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秦山這一句話說得溫柔又輕松,看似隨意,實則心里盤算了很久,字字皆細(xì)斟酌。
緊跟著,段秦山緩緩說準(zhǔn)備好的第二句話,連臉上的表情也是凝重的:“阿霜,若非那日在江邊碰見,若非父皇問起,我竟不知、竟不知你被裴玉山強(qiáng)行逼迫,轉(zhuǎn)給了奸歹高子文!”段秦山痛心疾首:“真是一個兩個都是、都是……”段秦山欲罵臟詞,自家修養(yǎng)卻又令他難以啟齒。最后兩個字在唇內(nèi)輾轉(zhuǎn)數(shù)趟,終于還是說了出來:“……畜生。”
因為憤慨,段秦山不知不覺就偏了頭,徐卷霜看不見他的表情,他卻能通過眼角余光,偷偷來觀察徐卷霜:徐卷霜神色惘然,似乎在回味段秦山的話,良久,她微微張啟雙唇,似乎要應(yīng)一聲“是啊”,卻又無聲重新閉了唇。
并非十足十如段秦山預(yù)料,他略略吃驚,便換了一張漫溢關(guān)切的臉,問徐卷霜道:“阿霜,你怎么了?”段秦山神色轉(zhuǎn)為內(nèi)疚:“是我不好,一時失言,不該勾起你的痛事……”段秦山說著,竟悠悠抬起手,欲自扇巴掌。他將手抬高至眉心,預(yù)估著徐卷霜要伸手來攔……誰知徐卷霜竟沒有。
徐卷霜站定原地,一動不動,神色……是段秦山讀不出來的凝重。
段秦山偏頭側(cè)身,在不經(jīng)意間將抬起的手背迅速放了下來。
“不是裴峨強(qiáng)行逼迫的。當(dāng)時裴峨告知此事,我……自己應(yīng)了一個‘好’字。”徐卷霜告訴段秦山。正因為她覺得“強(qiáng)行逼迫”不符,才沒有回應(yīng)段秦山那聲“是呀”。
段秦山旋即就問:“你應(yīng)好做甚么?”
徐卷霜和段秦山十幾年交情,也不相瞞,便將當(dāng)日柳宅夜宴,高文拔劍相救的事情同段秦山說了。
“我當(dāng)時想到他那把劍了,清光凜冽猶如星辰,我就應(yīng)了好了?!毙炀硭捳Z和回憶一道緩緩地流,她說得很慢,悠悠又吐出一句:“卻也不悔。”
離開裴家來鄂國公府,她是真的沒后悔——實話實說,不僅高文待她比裴峨好了數(shù)倍,鄂國公府的壞境也比裴府好了不少。
“你糊涂啊,阿霜——”段秦山卻痛心頓足,對頗有點(diǎn)替徐卷霜著急的意味:“人家哄你騙你給你一點(diǎn)點(diǎn)恩惠,你就腦子徹底漿糊啦!”
徐卷霜一怔,問段秦山:“五殿下緣何說我糊涂?”
“你冷靜沉下心來想想……”段秦山斂容肅然,眉目間稍帶點(diǎn)善意的責(zé)備:“算了,你是當(dāng)局者迷,本王來幫你理清。蓮華寺那一日,高子文裴玉山其實是一般貨色,皆看中了你。但高子文卻按兵不動,反倒獻(xiàn)計給火燒火燎的裴玉山,讓裴玉山去行惡強(qiáng)納你。待裴玉山薄待你時,高子文就及時橫空降世,予你施以恩惠,你頭腦一熱,不僅甘心跟了他,還不會像記恨裴玉山那樣記恨他……高子文這一招連環(huán)計,可是使得陰險得很吶!”
段秦山說到這,腳下近一步,同徐卷霜四目對視:“你說那什么拔劍,依我所見,不過是高子文做做樣子,旁人皆唱白臉,獨(dú)他唱}紅臉,你怎能不感動?”段秦山提醒她:“阿霜,你仔細(xì)回憶,那高子文雖然拔個劍,可真有傷過裴玉山一根毫毛?”
還不得徐卷霜仔細(xì)回憶,仔細(xì)想清楚,段秦山已經(jīng)搶著自答:“他們那南衙十二人一直都是生死至交,高子文怎么可能為你反目!”
段秦山說完,觀察徐卷霜臉色漸白,似心有巨震。
段秦山便淡淡閉了眼皮,又睜開,細(xì)微一個動作,表示他對她的反應(yīng)感到滿意。他也不催促徐卷霜開口,心中默祝道:讓她這樣震一震,再想一想吧,最好心里慢慢想清楚,將高文想得越不堪越好……
“五殿下,你又不在南衙擔(dān)職,緣何對高公爺和羽林郎的事知道得這么清楚?”誰知徐卷霜默然想了半響,開口竟是質(zhì)問段秦山。
段秦山始料未及,一蹙眉,卻又迅速舒展開,面色自若笑道:“朝中皆知?!?br/>
徐卷霜并不知曉朝堂之事,聽段秦山這么一答,并不生疑,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接著,她不抬頭,就低頭望著地面說:“也許五殿下你所言不假,高文確是呆里撒奸,可是……不知怎么,就算知道他是奸惡之人,就算知道他構(gòu)陷我,算計我,欺騙我,我好像……也無法完全地厭惡他。”
段秦山抿緊雙唇,兩眉上挑。
徐卷霜卻仍是低著頭,仍然沒瞟段秦山,仿佛自言自語般繼續(xù)說:“我心中奇怪得很,就算知道高文的惡處,卻總存著一念,仿佛自欺欺人般,覺得事實并非如此,高文他并不壞。有時候我也糊涂糾結(jié)了……”徐卷霜嘆一口氣:“就算是面對面將他逮個正著,比方說堂姐的事,還有……我居然還不爭氣地存著期盼,期盼他哪一天能棄惡從善,改歸正途?!币恢痹谡f高文,說得多了,徐卷霜嘴角竟不自覺揚(yáng)了起來:“更何況有時候我覺得他這個人挺呆憨的!”
段秦山眸色越來越沉,幾似深潭望不見底。他緊緊盯著徐卷霜,問她:“阿霜,你何時便得這樣善惡不分?明知他惡,你還近惡人,豈不自尋傷害?”
段秦山先將右手縮回袖中,然后才暗攥起來:“你還是本王熟識的那個阿霜么?”他停語數(shù)秒,緩緩道:“本王記得,阿霜你最瞧不起幫親不幫理的人?!?br/>
“現(xiàn)在也是這樣啊!”徐卷霜不假思索接口:她現(xiàn)在也一樣不會幫親不幫理啊!更何況高文算是什么親啊,等等……既然不是親,她為什么心存一念,還要沒有原則的縱容高文?
徐卷霜彼時沒有多想,此刻被段秦山一問,才第一次叩問自己:她那心中存著的一念,究竟是什么念頭?
究竟是什么念頭,竟能讓她在遭高文構(gòu)陷、算計、欺騙之后也無法完全討厭他?
再比方,前些日子高文重提“紫金葡萄白玉圓”來羞}辱她,她雖憤惱,事后卻關(guān)切起他是不是還站在院子里。發(fā)現(xiàn)他離開了,她竟生淡淡失落……
徐卷霜忽然想起琵琶以前逗弄她的一句:我家小姐怕是要遇著慕著念這思著郎君,才心甘情愿把奴身兒交。
琵琶這句話像一陣風(fēng),來得突然,去得突然,停留徐卷霜心上只數(shù)秒,卻……就用這瞬間吹開了她的心扉。
徐卷霜正視到自己對高文有好感,但是并沒有到琵琶那句話的程度,于是她告訴段秦山:“我想我如此包容他,應(yīng)該是對他稍稍有了情意?!?br/>
說完徐卷霜感到兩頰有些燙,也不知頰色是否緋紅。她忽聽見一聲清脆響動,驚得抬頭出聲:“什么聲響?”
徐卷霜環(huán)顧著望了一圈,周遭人物景皆沒有變化,不知道這聲響從哪里發(fā)來。
“沒什么,是風(fēng)。”段秦山勾勾嘴角,又笑她:“大驚小怪?!?br/>
段秦山悄悄將袖子攥住的拳頭松開,五指舒展了一下——剛才他聽到徐卷霜某句話,又睹見她臉皮紅成那個樣子,一個沒控制住,拳攥得緊了,指節(jié)發(fā)出了一聲脆響。
段秦山面上笑得隨和,心里頭千回百轉(zhuǎn):今帝嫡出的皇子,就只他跟段燕山兩人,朝中力挺段燕山的,便是南衙那一班羽林郎的長輩們。這幫子羽林郎平時打打鬧鬧,各個看起來均是沒骨氣的種,卻不知怎地,段秦山之前使了幾次計,都攪不散他們。剛好聞著裴峨要納徐卷霜,段秦山便在徐卷霜面前損高文,算準(zhǔn)徐卷霜會因他這一次話,日后盡吹枕邊風(fēng),攪得南衙內(nèi)生嫌忌。
哪知那天江邊遇見,段秦山才知道裴峨把徐卷霜給了高文。
段秦山真是大喜過望,只道天助我也!這回徐卷霜不僅能吹裴峨,還能吹高文,最好攪得他們南衙天翻地覆,內(nèi)斗起來,無力顧及段燕山。
于是段秦山準(zhǔn)備了半個來月,就等著今日王遠(yuǎn)喬忌日,給徐卷霜洗洗腦子,將她洗成任他擺放的棋子,隨他肆砍的鋼刀。
哪知道徐卷霜竟然說出悚然聽聞的話,她說什么,她說她對高文有了情意?!
段秦山驟攥了拳頭,攥得他肉與骨皆有些痛。少頃心頭大笑,又笑得點(diǎn)點(diǎn)酸。
徐卷霜說她對高文有情意,卻知不知……卻有第三人,正站在遠(yuǎn)處,默默藏著對她的情意。
那人便是他段秦山。
恩師之女,青梅竹馬。段秦山少時便對徐卷霜有好感,拿她下棋子,順勢推她進(jìn)裴家火坑的時候,他也不舍過,也難過過……若不是時時提醒自己,成大事者,小不忍則亂大謀,段秦山差點(diǎn)就自毀了計劃。出嫁之前,徐卷霜來玄郡王王府找段秦山,后山兩廂私下,他執(zhí)著她一雙手,差點(diǎn)就忍不住沖口而出:不怕,了不起本王搶在裴峨之前納了你!
還好他克制住了。
段秦山向來喜歡遠(yuǎn)謀,下棋別人算一步,他要算三步。段秦山算著:等他成大事后,管徐卷霜那時是什么身份,給她換個名字,換個出身……他站在了最高處,還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辦就怎么辦。今帝中興仁君,不也做過許多霸道又荒唐的事么?
段秦山心中帶三分情,又帶著七分自家棋子自家可以閑置不用,卻絕不能被別人搶走的堅定,凝望徐卷霜道:“阿霜,你說你對那高子文有情,卻知不知道……”他的目光在徐卷霜臉龐上緩緩滑動,猶如瀉一夜月光,繾綣深情:“……我對你有情啊!且——”段秦山哽咽一下:“你對他只是稍稍有意,我對你卻是始終情深!”
徐卷霜聞言眉頭就蹙了起來,覺得段秦山這話不對勁:雖然她自身并沒有經(jīng)歷過情深,但從小就見著父母恩愛,知道情深是什么樣子。那是時時為對方著想,對方病了,你比對方還慌。對方遭遇大難,你就是舍命也想救她!
可是在裴峨納妾的事上,徐卷霜去求段秦山,段秦山有盡力而為,卻并沒有全力以赴。
徐卷霜心頭忽生戒備,便沒有如往常般將心思皆同段秦山講。她只簡單拒絕他道:“五殿下一時沖動,這種話切莫再言。”
“本王不是沖動?。 倍吻厣秸Z急急,情切切:“阿霜,這么多年,我對你怎樣,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裴玉山那事,我實在做不出像高文那樣耍陰計奸招的事情,確是無力救你。但除了這件事,從小到大,你求我的哪一件事,我沒有為你辦好?”段秦山連連追問:“你難道沒有感動嗎?”
“感動是感動,男女之情是男女之情,豈能混淆一團(tuán)?”徐卷霜立馬反駁。她承認(rèn),段秦山待她父親和她皆不薄,徐卷霜甚是感動。但是……不能因為感動就以身相許吧?
段秦山苦澀兼尷尬地笑笑,擺擺手:“阿霜,你不要這么快就下結(jié)論。不妨多考慮考慮,你我時常碰面,日子還長——”
“以后不會碰面了。”徐卷霜搖頭:段秦山對她有情,她又對段秦山無意,以后要仍保持則同段秦山會面,豈不是吊著他利用他,享受消遣著段秦山對她的情意,然后耽誤他一生?
徐卷霜覺著,自己既然對段秦山?jīng)]那份感情,也說出來了,以后就不必再糾纏了。徐卷霜便向段秦山強(qiáng)調(diào):“我乃有夫之婦,五殿下卻還青春大好,五殿下與我于情于理都不該再來往。世間佳人千千萬,五殿下切莫因區(qū)區(qū)徐卷霜耽誤?!?br/>
徐卷霜暗暗告誡自己:以后不要再求段秦山辦事,最好永遠(yuǎn)避開,祭拜父親的時候也避開,不再見面。本來她還打算向段秦山詢問下王玉容的事的,現(xiàn)在看來絕對不能問了!
徐卷霜理清思緒,心下變得異常清明和鎮(zhèn)定。
段秦山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般怔忪過。
段秦山有些茫然:自己這不是想方設(shè)法把她往懷里拉么?怎么越推越遠(yuǎn)了?!
他不知不覺伸手摸了左邊胸口,靠近心房的地方,有他身上唯一的一道傷疤。
十來歲時,段秦山和高文互看不順眼,高文按耐不住,竟向段秦山下了戰(zhàn)書邀武,欲決勝負(fù)。比武場上,高文先選的兵器,選了一把劍,段秦山勾起唇角笑笑,毫不猶豫選了一桿槍,心道高文蠢貨,不知槍比劍長。
等會兩人過招出招,段秦山槍能抵高文胸口,高文的劍卻未必抵得到段秦山。
果不出段秦山所料,兩位少年同時出招,段秦山槍口抵上高文胸膛,稍刺肌膚,高文的劍鋒卻遠(yuǎn)遠(yuǎn)距離段秦山還差一大截??墒歉呶亩溉挥米該p的方法,身軀穿透段秦山長槍,生生近前將劍刺進(jìn)了段秦山胸口。
兩人受得傷差不多重,一齊昏倒了過去。后來太醫(yī)趕來,救回兩人,皇帝將段秦山痛罵了一頓,罰跪三天。
段秦山正想著,忽見不遠(yuǎn)處小徑上有兩人一前一后,正從山下往上走。段秦山毫不猶豫邁進(jìn)一步,雙手將徐卷霜雙手一執(zhí),強(qiáng)力拉入懷中。接著又松一手,改按住徐卷霜后腦發(fā)髻,讓她不能扭轉(zhuǎn)頭。
最后,段秦山暗中運(yùn)起內(nèi)力,大喊一聲:“阿霜?!?br/>
聲音不僅飽含深情,而且充沛渾厚,響徹山林。
高文本是跟蕭叔則一起來柳枝山賞紅葉的,因為蕭叔則腿腳不方便,兩人起先走得比較慢。后來同時看見了上方的徐卷霜,高文就步伐加快了,撇下蕭叔則,一步跨三個臺階上來:她怎么帶琵琶出府來了柳枝山,還跟段秦山那貨在一起?
高文步伐更快,擔(dān)憂段秦山是因為仇視著他,也一并為難徐卷霜。
只隔兩級石階,高文眼睜睜目睹段秦山擁抱徐卷霜,還聽見段秦山大叫了聲什么“阿霜?!备呶牡呐稹班А钡鼐蛙f起來,打算直接掄拳揍無禮輕薄的段秦山!
高文抬了手臂,盯著徐卷霜的后背,只隔一步半路了,忽然整個人滯了動作:阿霜……忽憶起來,某日在江邊,段秦山朝徐卷霜張了個口型,未出聲。
高文張張口,模仿著還原段秦山的口型:阿霜……
段秦山那天也是喊的“阿霜”。
雖然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是高文忽然就覺得,自己不該再往前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皎皎的手榴彈和mocca的地雷,破費(fèi)啦O(n_n)O
還有要謝謝popocat姑娘給我抓了很多bug╭(╯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