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李星恒淡然一笑，道：“時至而今，知曉此事的人已不多，能將魔物與它聯(lián)系起來的更是少之又少。你也無需在這上邊大費(fèi)周章、自尋苦惱，畢竟那時你才兩三個月大小，什么都尚不明白。只不過，此事你卻斷不可置之如無有，輕易忘記。一來，它既與堂庭有了干系，招來魔物，若不能解決魔物或探明你淪落此間的秘事，此后我堂庭定不會太平無事；二則，它亦關(guān)系到你是身世，背后種種，到底得探個究竟才好。”

    李靖之滿臉肅穆，點頭應(yīng)好。

    “還有一事，便是你下山游歷的計劃?！崩钚呛阄⑽⑼ｎD，即又解釋道：“今日魔物突襲，張狂如此，使得我堂庭傷亡頗重。值此緊張之際，本是該將這你下山游歷之事暫時擱置、待此間料理完畢再來細(xì)說的?？赡懔羰靥猛ィ軒偷降氖乱藰O其有限；倒不如依此前計劃，下山游歷一番，教你好生成長，另奪造化。況你既有下山之心，又安然過了測驗，我也就不再以這魔物之事來牽絆你、教你分心啦。”

    此回忽逢魔物侵襲，忙碌不已的李靖之本已將那下山游歷之事拋到九霄云外去了。這時又聽得李星恒主動與他細(xì)說，還道李星恒仍守著那“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念頭，懼怕自己又改卻注意不肯下山，便忙順著自己對李星恒的臆想回道：“師父有什么交代？”

    “下山游歷的戒律，你自當(dāng)記得？”

    “弟子記得。凡下山游歷者，須謹(jǐn)記六戒：戒酒色、戒貪欲、戒嗔怒、戒恃強(qiáng)凌弱、戒爭強(qiáng)好勝、戒妄殺無辜；又須多行善事、誅邪佞、衛(wèi)正道，以使一方安寧?！?br/>
    這本是此間常識，不消囑咐。

    李星恒即接話道：“如此便好。下山游歷，是我堂庭千年以來的慣例，凡堂庭弟子，如無意外，必須得下山游歷一遭。除這簡易的戒律，本是別無要求，任由弟子去往何處、行何種事宜。只是你也明了，方今魔物異軍突起，勢力膨脹得極為迅速，甚至已將魔爪伸到我們堂庭，不可不加以重視。是以我要交代你的，乃是望你此行能盡量往北去，探尋魔物蹤跡的同時，也可尋你父母音信、將你為何淪落堂庭探查清楚。自然，此行絕非一般的游歷，所需歷經(jīng)的，自是數(shù)十倍于尋常。你可有什么異議？”

    “師父安排得甚是妥當(dāng)，弟子聽令?！?br/>
    李星恒笑道：“你呀……若你和師叔前往極北之地真能有所發(fā)現(xiàn)，屆時我亦會出山北上，你再前來與我相會，說你游歷之事如何?！?br/>
    李靖之聞李星恒欲要出山，不由得略有驚詫。待要問話，他又想那魔物如此張揚(yáng)跋扈冒犯堂庭，乃至危害天下蒼生，便是李星恒親自出山，也實屬情理之中。這便將那驚詫之意平息下去，未曾問出話來。

    李星恒早已將他那一剎的神色瞧在眼里，見他沒有問話，即問：“你可還有什么事？”

    李靖之搖頭道：“沒了?！?br/>
    微微頷首，李星恒補(bǔ)充道：“此外，你也不必顧忌你這貿(mào)然離去，會有弟子于背后說你不顧念堂庭的閑話，我自會向眾人解釋清楚的。目下堂庭正因魔物來襲之事苦惱，麻煩不少；況那魔物或是因你而來，知你行蹤的人愈多，對你也無甚益處。你且尋個時間，悄聲離去，不必驚動太多不相干的人?！?br/>
    李靖之心下微有吃驚，暗想還是李星恒想得周到，遂又問道：“師父，那我?guī)讜r可以啟程下山？”

    “好生休息一宿，明日即可。”

    李靖之聽了吩咐，又問李星恒是否還有他事。李星恒遂問他在無極殿所遇的第一重幻境中，有何等際遇。因涉及邱雨萍以及那絕艷女子，李靖之不由得遲疑了良久，方才敷衍道：“不過是遇著了幾具行尸。”

    李星恒瞧在眼里，知他是不愿多講，也便不再追問，只教他回去早些歇息。

    李靖之依言辭行，回了房間。這一夜他亦不收拾行禮物件，只臥床就睡，雖不免有些遐思，頗像是對未來的期待，倒也還能抑制住，安心睡下。第二日還如往常，依舊晨起，與同門招呼、為處理一些事宜四下奔走。忙活到午時，得了空隙，他這才往究極殿去，同李星恒辭行。

    李星恒正有諸多事宜要處理，便也不及再多囑咐，只道：“此行難測，多加小心，切莫被邪魔歪道、鬼魅妖孽所惑?！痹贌o其余。

    李靖之即十分恭謹(jǐn)?shù)爻钚呛阈辛艘欢Y，緩緩?fù)顺鼍繕O殿。

    才出大殿，忽撞見一人，乃是那劉宗昌的得意弟子汪無疆。想是他有事前來稟告李星恒，李靖之遂只簡單招呼一聲，目送他進(jìn)了究極殿。

    將目光散開，獨(dú)對底下秀美的堂庭山，將要辭行的李靖之忽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感覺，似是依戀，又如解脫，實是矛盾怪異。一聲喟嘆，他不復(fù)多想，現(xiàn)下最要緊的便是準(zhǔn)備下山，便徑直回了自己房間，開始收拾起衣物以及細(xì)軟干糧等。且說他雖是俗家弟子，倒因終年生活于堂庭山，亦與一般弟子無二。故而本是清心寡欲的他，除去必需品，也便沒有多少欲要攜帶的物件，很快收拾妥當(dāng)。

    臨行之際，他又念起邱雨萍來，心想：“要不要同雨萍師妹道個別呢？”

    邱雨萍很是依賴他，這一點他自是心知肚明。只是李星恒已對他有所囑托，教他離去之時莫要驚動不相干的人；又有，雖有她的口頭承諾，李靖之仍舊對大殿中所見到的行尸感到心有余悸，尤其是那莫名其妙的言語，直教他耿耿于懷，輕易不敢面對。是以一番糾結(jié)之后，他想：“雖與雨萍師妹較為親近，但還是依師父所言，悄聲離去為好吧?！庇窒耄簽楸苊饽谴蟮钪谢镁吵烧?，此后還是與雨萍師妹保有一定距離，免得太過親近，反而易生怨隙。

    顧慮雖有，只是他卻不知，一切事宜，冥冥之中已是注定，不論怎樣避免，最終都逃不過一個“陰差陽錯”。

    此時已是午后，大多數(shù)弟子皆有午休的習(xí)慣，兼之昨日遭遇變故，無事的忙活勞累，有傷的更是需要休息，這便使得午后少有看守之人。李靖之只需稍稍避過那些修為略低的記名弟子，即可悄無聲息地離去。為保萬一，他仍是選擇徒步下山，以免驚動他人。

    路過清茗境時，他微有留駐，感慨之下吟誦出一首塵世間的詞：

    “花驄柳外頻嘶，使君底事拼人去。圯橋風(fēng)月，睢陵桃李，幾回良遇。我待君來，他催君去，誰留君住。想尊空北海，詩成東閣，這都是、歡娛處。寶月才圓又缺，況人生、會難離易。馭風(fēng)無計，縮地?zé)o術(shù)，問天無語?？莺闋t，赭山為炭，盡燒愁緒。把一心天地，一家南北，此身堪寄。”

    末了，又自語道：“個中離情雖是有異，倒也還有幾分相似之處。譬如‘把一心天地，一家南北，此身堪寄’之句……”

    ※※※

    直至李靖之走后的第三日，始有弟子察覺出異樣，前去尋李星恒問明情境。李星恒這才傳出話來：“別有任務(wù)交與靖之，目下他已遠(yuǎn)離堂庭，蹤跡不可透露?！?br/>
    堂庭眾人聽聞，也只私下里猜測李星恒交與李靖之的是何等事宜，而如李星恒預(yù)料般，無人講說半句閑話。

    唯有那邱雨萍聞得李靖之悄然離去的消息，不由得暗想對方竟未與她道別，頗覺失落。過后卻又寬慰自己：定是掌門師伯吩咐他的事太過重要，他懼怕走漏風(fēng)聲，才沒有同我道別的吧。

    此皆微末，不再贅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