了一片生魚片，細(xì)嚼慢咽起來。

    我曾經(jīng)幻想的求愛場面是這樣的：滿天燃燒的夕陽，被染紅了的波光粼粼的海洋。海鷗在海面上忽高忽低地飛過，海水一浪一浪地拍打過我的腳丫。我的男主角，他必定有著帥氣的面孔，穿著帥氣的衣服，從遠(yuǎn)方飛奔而來，狠狠地將我拽起，然后擁抱我良久。松開的時候他深情地望著我的眼睛說：“我覺得守護(hù)不了你的時候，我真的快瘋掉了?？偸窍胫?，擔(dān)心你，很想見到你。真的，真得很心痛。喜歡一個人，這樣讓人傷心，但還是忍不住，忍不住，向往你的心。妖子，我愛你，愛到整個宇宙爆炸，愛到整片海水干掉、整個身體燒掉也好，我如此愛你?！保ù藢υ捲斍檎堃姟独寺M屋》）然后悲傷又大氣的音樂（總之是存在這樣的音樂的）緩緩響起，我淚流滿面，最好流得像斷線的珍珠，底線是沒有鼻涕，深情款款地看著我愛的男人，享受著苦盡甘來，守得云開見月明的心情。最后我們相擁而泣，泣啊泣的，我們就吻上了，淚水和淚水糾結(jié)在一起……

    我一直以為只有這樣的場景才足夠讓我心動，并足以讓我此生難忘。然而眼前這個普通的日本餐館里，林大人的話說得比任何一部言情劇里的主人公說得都要好聽，它們就像一顆顆圓潤的珍珠落在我的心間，我的眼睛變得潮濕起來。忍了很久，我終于控制不住，大步跑向洗手間，其間不小心撞翻了一個服務(wù)員的餐盤，果汁染上了我的白襯衫。我顧不得這些，在一個隔間里哭得跟個淚人一樣，鼻涕眼淚一大把一大把。再照鏡子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很像遭遇不幸的無知少女，頭發(fā)凌亂，眼睛紅腫，再防水的睫毛膏也被沖得全臉都是，骯臟的衣服，比我那天從賓館里醒過來的時候還不像話。

    激動過后，我躊躇起怎么會見林大人去。我印象中大學(xué)以來我沒怎么哭過，可偏偏最近幾次哭都在林大人眼前。仿佛在他面前，控制情緒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有位名人說：“情欲從前門進(jìn)來的時候，智慧已從后門溜走?！币坏└星橥度耄蟾胖巧叹蜁档?，防線就容易被攻破。

    我穿著花花綠綠的襯衣走出洗手間，看見林大人正低著頭守在外面。大概時差還沒有倒過來，眉目之間透著疲倦，抬頭的剎那看到我出門，又淺笑起來。他沖我勾了勾手，示意我過去。

    我嬌羞地一步一踉蹌地走過去。我穿著后現(xiàn)代的衣服，帶著后現(xiàn)代又哭又笑的表情——我想這樣的我必定是魅惑狂狷的。因為林大人無奈地笑說：“舍不得聰聰一個人住，也舍不得你一個人住。以后我們?nèi)齻€住一起吧?！?br/>
    理由聽起來真不錯。

    于是，我們又把那些搬出來的衣服搬了回去。搬的時候，我的老臉滾燙滾燙地害羞了一下，但是相比我衣服上更重的色彩，我還是連句冠冕堂皇的假客氣也沒有。我非常擔(dān)心因我一句“孤男寡女獨處一室有傷風(fēng)化”或者“我們的關(guān)系還沒穩(wěn)定”之類的話，錯失了此等良機，到時候悔不當(dāng)初，再主動提出搬過去就被動了。

    因為“時不我待”是正規(guī)思想品德教育里非常重要的一條。我必須好好履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