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由于當(dāng)事人一個死，一個瘋，轉(zhuǎn)眼便匯入了宮里鬧鬼的傳聞了。

    瀲陽宮原是高祖時的行宮，女帝登基之后，也一直當(dāng)做行宮來用，只是卻不怎么來住的。

    反是高祖時期，因著東陵暑熱難耐，因此高祖皇帝一年的大半時間，幾乎都待在瀲陽行宮里。

    也因此，宮妃們也幾乎是以瀲陽行宮為常駐之所了。

    那個時候，女帝還只是高祖皇帝身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妃子。

    后位之爭，由來已久。

    死在女帝手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

    這瀲陽宮便成了冤魂的居所。

    這次大規(guī)模遷都，天下百姓皆對女帝感恩戴德，以為她是為了蒼生福祉。

    卻只有女帝身邊貼身的幾個人才知道，這次的遷都，只是因為欽天監(jiān)說了“唯有瀲陽，方能帝業(yè)永祚”。

    帝業(yè)永祚……

    多少帝王的夢想。

    女帝年紀(jì)漸漲，登臨帝位不過十余年，便已是暮年。

    她如何甘心？

    便是夜夜冤魂入夢，她仍堅定不移地相信所謂“帝業(yè)永祚”的話。

    聽到這個傳言，女帝心里這幾日積攢起來的恐懼越發(fā)濃烈了。

    她當(dāng)即便召見了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徐離子。

    徐離子一身道袍，手拂塵輕甩，即便是站到了女帝面前，仍舊只是微微躬身，并未行大禮：“陛下?！?br/>
    女帝卻并不計較。

    她抬手揮了揮，示意殿里的人都退下去。

    直到大殿里只剩下她與徐離子二人，女帝才連忙問道：“徐愛卿可聽說了宮門口鬧鬼之事？”

    徐離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臣已聞之。”

    “那徐卿怎么看？可真是有鬼魂作祟？”大秦女帝難得地有些緊張。

    瀲陽宮里，冤魂無數(shù)。

    她只想帝業(yè)永祚，不愿成為這完全冤魂之一。

    徐離子將拂塵一甩，又仍舊搭回到手臂：“方才來之前，臣已經(jīng)算過。此乃先太子心愿未了，冤魂滯留人間所致，陛下不必?fù)?dān)憂。”

    “心愿未了？”女帝有些詫異，眼底也不由得染了幾分恐懼。

    她下意識地朝身邊看了看，總覺得似乎有什么人正在她的身邊悄悄地吹著冷氣。

    她只顧著害怕，并未看到徐離子眼底悄然而逝的嘲諷：“回陛下，正是?！?br/>
    “他還有什么心愿未了！”女帝有些惱怒，“朕都已經(jīng)還他清白了，他還滯留人間做什么！愛卿，你快快做法，將他們送走！將他們送走！”

    祁宛覺得自己的背后越來越冷，森森地，仿若來自地獄的寒氣包裹著她的全身。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大抵一個人的雙手染了太多的鮮血，每每夜闌人靜之時，總會覺得心虛吧？

    徐離子搖搖頭：“陛下，先太子乃是真龍之身，臣不過一介布衣，哪里敢有半分不敬？”

    “真龍之身？”女帝皺著眉，“朕才是真龍，他算是什么真龍之身！”

    這天下，只有一人能有真龍之身，而這人便只能是她！

    徐離子默默地站著，沒有接話。

    女帝如今年紀(jì)大了，最是信奉鬼神之說的。

    此時，即便她嘴反駁著徐離子的話，可心里卻已經(jīng)認(rèn)定了他所言的真實(shí)性。

    “那徐卿可有破解之法？”方叫囂完，女帝便又軟了語氣。

    她眼恐懼，一覽無余。

    悄悄勾了勾唇，徐離子此時倒是方才恭敬了幾分：“回陛下。先太子仁德孝順，當(dāng)年之事，本是誤會，先太子是不會怪罪您的。只是，先太子府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先太子至今仍逗留瀲陽宮，怕是只為一人……”

    這人是誰，徐離子沒有說出來。

    可女帝卻已經(jīng)明白了這話的意思。

    當(dāng)年的那場浩劫，先太子府的人如今幾乎都已不在人世，除了……

    薄言！

    “那徐卿的意思是……”女帝悄悄地握緊了拳頭。

    薄言像是她胸口的一根刺，看去似乎對她并沒有什么影響，可卻時時扎在她的心口，讓她偶爾疼痛一下。

    他曾是她的內(nèi)衛(wèi)閣領(lǐng)。

    如今內(nèi)衛(wèi)里有多少他的人，她并不知情。

    這些年，她對薄言委以了多少信任，在他的身份被揭穿的那一刻，便會有多少懷疑。

    再加鳳楓華身份的特殊，便越發(fā)讓大秦女帝對薄言生了三分忌憚。

    這樣的兩個人，只有將他們留在宮里，她才能夠放心。

    這實(shí)質(zhì)，已經(jīng)相當(dāng)于軟禁。

    “過些日子便是先太子的忌日了。不若讓安皇子去為先太子守靈，也彌補(bǔ)一下他這些年無法盡孝的孝心?！?br/>
    徐離子提議。

    雖是“提議”，可只要從他口說出，便已算得是最后的結(jié)論了。

    女帝眼底流光一閃，似是無奈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唉！苦了那孩子了。不過，這樣也好。免得先太子掛心。不過，華丫頭如今有了身孕，只怕是不大適合去的，讓她留在宮里好好養(yǎng)胎吧?！?br/>
    三兩句話間，女帝心已有了忖度。

    徐離子未再說什么。

    宣了尤崇德進(jìn)來，女帝便讓他去叫了禮部官員來擬了旨，送去了永新殿。

    圣旨傳到永新殿的時候，薄言和鳳楓華剛剛洗了澡換了衣服出來。

    尤崇德身邊跟著的小太監(jiān)收了傘，兩人一并向薄言和鳳楓華見了禮。

    尤崇德這才拿著圣旨，高聲朗讀了起來：“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

    圣旨念完，卻沒有人接旨。

    尤崇德一抬頭，便見薄言臉色黑沉如潭，一雙眼睛更是古井無波，卻又好似醞釀著翻滾的怒火。

    他微微一愣。

    這些日子，他也算是在薄言這樣的眼神下經(jīng)受了眾多考驗了。

    可是，事到如今，他卻還是有些扛不住這位皇子的眼神。

    他身邊的小太監(jiān)哪里見過這樣的陣仗？早已嚇得兩腿發(fā)軟，不停地打著擺子，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了。

    尤崇德僵硬地舉著圣旨，卻不敢催促薄言接旨。

    只得將求救的目光投向鳳楓華。

    他哪里知道，薄言正因為方才鳳楓華在宮門口，被一個小小的羽林衛(wèi)為難的事情生氣，并且霸道宣布，日后不許鳳楓華離開他的視線。

    這才剛一轉(zhuǎn)眼的功夫，皇帝頒布了這么一道圣旨。

    讓他去守靈，卻將華華一個人留在宮里？

    雖然陵寢那種地方，他如今也是不愿她去的。

    但這皇宮，他卻更不愿意讓她獨(dú)自一人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