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nèi)諸人,皇帝的臉色最平靜,顯然早就知道;肅親王的臉色最不可思議,顯然是剛剛才得知。(.CC好看的棉花糖
李明遠臉色不尷不尬的夾在這兩位中間。他得知此事的時候要比李煦晚很多,又沒比李熹早太多,因此既醞釀不出他大伯那坦然的不動如山,又裝不出他爹那震驚的猝不及防,臉上的神色實在不好控制,處在一個“表情少了就是裝逼,表情多了就是矯情”的艱難縫隙里。
世子爺深感世事艱辛無常,只好掙扎在塵封的記憶里回想那些似是而非的真相。
孩童的記憶到底有限,李明遠還恍恍惚惚記得,他姑姑平陽公主有著傾城傾國巾幗不讓須眉的美名,也記得平陽公主家那個人精一樣的稚子,然而他們的面容,都是記憶深處灰蒙蒙的塵埃。
姑姑家的小九兒丟失的時候,朝野震驚,當時動靜鬧的極大,皇帝封鎖九門,命京城禁軍不分晝夜地全城搜索了多時,饒是這樣,那孩子也沒找回來。
那孩子就是秦風嗎?
二十年光陰恍然如夢,于醉生夢死之人,不過彈指一瞬,而于顛沛流離之人,坎坷若百年孤影。
李明遠望著秦風隨時都笑著的眉眼,卻仿佛從中看出了隨命運逐流的凄苦。
這種感覺很微妙,世子爺打死也不肯承認那是一種不知如何用言語來形容的負罪感,雖然他已經(jīng)開始覺得自己曾經(jīng)的色/欲熏心簡直無可救藥。
他看到秦風舞臺上顛倒眾生的光鮮,卻無法想象他如何接受從天上到深淵這樣落差的轉(zhuǎn)變。
他曾經(jīng)問過秦風,為什么要做伶人。
秦風彼時眼中光影流轉(zhuǎn),說,有人要負責一帆風順,有人要負責坎坷不平,人生如戲皆是命運。
現(xiàn)在想來,不過都是滿嘴荒唐言,心酸淚流來流去也只流進心底最合適。
他的路分明不是他的決定,他只是別無選擇。
秦風這人,他的風姿卓絕都是天生,卻跌落泥淖成就了別的用處;他的流離失所本不該有,卻在暗處成就了他看不見覺不出的磨礪。
早就覺得他身上有超脫身份的高貴與無雙,那尊貴的氣質(zhì)渾然天成,與生俱來。
那些曾經(jīng)的錯覺如今看來也確實都不是錯覺,丹書鐵券持有者平陽公主膝下的獨子,長安侯府獨一無二的小侯爺,何等遠離熙攘紅塵的天之驕子,如果順順利利的長大,即使是頑劣不堪的品性也左右不過是個人中龍鳳,蒙著眼睛昧著良心在朝廷上胡說八道,也能口沫橫飛的載入史冊做個名垂千古的棟梁。
卻也偏偏是他,一朝跌落云端,從此只能以伶人的身份笑臉迎人,九天之上與泥淖之中,含笑的眉眼之間不曾流露的是深埋紅塵的心曲。(.CC好看的棉花糖
他可曾覺得人世不公?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
世子爺心里突然為秦風升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辛酸。
不是同情,卻是擔憂與感同深受。
不同于李明遠的一搖頭三嘆氣的糾結(jié)與悲春傷秋,肅親王的悲喜與心情就來的直白的多。
李熹將那免死金牌反反復復地看過了好幾遍,確認那和記憶中平陽公主的信物一絲不差,這才珍而重之地把金牌放回秦風的手心里,皺著眉仔細盯著秦風那張如玉面容瞧了又瞧,懷疑的神情消失了又出現(xiàn),分明是已經(jīng)認定一件卻又在擔心另一件。
李熹的目光在秦風和皇帝之間逡巡了幾個來回,忍了一忍,沒忍住,粗聲粗氣道:“小九兒你怎么會淪落到戲班子里?又是何時才歸京的?為什么回來了連本王都要瞞著?!”
秦風將那金牌當著李熹的面,妥妥帖帖地收進了衣袖,不急不緩地回頭看了居高臨下一言不發(fā)的皇帝一眼,像是得到了默許,才又回過頭,天姿貴然溫文爾雅地朝著李熹一笑:“舅舅,此事說來話長,流落民間,起落往復,也是一段有趣的經(jīng)歷,不重要?!?br/>
李熹剛想辯駁些什么,就被秦風一笑之間止住了話頭。
“來日方長,這些事請容我以后再敘,您是為了您想要的那個明白才來的,不是嗎?”
李熹一句話梗在了喉嚨里。
秦風眼看著李熹硬生生將那些噓寒問暖的好奇壓了回去,心里謝過,表面上,仍然不動如風地微笑著。
李熹無從反駁,被秦風一句話點出了輕重緩急,臉上橫七豎八的寫滿了“破事兒好多”,最終陰晴不定的選擇了沉默。
秦風終于制服了隨時都要跑個題炸個毛的肅親王,無視了世子爺那滿臉混合了糾結(jié)又一言難盡的表情,桃花眼里是溫潤明亮如南珠一般晶瑩的光亮。
秦風優(yōu)雅地半轉(zhuǎn)過身,不正對誰也不背對誰,像是戲唱到一半兒換折時退出的角兒,后退一步道:“皇上,王爺兄弟二人在朝堂前應變之力令在下嘆為觀止,此事前情復雜,若非王爺與皇上當庭做這一出兒戲,引蛇出洞還要頗費上一番時候?!?br/>
這一下皇上、肅親王和李明遠都在看著秦風。
秦風被人瞧慣了,面對這京城里如此尊貴的三雙眼睛同時注視,仍然氣定神閑地拍馬屁順帶侃侃而談。
皇帝被秦風一眼看穿,居然沒有忌憚或者惱羞成怒,李明遠在一邊兒遠遠瞧著,竟然在皇帝那其實并沒有什么表情的眼神兒里看出了欣賞。
李熹卻不是個喜歡被人戳心窩子揭老底兒的主兒,聽秦風這么一說,立刻不干了:“本王可沒和旁人商量好什么!”
“是。”秦風并不準備和他爭論,“王爺眼如明鏡,不容塵埃卻能堪破一切細枝末節(jié),皇上面對裴將軍之事,仁慈又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事有蹊蹺,沒有立刻發(fā)落只是下了大獄,而王爺心領(lǐng)神會,立刻就懂了皇上的意思。君臣兄弟如此,我朝之幸?!?br/>
李明遠在一邊兒聽秦風夸人夸的牙酸,然而也不得不佩服他這張嘴真是絕了,表揚人的時候總有一種迷一樣的尷尬之感,仿佛接受了表揚比挨了罵還讓人如坐針氈。
皇帝還沒怎么樣,李熹被秦風三言兩語夸的老臉掛不住,如果秦風不是他剛剛認回來的外甥,想必又要炸毛。
平陽公主在時是太后貼心的小棉襖,他們兄弟的寶貝妹妹,她去了,也所有人成了心頭的一塊兒不結(jié)痂的傷疤。
這外甥雖然不是親的,卻比親的還讓人揪心。
李熹想到這兒,撒潑打滾的壞脾氣也被他忍了回去,溫柔地幾乎稱得上和顏悅色,只“哼”了一聲:“好了,到底怎么回事,本王還糊涂著呢?!?br/>
秦風芝蘭玉樹,桃花眼微挑,道:“此事要從二十年前說起……不知皇上和王爺,可曾知道我的母親平陽公主,為何香消玉殞至于凋零?”
皇帝李煦坐在桌案之后,單手摩挲著手指間和田玉的墨玉扳指,沒說話。
李熹一臉驚詫:“不是因為你……”
他話音未落,瞬間明白過來,如果只是這樣人人皆知的風雨,秦風絕對不會此時將這話拿出來說。
果然,秦風的目光轉(zhuǎn)向了高才,對著他笑了一笑,而后幽幽而嘆:“二十年前,母親偶然發(fā)現(xiàn)了朝中人與蠻人勾結(jié)之事,只可惜無憑無據(jù)不能妄下定論,她思來想去,將此事告訴了皇上?!?br/>
提到皇帝,秦風禮數(shù)周全的向著皇帝的方向一拜。
李熹順著秦風的動作看去,高高在上的帝王眼含波濤,卻是默然沉靜的。
秦風說的東西,他并沒有否認。
秦風行禮的手收回衣袖:“當時皇上將信將疑,卻對因?qū)餍湃斡屑?,將手中影衛(wèi)調(diào)度之權(quán)悉數(shù)給了公主,全力助公主暗中調(diào)查此事,卻不料對方先一步察覺,出手對付公主府以至于公主府門第凋零?!?br/>
李熹心下一跳,完全不知平陽公主府出事的背后還有這樣一段隱情,瞬間皺起了眉:“你說平陽是發(fā)現(xiàn)了有人勾結(jié)蠻族之事后告訴皇上,如此事關(guān)重大,肯定是她與皇上密談,此事怎么會泄露?”
秦風笑容清淺,語氣混賬:“不知道?!?br/>
李熹:“……”
肅親王從未體會過秦九爺這深淵之上走繩橋一樣的說話方式,只覺得被這三個字砸的天暈地旋。
好在秦風尚且能夠體諒肅親王關(guān)心則亂,敲一棍子也沒舍得打死,還要涂上藥酒上去給揉揉滿頭糊涂包:“王爺不覺得這件事的路數(shù)很眼熟嗎?平陽公主昔日之疑問恰如王爺今日之疑。昔年王爺奉命出征,臨到陣前,最怕動搖軍心的時候,卻有人給了王爺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后來……王爺重傷,從此疑根深重……王爺,是誰在那時刻意動搖您的的心,又是誰未卜先知,料到您有此一劫呢?”
此事被秦風猝不及防地點出來,李熹眼皮一跳,脫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
他話又一次沒說完,就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破綻,只目瞪口呆的看著秦風。
御書房內(nèi)突然而然一陣詭異的沉寂。
一個聲音低沉而肅穆的打破寂然。
李熹轉(zhuǎn)向聲音的主人,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的愕然發(fā)現(xiàn),出聲的人,竟然是許久不曾出言的皇帝。
“因為朕也收到了消息?!被实劾铎闳匀荒﹃悄癜庵?,眼神深邃而有所思,“只不過,給朕的消息是為了讓朕暗生疑竇對你下手,給你的消息是為了讓你警醒脫身。他們原本已經(jīng)成功引起了朕的懷疑,只待這懷疑日積月累,終究到你我矛盾不可調(diào)和之時,以朕往日所行,必然會鏟除你肅親王。誰知他們中出了叛徒,兩相交手陰錯陽差之下,卻讓你意外有了防備之心,堪稱福兮禍兮。策劃之人其心可誅,卻又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br/>
李熹愕然聽完皇帝此言,心念電轉(zhuǎn)。
“他們覺得,現(xiàn)在就是臣與皇上矛盾不可調(diào)和之時了?!崩铎湔f,“所以為了讓他們放松警惕,皇上干脆就做出這樣一個針鋒相對的局面來給他們看,讓他們誤以為已經(jīng)得手?!?br/>
李煦居高臨下地點點頭。
李熹立在殿中,一低頭,復又抬起,京城老頑主那不屑不恭的表情又回來了,眼中卻是一代名將的冷靜殺伐:“看來皇兄在此事之上,確實與臣弟不謀而合。”
秦風適時出來將話補全:“疑心生暗鬼,依臣來看,世間從來沒有如此無聊的神鬼,只有心懷鬼胎的凡人罷了。山河會是個幌子,蠻族是個靶子,而真正懷著禍心的人,還在背后笑的招搖自以為計謀無雙呢,皇上,王爺,敵人在暗我在明,防不勝防,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水落,方可石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