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熱夏。
郁蔓大汗淋漓地從睡夢中醒來,病號服緊緊貼在身上黏膩又擾人,她攏了攏濕透的鬢發(fā),整個人還有點茫然。
她來到這個世界有些日子了,還是在做那個夢。
助理魏繁霜正在看書,聽到動靜急忙放下手里的東西跑過來,“郁姐,你怎么了?”
郁蔓苦笑道:“天熱?!?br/>
魏繁霜了然:“空調(diào)壞了,醫(yī)院在修呢,馬上就能好了?!?br/>
咸汗積在臉上有種刺痛的感覺,郁蔓渾身不舒服,“我去洗個澡吧?!?br/>
魏繁霜聞言利索地給她準備起了替換的衣物,又跑到衛(wèi)生間里試了下水溫,“郁姐你洗澡時注意傷口千萬不能沾到水啊?!?br/>
衛(wèi)生間里,郁蔓脫了汗?jié)竦牟√柗?,整個人如釋重負。她不著寸縷,正要站到水龍頭下面,卻看到了玻璃鏡中的人影,愣了愣。
身材窈窕,皮膚白皙,臉、脖頸、還有肩膀一小塊地方卻都纏繞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下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
那是硫酸在這具身體上肆虐過后殘存的痕跡。
她是郁蔓,又不是郁蔓,曾經(jīng)的她叫做虞蔓,是大周聲名赫赫的女相師,多少達官貴人手捧千金,只求她一次測算。
她死后魂魄來到異世,飄蕩幾日過后飄到了一具軀體身邊,真正的郁蔓在那時已經(jīng)靈魂出竅卻還有一息神識。
虞蔓想要出手救她,可是她卻拒絕了。
郁蔓是當紅小花,演技糟糕,靠顏值走到了今天。
她最近卻深陷漩渦之中。
先是濫用替身被扒得沸沸揚揚,被粉圈直嘲“摳圖鰻魚”。然后又被知名狗仔八出與某已婚大導夜宿酒店,全網(wǎng)通稿黑。
最要命的是她同大導的曖昧照片惹怒了一個極端的男粉絲。
他在郁蔓被全網(wǎng)通稿黑不得不召開記者會澄清時,藏了一瓶高濃度硫酸在懷里,然后尋找機會摸到郁蔓的休息室,兜頭蓋臉一瓶硫酸全部潑了過來……
郁蔓的臉被毀了。
人倒是給搶救回來了,可醫(yī)生告訴她她那張臉因為大面積腐蝕燒傷的緣故,整都整不回來。
蘇醒過來的郁蔓聽到這個噩耗時,當即又拿水果刀割了腕。
虞蔓不擅長安慰人,但是看見郁蔓哭得傷心的模樣還是勉為其難地說了句,“你命數(shù)不錯,總有柳暗花明又一村那天的?!?br/>
郁蔓從來就沒看見過一個魂魄能掉那么多淚,她們兩個魂魄飄在半空中,郁蔓那個魂魄像是打開了水龍頭一樣,哭得一抽一抽的,“到底是誰在背后害我。”
虞蔓有些為難,“你自己去查出來不就行了?”
郁蔓茫然地搖了搖頭,“不行,我的臉毀了,我的臉沒了?!?br/>
她突然睜大眼睛,眼里復又燃起了無邊的希望,“你去幫我查,然后幫我報仇好不好?”
虞蔓還沒反應過來,“什么?”
底下那具身軀突然傳來一陣吸力,把她的魂魄暈暈乎乎卷入其中。她記得她昏過去時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飄著的郁蔓眼里還含著淚花,“你替我活下去吧,幫我查清真相,為我報仇,拜托了。”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就變成了病床上躺著的被毀容的郁蔓了。
她沒有看到原來郁蔓的魂魄,很有可能已經(jīng)前去投胎了。
她洗澡的時候還沒想明白這事到底是怎么攤到她頭上的,不過不得不說這具身體同她的命格無比契合。
她是農(nóng)歷七月十五的子時出生,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當時百鬼夜行,無數(shù)鬼魅的怨氣全都附著在她身,她元靈屬陰,克夫克子克父母,就連師父最后都被她給克死。
但是郁蔓卻是四陽人,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出生,這種人四百年都難逢一個,倘若與她的魂魄融合,便叫做“陰陽交泰”,能夠沖淡她命格的影響。
溫熱的水流澆在瑩潤潔白的軀體上,感覺十分舒爽,不僅驅了汗,還能夠消暑。
她正洗著,衛(wèi)生間那扇狹小的玻璃窗卻“篤篤”響了兩下,郁蔓一凜,關了水龍頭裹上浴衣,踮腳推開窗戶看了眼。
她住院的層是十樓,窗外當然不可能有人。
郁蔓皺起眉頭正待關上窗戶,恰好看見一只灰撲撲的麻雀撲騰著翅膀從她眼前飛過。
郁蔓皺眉看了會,重新關好了窗。
窗外的梧桐樹上落滿了麻雀,每只麻雀眼里都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黑溜溜的小眼睛盯著郁蔓住的病房那扇窗使勁瞅。
郁蔓洗完澡出來以后正好看見魏繁霜在吐槽,“這里怎么這么多麻雀?”
郁蔓漫不經(jīng)心道:“可能是這里陰涼些吧。”
魏繁霜憤懣難平,“那些人又在網(wǎng)上抹黑你了?!?br/>
網(wǎng)上正在大肆報導郁蔓毀容的消息,其中跳得最歡的就是當初抹黑郁蔓耍大牌、濫用替身、做小三的那幾個營銷號。
郁蔓笑得輕松散漫,話里卻有點冷冰冰的疏離,“他們遲早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br/>
魏繁霜生怕惹到郁蔓的傷心事,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要吃晚飯了,郁姐你今天想吃什么?”
郁蔓想了會,“喝湯吧?!?br/>
醫(yī)院附近正好有家藥膳齋,他們家的湯味道特別好又滋補,魏繁霜點點頭,“行,郁姐,我去給你買?!?br/>
目送魏繁霜出門,她才不緊不慢地撕了張白紙,指間聚起靈氣,從容地在紙上寫下那幾個營銷號的名字。
一邊寫一邊輕聲念叨:“有念無生,茲長舌者,今遭此痛,如墜阿鼻?!?br/>
那些營銷號既然敢肆意造謠抹黑,就應該有自己也會倒霉的覺悟。
她施這小小手段,壓壓他們的時運,也好讓他們長長記性!
郁蔓卻不知道,她剛剛聚起靈氣的那一刻,窗外又有一只麻雀撲棱棱飛過。
隨后,那只麻雀一頭扎進了深密的梧桐樹冠中,炸雷般口吐人言,“夭壽啦,1001的老妖婆要施法害人啦!”
成百上千只麻雀聽到這句話時,如團團黑云般攜帶呼嘯風聲轟然飛起。
為首的麻雀如同驚弓之鳥般扔下一句話,“快,快去稟報府君。”
幾百只麻雀同時飛離的場面太過震撼人心,一時間,住院大樓正對著梧桐樹的窗戶里伸出許多腦袋掏出手機對著這幕奇景拍攝起來。
住院部的人爭先恐后地拍照,叫得比麻雀還要響亮。
魏繁霜拎著湯盒回來的時候梧桐樹上已經(jīng)沒有麻雀了,只剩下滿地灰羽。
帝都同仁醫(yī)院的麻雀十分出名,這里駐扎著一個巨大的麻雀窩,但是神奇的是這些麻雀都非常有素質,平時一點都不吵,地面上干凈得不見一絲鳥糞。所以醫(yī)院才能跟這群麻雀和睦相處,只是最近這幾天,這些麻雀不知道吃錯什么藥了,開始嘰嘰喳喳起來,時不時就盤桓在十樓附近到處亂飛。
魏繁霜上來時還看見那些人在梧桐樹下捧著臉圍觀,她搖搖頭,還是沒湊這個熱鬧,郁姐該餓了吧。
她把雪白鮮美的鯽魚湯用郁蔓平時吃飯的碗盛了一小碗出來,“郁姐,小心燙?!?br/>
郁蔓對于這個在她身處逆境仍不離不棄的小姑娘頗有好感,“謝謝,很香,你也吃?!?br/>
魏繁霜笑得有些靦腆,“我買了醬豬蹄,正要吃呢?!?br/>
郁蔓也看到了袋子里那只肥美的醬豬蹄,不禁有些眼饞??上F(xiàn)在臉傷未愈,不能食用放了醬油的東西。
她喝湯的間隙抬起頭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魏繁霜眉心處突然攢動的黑霧,愣了愣。
她狀似無意地問了句,“小霜你生日在哪天?”
魏繁霜拿紙巾擦了擦快要冒油的嘴,“還遠著呢,陽歷的九月九號,不是重陽節(jié)?!?br/>
郁蔓淡淡地“哦”了聲,把勺子放回碗里,“今天你回家時不要走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