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丞相?”北堂溟煊一刻分神,澈泠卻是喊了他幾聲。他這才反應過來,只見她已坐在草地上,身旁放著打開的一壇酒。
“你帶我來這兒肯定不會什么都沒帶,有酒有肉是必須的吧。別怪我啊,是你的侍衛(wèi)告訴我酒在那棵樹下的。”澈泠見他眸光深沉,立刻將矛頭指向翼遙。
翼遙冷不丁被澈泠點到,低下頭很是不情愿地說:“公子恕罪,是……長公主殿下套我話。”
“我都不怪你,你家公子也不會說什么的對吧?!背恒鲇沂至嗥鹁茐罂诤攘艘豢诰?,左手手腕一甩,另一壇酒向溟煊飛去。溟煊穩(wěn)穩(wěn)地接過酒壇,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滴酒未灑。
他看著眼前大口喝酒的女子,眉梢微挑,甚是得意。他的眼眸中升上暖意,夕陽下,鍍上一層光輝,他笑道:“公主說的,都對。”
“以后去北境,你不能一直都喊我公主吧”,澈泠偏頭想了一想,隨即笑得眉眼彎彎,她說,“這樣吧,去北境的時候,你喊我鶴昭好了?!?br/>
北堂溟煊遲疑了一下,澈泠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可別多想,我和北堂丞相頗有些一見如故之感。世人大多知道南宮澈泠,鶴昭是我的封號……除了哥哥,不會有人再這么喊我了。”
他心下了然,思索起她的封號來。
提起鶴昭,恐怕除了朝中幾位老臣,沒人會想起這是先皇賜予長公主的封號。畢竟世人皆道她名喚澈泠。
傳聞當年,暴雨連下數(shù)日未見天明,卻在公主出生當日,雨過天晴,朝暉耀眼,蒼穹碧藍如洗。晴空之下,九只仙鶴排云而飛直上碧霄。仙鶴歷來便是祥瑞之兆,驟雨天晴的天象更是不必說。坊間流傳,碧穹峰掌門既明夜觀星象,公主天生命貴,當日便求先皇準許公主上碧穹學藝,傳承衣缽??墒蔷瓦@樣一個榮耀非凡的封號,十余年,竟只有寥寥幾人依稀記得。
如今她讓他喊她鶴昭,幾分是試探,幾分是籌謀,又有幾分是惆悵。
“這是誰家釀的酒?我喝過天下第一的對月泉,竟不比這酒的清冽香醇?!背恒鲅鲱^喝下最后一口酒,一滴清液順著她白皙修長的脖頸滑下,她抬起袖子一抹嘴角,隨手將酒壇扔于一旁。舉手投足間,竟流露出多年征戰(zhàn)沙場的豪邁不羈。
他心思微動,不動聲色地問道:“公主此舉,頗有些鎮(zhèn)遠將軍之風?!?br/>
“父王未封太子前曾在鎮(zhèn)北軍營任職,當時許伯伯便已是從三品歸德將軍,兩人有同袍之誼,因而我們兩家人關系也比旁人更深厚些。我不是那種恪守禮儀的深宮公主,讓北堂丞相見笑了?!背恒鲰馕?,喝了一壇酒卻是不見醉意,一張玉色容顏更是愈發(fā)明媚。
“酒也喝了,北堂丞相想要公主做什么,如今也該說了吧?!彼矍浦龡l斯理地喝完酒,一改之前躺在草地上的愜意閑適,盤腿坐起來,饒有興趣地看著北堂溟煊。
“公主……很聰明,”他放下酒壇,一旁的翼遙見狀,立刻奉上一張棋盤,兩只棋笥。香榧木棋盤紋理流暢,云子皆是上好的玉石。黑云子“仰視若碧玉,俯視若點漆”,白云子則溫潤如羊脂美玉。澈泠拿起黑白兩子,仰光一照,黑子棋子通透晶瑩,呈碧綠、寶藍之光,真是奇哉妙也;白子微有淡黃,翠綠色澤,悅目和諧,呈靜美之態(tài)。黑白二子質地都極其細膩,如嬰兒之頰膚,置于掌心中涼爽,如有精氣然。她輕落下兩枚云子,云子結實,高拋落地而不碎,拍于紋枰之上,聲音脆而不浮。此棋盤云子,可謂為雙絕。
“好棋盤,好云子,自是要由好棋藝來配才算有趣?!背恒瞿槠鹨幻对谱?,向對面的人挑了挑眉,“如若我贏了你,這棋盤云子送我如何?”
“那也要公主贏了微臣才是。”他勾起唇角,內斂中不失自信,像他這般的男子,與生俱來的王者威儀,唯有棋逢對手,方可顯露。
她一拋手上的那枚白子,笑道:“北堂丞相,你輸定了?!?br/>
“公主先請?!彼粩[衣袖,處之淡然。
澈泠也不客氣,纖纖素手執(zhí)起白子。
參天古木下,東湖六橋旁,茵茵草地上,本是寧靜平和,如今風云暗涌,風波將起。
兩人幾乎瞬間落子,廝殺無聲,棋盤上卻已硝煙四起。黑白交替,無聲交戰(zhàn)。一黑一白,山南水北,像極了千百年前楚漢之爭。
勢均力敵,并駕齊驅。
幾十個棋子轉眼而落,她眉頭漸漸緊縮,他嘴角的笑意漸漸褪去。抬眸間,視線相碰,眼神相撞,殺氣四溢。兩人漸漸慢下落子的動作,呈一派僵持之勢。
翼遙和景行看著綠草如茵的岸邊的兩人,男子清逸雅致,女子風華絕代,一樣的耀眼奪目,一樣的光華方丈,一樣的腹藏乾坤。有如兩星相爭,天下之戰(zhàn),一觸即發(fā)。
明明是天下絕配的入眼成畫,偏是各不相讓的無聲戰(zhàn)局。
是試探,是籌謀,更是睥睨天下。
無人敢驚擾僵持著的兩人。暮色漸沉,夕陽與黑夜無縫地結合起來,夕陽的最后一絲絢彩也即將被黑夜吞噬,在兩人的臉上留下陰陽相割的痕跡,漫天的塵埃之中,留下兩人棱角分明籠罩著陰影的側臉。
微風來,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晚風起,古木落下一片片樹葉。
花開無聲,葉落無痕。
棋子輕敲棋盤,聲聲清脆。
一片寂靜,倏然間,澈泠低聲淺笑。山腳下,悠悠回蕩這那女子的笑聲。似愉悅,似惆悵,似釋然……
“棋逢對手,乃澈泠之幸?!本驮谒⒅灞P時,北堂溟煊低不可聞的聲音響起:“棋逢對手,乃溟煊之幸?!?br/>
“溟煊閱人無數(shù),公主是唯一可稱作棋逢對手之人。”北堂溟煊淺笑謝過,“天色已晚,微臣送公主回府?!?br/>
棋逢對手,兩星交鋒,江山歸屬,猶未可知。
景行和翼遙親眼目睹這兩人一番對弈,俱是驚異于對方棋藝。景行深知,澈泠一身本領皆傳授于既明師祖,既明師祖棋藝冠絕天下,澈泠自小學藝,自會青出于藍。未承想,天下之大,竟有能與澈泠勢均力敵之人!
翼遙自小跟隨北堂溟煊身邊,自負自家主子的棋藝堪稱天下翹楚,也沒想到竟有能與溟煊并駕齊驅之人。竟然還是個女子!
等到兩人驚嘆完,翼遙回過神來,只見溟煊和澈泠向畫舫走去。翼遙連忙飛身上畫舫,為兩人掀開畫舫帷裳,對澈泠不由多了幾分發(fā)自內心的敬意。
“不過說來奇怪,我記得往年六月時,總有不少人來東湖賞景。今日怎么就我們兩人?”澈泠看著東湖只有他們一艘畫舫,很是不解。
“微臣覺得不宜讓他人擾了公主心情,便包場了?!北碧娩殪哟鸬煤苁琼樌沓烧隆?br/>
“你家里有礦???東湖畫舫這么大的場都敢包?”澈泠一臉痛心疾首,一副看敗家子的眼神打量起溟煊。
“不瞞公主,我家是有礦?!?br/>
“我就知道你販私礦?!?br/>
北堂溟煊一怔,撫額輕嘆道:“翼遙誠不欺我,公主真的很會套話?!?br/>
“不敢當不敢當,只是販私礦是犯法的?!?br/>
“公主這么人美心善,定是不會告發(fā)微臣?!?br/>
澈泠莞爾一笑,便是承認了。
畫舫臨近岸邊,澈泠看見岸邊一襲妃色衣裙,她轉頭問道:“岸邊的女子可是左相之女左舒窈?”
“大抵是的?!变殪与S意看了一眼,淡淡答道。
左舒窈問畫舫的當家人:“今日北堂丞相包場了?”
“回小姐,是這樣。和北堂丞相一同而來的還有一名女子。那女子似乎……很是……得丞相重視?!碑敿业男⌒囊硪淼鼗卦挕?br/>
“這樣嗎?”左舒窈聞言,垂下眼簾,絞起手中的絲帕。
“本宮認為,如今非常之時,還是少見生人為好?!卑肷?,澈泠抬頭說道。
“公主說得是,”北堂溟煊對翼遙吩咐道,“翼遙,把畫舫停在另一頭吧?!?br/>
不多時,畫舫在另一頭停下。
她走下畫舫,對北堂溟煊淺笑,只聽得她道:“棋逢對手,吾心甚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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