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后第一天上班，趙一枚剛進(jìn)電梯，潘明唯就邁了進(jìn)來。兩個人的目光相遇，竟然都是冷冷的，誰也沒有說話，各自站到電梯的兩邊。

    趙一枚不由心中有氣，自己還沒有找他算賬，怎么反倒象欠了他似的，這算怎么回事？

    隨后涌進(jìn)來的人群迅速把兩人之間的空間填得滿滿的。電梯緩緩上升，趙一枚伸手捂住口鼻，只覺得空氣污濁，胸口煩悶。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咳嗽聲，不由心里一顫，怎么他的咳嗽還沒好？

    回到座位上略作整理，趙一枚登錄公司郵箱，隔了個長假，幾十封未讀郵件。一封封點開來看，有的需要回復(fù)，有的就直接拖進(jìn)了垃圾箱。

    看到大中華區(qū)市場部副總裁的調(diào)任通知時，趙一枚停下目光，反復(fù)看了兩遍，心頭漸漸清晰。之前潘明唯急急趕去香港開會，又在節(jié)前趕回來，大概就是和這場人事變動有關(guān)。原來符濤說的不假，這個位子，只怕是專門騰出來留給他的。有方沁那一層關(guān)系，總裁方繼森對他果然不一般。

    趙一枚不及多想，就被老板王建民召集去開會。會上除了一大堆例行的事情，還說到了國慶節(jié)期間出的一件事。

    原來上個月有一個客戶公司軟件升級的項目，合同約定的日期快到了，要升級的軟件卻在測試時出了問題，遲遲不能下線。美國總部研發(fā)部那邊說要再等兩個星期，這邊卻等不及了。且不說晚一天就要賠多少錢，關(guān)鍵是這家客戶的母公司集團(tuán)還有一個大單子，泰特與另兩家公司正爭奪到白熱化階段，剛剛占了些上風(fēng)，要是因為這個影響了聲譽，那邊多半就沒戲了。

    最后安裝了臨時的測試版軟件，本來也算做得天衣無縫，只等過完節(jié)，再做一次升級，把新版軟件換上去，神不知鬼不覺。偏偏客戶公司國慶節(jié)時電源系統(tǒng)出了問題，服務(wù)器死機(jī)之后，再開起來程序就無法運行了。

    技術(shù)部派了節(jié)假日留守的工程師過去，折騰了一整天搞不好，只好半夜連網(wǎng)美國總部。那邊遠(yuǎn)程登錄過來，發(fā)現(xiàn)這邊竟然違規(guī)安裝測試版軟件。最后搞好了程序，卻也把事情捅了上去。上面徹查下來，若干封郵件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最后查到郵件的源頭竟是江小影，是她一直在跟進(jìn)這個項目，并要求技術(shù)人員安裝測試版軟件臨時過渡。

    趙一枚聽得心驚，暗暗為江小影捏了把汗。這下她可慘了，多半要卷鋪蓋走人了。開完會已是中午，趙一枚去公司餐廳轉(zhuǎn)了一圈，懨懨地沒有食欲。

    江小影是潘明唯的助理，出了事，這兩個人估計都忙著。趙一枚想給她打個電話，又怕她正處在漩渦中心，不敢去打擾。擔(dān)憂著她，也擔(dān)憂著自己。

    怎么辦呢，別的事都可以等，這肚子里的可不能等啊，一眨眼都四十天了。趙一枚掏出手機(jī)，猶豫了半天，還是發(fā)了個短信給潘明唯：“今晚八點來我家，有要事?！?br/>
    過了好一陣，短信才回復(fù)過來：“ok.（好）”

    捱到下班，趙一枚坐電梯直接下到地下車庫，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自己的路虎旁站著一個人，走近一看，居然是江小影。

    趙一枚還未及出聲，江小影已經(jīng)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臂，帶著哭腔說：“一姐，你幫幫我，不然我就要被炒魷魚了……”

    “小影，你的事我也知道了，可是……”趙一枚一時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

    “不，你不知道?！苯∮皞}惶地看著趙一枚，“那是老板的意思，不是我，不是我。”

    她的老板，不就是潘明唯？趙一枚心里一驚，隨即道：“上車再說吧?！?br/>
    兩個人進(jìn)了車?yán)镒拢∮暗椭^說：“是老板讓我發(fā)的郵件，我一個小小助理，哪能做這個主……”

    趙一枚嘆道：“那你也不能自己發(fā)，你應(yīng)該轉(zhuǎn)發(fā)他的郵件呀。溫蒂，你又不是第一天上班，怎么這么大意?！?br/>
    “老板那時在住院，他打電話給我的，說他發(fā)不了郵件，讓我直接發(fā)?！苯∮暗念^更低了。

    “那你今天有沒有把這些事情說清楚??？”趙一枚真替她著急。

    江小影抬起頭望著她，使勁抿著嘴沒有說話，淚水在眼框里直打轉(zhuǎn)。

    趙一枚猛然記起潘明唯住院的第三天，她去看他時，就已經(jīng)見他在用手提電腦處理公務(wù)了。想到此處，只覺得心里陣陣發(fā)冷?？磥砼嗣魑ㄊ怯幸獍堰@傻丫頭推到前面，沒事大家都好，出了事，就要棄卒保帥了。一邊是副總裁的位置，一邊是個小小助理，這道選擇題對他來說只怕太容易了。

    “那我又能怎么幫你？”趙一枚說。

    “一姐，我知道你和老板……我知道你們兩個……”江小影收起淚水看著她，“我一直替你們保密呢，你就……幫我去說說……即便讓我走，也讓我走得……值得些。”

    趙一枚沒有想到江小影早就知道她和潘明唯在一起，卻居然一直在她面前不動聲色。只是這事估計已成定局，她又如何能挽回？想了一下，還是說道：“好吧，我去試試?！?br/>
    晚上八點，潘明唯準(zhǔn)時按響門鈴。趙一枚其實已經(jīng)在家坐立不安了很久，他真的來了，卻又躑躅起來，一時不知怎樣開口。

    兩個人站在門口面對面的對視片刻，還是潘明唯先開的口：“吃晚飯了嗎？”

    “難道除了吃，我們就沒別的可說了？”趙一枚邊說邊往客廳走。

    潘明唯跟上來：“那你找我來，有什么事？”語氣中全沒了以往的溫存。

    趙一枚在客廳中央站住，決定挑一件最簡單的事先說。于是回過身，問道：“江小影的事，你打算怎么辦？”

    “溫蒂？”潘明唯的眉毛一挑，“你找我過來要談的重要事情，就是這個？”

    趙一枚聽出他語氣里的不屑，冷冷道：“她不過是你手里的一枚小小棋子，對你來說當(dāng)然不重要了，隨時可以棄卒保帥，是不是？”

    潘明唯眼光一閃，看著她緩緩道：“是溫蒂讓你來找我的？”

    趙一枚道：“溫蒂是個傻丫頭，你怎么能這樣利用她，現(xiàn)在又把她推出去當(dāng)擋箭牌？”

    潘明唯哼了一聲，說道：“枚，你太天真了。只怕你才是那個被人利用的傻丫頭?！?br/>
    這番話在趙一枚聽來，竟然和符濤的口氣如出一轍，當(dāng)下不由得冷笑道：“是呀，我是太天真了，所以才會傻到被你利用。”

    “你說什么？”潘明唯抓住她的手臂。

    “我說的是什么你會不知道？”趙一枚掙開，毫不示弱地拿目光直視著他，把手表摘下來舉在他眼前晃了晃，“這表不錯呀，得兩萬多吧？可我?guī)土四隳敲磦€大忙，只給我這點，也太少了吧？才占兩個、還是一個百分點？”說完“嗤”地一聲冷笑，手往后一揚，手表劃過一個優(yōu)美的弧度，掉在了沙發(fā)盡頭的角落。

    “你——”潘明唯深吸了口氣，壓抑著情緒，盡量讓自己語調(diào)平緩，“是符濤跟你說的？他是什么人，他的話你也能信？”

    “他的話我為什么不能信？”趙一枚冷笑，“他是什么人，他不是你一條船上的嗎？”

    “枚！”潘明唯伸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你這么聰明，怎么會想不明白，他要約你出來，有的是辦法和借口，為什么非要拉上我？”

    “是呀，為什么非要拉上你？”趙一枚抬眼看他。

    潘明唯看到她充滿著譏諷和不信任的眼神，怔了怔，松開按在她肩上的雙手，頹然道：“既然你不相信我，我說什么也沒用。”一句話在嘴邊滾了滾，終究是沒忍住，“如果換了秦?fù)P，只怕他說什么你都肯信?！?br/>
    “我們兩個的事，你扯上他干什么？”趙一枚不由來了氣，“我當(dāng)然相信他，他是我哥哥，他從來不會騙我！”

    潘明唯緊緊盯著她，眼中似有兩簇火苗在燃燒：“告訴我，你真的把他當(dāng)哥哥嗎？”

    趙一枚愣住，竟然一時無法回答。

    潘明唯眼中的火苗慢慢暗下去，暗下去，終于消隱在蒼茫的鏡片后。

    “算了。”他嘆了口氣，“既然大家互不信任，這樣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趙一枚看著他，似乎有些難以置信，“你是說……分手？”

    “分手？”潘明唯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我們有真正在一起過嗎？”——無論我如何努力，你的心，何曾真正屬于我？累了，真的是累了……

    趙一枚的腦子一片混亂，一時間氣往上涌，抬手一指門口，冷冷道：“那好啊，請吧，不送了！”

    潘明唯見她陡然變成一臉怒意，手居然惡狠狠地指向門外，心里更是發(fā)涼。她竟然真的對他，連一絲眷戀都沒有嗎？

    “也好，大家都冷靜一下吧?！迸嗣魑ㄉ钌羁戳怂谎郏D(zhuǎn)身離去。

    趙一枚看著潘明唯開門離去，呆立半響，才緩緩走到沙發(fā)上坐下。只覺得手腳冰涼，微微顫抖，喉嚨象被什么堵住了一樣，噎得難受。這是怎么了？懷孕的事情還沒說，怎么就已經(jīng)演變成要分手了？

    伸手輕輕按在依然平坦的小腹上，這里，真的已經(jīng)有一個小生命在了？一時間竟然沒了主意，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幾個字：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一夜做了無數(shù)亂七八糟的夢，早上鬧鈴響了很久才醒。翻身爬起來，只覺得胃里空空的難受，一陣陣往外翻，連忙跑到洗手間，卻什么也沒吐出來，只是在那里干嘔。

    好容易收拾妥當(dāng)下了樓，卻發(fā)現(xiàn)路虎的左后輪胎完全沒了氣，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扎的。

    趙一枚氣得踹了一腳那癟癟的輪胎，人倒霉起來，真是一連串的?？纯磿r間不早了，只好打的去上班。

    中午的時候收到江小影的一條短信：“一姐，我已經(jīng)辭職了。謝謝你。等找到新工作了再請你吃飯。”

    趙一枚愣了一下，想不到她那么快就走人了。昨晚和潘明唯大吵一架，也不知道她的事最后是如何處理的，不過看短信的口氣，似乎不是太糟。拿起電話打給江小影想問個究竟，卻是沒人接。

    下班的時候，外面竟然淅淅瀝瀝下起了雨。真是一場秋雨一場寒，趙一枚的心情也不由更加蕭瑟起來。沒有帶傘，只好把手袋頂在頭頂上出去。

    正值下班高峰，又趕上下雨，趙一枚在路邊站了半天，身上都淋濕了，也沒等到一輛空的士。

    潘明唯開車從地下車庫出來時，路面上已經(jīng)開始塞車。車子徐徐前行，余光一瞥，就看見了站在前面路邊人群中等的士的趙一枚。她的頭發(fā)都淋濕了，貼在蒼白的臉上，緊抿著嘴，眼睛有些無神地看著前方。

    潘明唯不由松開了油門，定定看著她，只覺得心底某個地方一陣又一陣地抽痛著，像是皮肉被人一點點掐起來，狠狠地蹂躪著，不見血地痛著。

    才一天而已，怎么好像已經(jīng)過了一年？潘明唯在心底深深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被徹底打敗了。算了，算了，只要她一天沒有正式回到秦?fù)P身邊，就一天不放手。不，即便她想回去，也要把她搶回來。

    后面的車開始不耐煩地按喇叭，潘明唯打了右轉(zhuǎn)向燈緩緩向路邊靠過去。

    “枚，上車吧?！迸嗣魑ò衍囃Ｔ谮w一枚身邊，按下車窗，探過頭。

    趙一枚見到是他，略略吃驚，腳下卻是沒動，目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又扭過頭看著前面。

    “這個時間打不到車的。”潘明唯嘆了口氣，擰起眉毛，“你不想被淋成肺炎就快上來！”

    雨勢在這時陡然加大，趙一枚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拉開車門坐了上來。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一路前行，雨勢漸漸減小，車窗里卻慢慢起了白霧。潘明唯按下空調(diào)開關(guān)，瞥了一眼濕漉漉的趙一枚，又伸手把空調(diào)扭到暖氣檔。

    車子走走停停，潘明唯把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忽然低聲說道：“我們不要再吵了，枚，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好好的在一起，好嗎？”

    趙一枚此時正極力忍著一波又一波翻涌上來的惡心感，緊抿著嘴唇，生怕一張嘴就會吐出來，根本無暇去聽潘明唯在說些什么。

    又是一個剎車，趙一枚覺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憋住一口氣，叫道：“停車！”

    “什么？”潘明唯訝然地扭頭看她。

    趙一枚已經(jīng)解開了安全帶，拍打著車窗，急急道：“我暈車！讓我下去！”

    她什么時候會暈車了？潘明唯心下奇怪，但看她的臉色煞白的樣子象是真的是很不舒服，連忙打右轉(zhuǎn)燈靠到路邊。

    車剛停穩(wěn)，中控鎖一開，趙一枚就拉開車門往外沖。潘明唯見她彎著腰連連作嘔，趕緊也下了車過去扶住她。

    其實趙一枚今天都沒怎么吃東西，幾下就吐光了，卻還是止不住地嘔，最后吐出來的都是黃黃的水，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潘明唯見她難受的樣子不由心疼，在她背上連拍帶撫的，好一陣，趙一枚才直起腰來，連連喘氣。

    潘明唯遞過紙巾，又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輕輕攬著她的肩頭，關(guān)切地說：“你今天吃什么了？怎么會吐成這樣？”

    趙一枚滿嘴都是黃膽水的苦澀味，聽了他這話，突然氣往上涌，再也忍不住道：“我今天吃什么了？我好幾天都沒吃什么了！天天餓著肚子天天吐！”

    潘明唯一怔，看著她的眼神復(fù)雜，又似驚訝，又似驚喜，試探地道：“你該不會是……”

    趙一枚扭頭盯著他，眸子里漸漸涌起怒意：“你故意的！那天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對不起，我那天喝多了些，我……唉，我不知道……”潘明唯有些語無倫次，他真的記不太清當(dāng)時的情景了。或許當(dāng)時真的是下意識的，他害怕失去她，想用血脈把他們永遠(yuǎn)連在一起。可看她現(xiàn)在這個樣子，又覺得說不出的心疼和后悔，只想把她緊緊地?fù)г趹牙铩?br/>
    “枚，我們結(jié)婚吧?！迸嗣魑ㄉ踔翛]有多想，這句話就已經(jīng)出了口。

    “結(jié)婚？”趙一枚看著他，好像在看著一個笑話，“昨天剛說分手，今天就說結(jié)婚，你當(dāng)是小孩子玩過家家呀？”

    “枚，你如果覺得我做錯了什么，那我向你道歉?！迸嗣魑ㄒ荒樀恼嬲\，“無論如何，寶寶總不能沒有父親?！?br/>
    “寶寶？呵呵，他的面子可真大。”趙一枚一聲冷笑，“我有說過要生下來嗎？”

    “你想干什么？”潘明唯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緊張地道，“孩子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你不能自作主張！”

    “你弄疼我了！”趙一枚一甩手，毫不示弱地瞪著他，“你事先又問過我的意思嗎？你有問過我想給你生孩子嗎？”

    潘明唯心里一下刺痛，頓了頓，換了冷冷的口氣道：“是我錯了。原來你只是不想給我生孩子。那你想給誰生？秦?fù)P？”

    趙一枚胸口起伏著，忽地大聲道：“潘明唯，你真讓我惡心！”

    潘明唯看著她，語又氣軟了下來：“枚，你怎么說我都好，可孩子是無辜的，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想怎樣就怎樣！我不想要就是不要！”趙一枚覺得自己快瘋了，已經(jīng)沒有辦法控制情緒。

    這時前面有一輛的士剛下完客，趙一枚把潘明唯大力一推，兩步上前，拉開車門就坐了進(jìn)去。

    回到家，趙一枚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睡著的，只是半夜醒來，覺得渾身滾燙。昨晚淋了場雨，竟然真的病了。

    爬起來開燈找到感冒藥，倒在掌心里，又猶豫了，嘆了口氣，把藥放下，支撐著去廚房。沒有蔥，只好煮了一大碗生姜水，熱熱辣辣的喝下，又重新鉆回被窩?；杌璩脸了降诙煸缟萧[鈴響，感覺還是不好，干脆請了假不去上班了。

    潘明唯坐在辦公桌前，心神不定。剛才他特地找借口去技術(shù)部晃了一圈，沒見到趙一枚。想打個電話給她，又怕刺激到她。怎么女人懷了孕就像變成了炮仗，一點就著？

    想想還是覺得不放心，剛拿起手機(jī)，就正巧有電話打進(jìn)來，是個陌生的座機(jī)號碼。按下接聽鍵，里面?zhèn)鱽硪粋€陌生的男聲：“請問是潘明唯先生嗎？”

    “我是?！迸嗣魑ㄐ闹羞€在想著這個號碼，會是哪一個客戶的？

    “可算找到了?！睂Ψ剿坪跏媪艘豢跉猓澳愕怯浀氖謾C(jī)號碼最后一位寫錯了，我們打了好多電話了……”

    “請問……您是哪位？”潘明唯不由奇怪。

    “哦，這里是信和醫(yī)院放射影像科?！睂Ψ綋Q上了公事公辦的口吻，“您9月26日拍的數(shù)碼高清x光片一直沒來拿結(jié)果?！?br/>
    潘明唯記起來了，說道：“好的，我今天下午就過去拿?！?br/>
    趙一枚被電話鈴聲吵醒，看看已近正午，奇怪自己怎么這么能睡。不過感覺似乎好一些，沒有發(fā)燒，也不頭痛了。

    電話是秦?fù)P打來的，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今天出來辦事，順便把錢拿給你?！?br/>
    趙一枚慢悠悠地說：“咱們這可成了三角債了，別人是每月還供樓的錢，你是每月還我賠償人家店鋪的錢。要不我給你個帳戶，你直接從銀行轉(zhuǎn)給我好了?！?br/>
    “下次再說吧。我現(xiàn)在到你們公司樓下了?！鼻?fù)P說。

    “可我今天沒上班?！壁w一枚說。

    秦?fù)P聽她的聲音懶洋洋地，就問：“怎么，生病了？”

    “昨天車胎扎了，害得我路上淋了雨感冒了，就請了天假，也沒什么……”

    “那我還是過來一趟吧?！鼻?fù)P說完就掛了電話。

    趙一枚懶得起身，覺得后腰酸痛，翻了個身，就躺在床上繼續(xù)迷糊著。

    半個多小時后門鈴響。趙一枚起身去開了門，對秦?fù)P說道：“當(dāng)你的債主真好，你這么急著送錢過來。”

    秦?fù)P把裝錢的信封遞過來，看了她一眼，微微皺起眉：“你沒事吧？臉色這么差。”

    趙一枚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感冒了。睡了一覺也差不多好了。”

    秦?fù)P又仔細(xì)看了看她，然后伸出手：“把車鑰匙給我，我去幫你換個備胎。”

    趙一枚心里一暖，什么也沒說，返回去拿了車鑰匙給他。

    “女孩子，開再好的車也沒用……”秦?fù)P帶著揶揄的聲音消失在門外。

    趙一枚無精打采，懶得還嘴，緩緩?fù)词珠g走去。只覺得后腰酸得厲害，暗想難道是躺得太多了？

    秦?fù)P換好車胎上樓敲開門，只見趙一枚一手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忙問：“你怎么啦？”

    趙一枚咬了下嘴唇，看著他，低聲說道：“秦?fù)P……送我去醫(yī)院。”

    “不完全性流產(chǎn)，要做清宮?！迸t(yī)生例行公事地下著判斷，不帶任何語氣。

    “怎么會？”趙一枚剛從b超床上下來，一下子覺得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聲音里帶著慌張，“我都沒有肚子疼，只是有些腰酸和出血……”

    女醫(yī)生抬起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有的人還什么感覺都沒有就掉了?？赡苁桥咛ケ旧碛袉栴}，發(fā)育的不好。”女醫(yī)生似乎不愿再多解釋，低頭開單，“先讓你家屬下去交錢吧。”

    趙一枚躺在手術(shù)臺上，分開了雙腿，緩緩閉上了眼睛，心里充滿了自責(zé)，腦子里混亂地想：一定是我太任性，喝酒、打架、受傷、發(fā)脾氣、吵架……是我做錯太多事，還說錯了話，寶寶以為我不想要他了，所以自己走了……

    冰冷的利器穿入，一陣強(qiáng)大的引力仿佛要把整個身體在瞬間吸空。趙一枚無法抑制地慘白了臉，緊緊地咬著嘴唇，用了十足的力氣。

    “……好的，如果丹尼再有什么情況，隨時聯(lián)系我。我手機(jī)會24小時開機(jī)。”潘明唯站在檢驗大樓前，結(jié)束了長長的通話，才發(fā)現(xiàn)來電轉(zhuǎn)接信箱里有一個未接來電，是趙一枚的，心里一緊，趕緊撥回去，卻是長久的無人接聽。

    這家信和醫(yī)院是他們公司醫(yī)療定點的三甲醫(yī)院，尤其潘明唯上個月在這兒住了一個星期，已經(jīng)是熟門熟路。于是拿了x光片，也顧不上看，匆匆走出放射影像科，轉(zhuǎn)了兩轉(zhuǎn)，一邊往醫(yī)院門口走，一邊再次撥打電話，卻仍是無人接聽。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今天卻是艷陽高照。午后三點的陽光，斜斜照在一輛車上，反射回來的光，一下子刺痛了潘明唯的眼睛。

    那是趙一枚的路虎。

    潘明唯樓上樓下轉(zhuǎn)了幾圈，終于看見“男士止步”牌子下坐著的秦?fù)P。走過去，隱忍著怒氣，壓低聲音問道：“她在里面？”

    秦?fù)P站起身，一言不發(fā)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一拳揮過去。

    潘明唯猝不及防，挨了一記重?fù)簦坨R幾乎被打飛，嘴角立刻滲出血來，手里拿著的裝x光片的大紙袋也掉到了地上。

    “你憑什么打人？”潘明唯抬手扶正了眼鏡，又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狠狠地盯著秦?fù)P。

    “憑什么？憑我早就想揍你了！”秦?fù)P也毫不客氣地盯著他。

    潘明唯的雙手在袖口下慢慢收緊，緩緩道：“你知道嗎，我也早就想揍你了！”話音未落，一記直拳擊出。

    秦?fù)P一閃，不料那拳竟是虛晃，緊接著另一拳飛來，正中眼眶。

    潘明唯哼了一聲說：“跟我打？她沒有告訴過你，我是香港九龍城寨混大的？”

    見有人打起來了，走廊上三三兩兩地有人上前圍觀。只見身材高大的那個出手凌厲，穿西裝戴眼鏡的那個竟然也毫不示弱，兩人打得難解難分，卻是異常安靜，只聞拳腳噼啪，誰也沒有出聲。

    “你們別打了！”

    聽到那聲熟悉的輕喝，兩人幾乎同時停下手，轉(zhuǎn)過頭看著趙一枚。

    趙一枚緊抿著雙唇，望著兩人，臉色蒼白，單薄得像是風(fēng)中一片搖搖欲墜的樹葉。

    潘明唯伸手想去扶她，卻被秦?fù)P搶了先。有些訕訕地收回手，怔怔地道：“枚……孩子……”

    “告訴你，孩子已經(jīng)沒有了?！壁w一枚咬了下嘴唇，又是傷心，又是憤怒，“你來干什么？我不想再見到你！”

    “枚！你怎么可以……”潘明唯想上前一步，腳下卻像生了釘子，動彈不得。目不轉(zhuǎn)睛地盯了他們片刻，終于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個苦澀的笑，整了整衣衫，撿起地上的紙袋，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離去。

    門鈴響了。趙一枚心下奇怪，星期五的下午四點多，會是誰呢？會是……潘明唯嗎？

    自從前天下午在醫(yī)院里趕走他之后，兩個人一直沒有聯(lián)系。

    趙一枚的心里很糾結(jié)，當(dāng)時她那么的無助那么的痛，那么需要他溫暖的懷抱和安慰，可是見了面，他第一句話就是問孩子怎樣了，她的心一下子就又冷了，硬了。

    原來在他心目中，自己的血脈，竟比她來得重要得多。有了孩子，立刻開口說要結(jié)婚；沒了孩子，說走就走，竟然連著兩天都不露面，對她不聞不問。那畢竟是他們的孩子呀，他們共同的骨血。

    趙一枚的胸口一陣刺痛，那種整個身體被瞬間掏空了的感覺再次鋪天蓋地地涌來，難受得幾乎無法呼吸。可憐的小東西，就那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化作了一灘血水……

    門鈴繼續(xù)響著。趙一枚起身，按著仍然隱隱作痛的小腹，向門口緩緩走去，心里矛盾著，不想見到他，可又盼著是他。

    打開門，門外站著的竟然是個陌生的中年女人，穿著一身樸素的家常衣服，手里拎著林林總總的東西，似乎剛從菜場買菜回來，正微笑著看著她。

    “請問你找誰？”趙一枚失望地問，心想她大概是敲錯了門。

    “趙小姐，你不認(rèn)識我了？我是梁姨呀。”中年女人笑呵呵地。

    “梁姨？”趙一枚皺了皺眉，再看她似乎真的在哪見過，但還是記不起來。

    “是呀，我一直在給潘先生做鐘點工的嘛?！?br/>
    “哦?！壁w一枚想起來了，的確是。她有一次曾經(jīng)在潘明唯家見過。于是奇道：“你來我這里干什么？”

    “是潘先生讓我來的?！绷阂膛e了舉手里的袋子，里面黑乎乎的似乎是一只烏雞，“他讓我這個月每天來給你做飯?！?br/>
    趙一枚怔了怔，心想他總算還有良心。不過她怎么可能在家休一個月，只是請了一周的病假而已。

    兩個小時后，趙一枚喝著烏雞湯，吃著熱騰騰的飯菜，感覺身體舒服了很多，心情也好了起來，和昨天真是天壤之別呀。

    剛吃完飯，手機(jī)響了，趙一枚過去接，卻是秦?fù)P的。秦?fù)P問她情況如何，趙一枚說：“我好多了，有阿姨給我做飯呢。你忙你的，不用天天過來看我了。”

    “你請了鐘點工？”秦?fù)P問。

    “呃……是他找來照顧我的?！壁w一枚說。

    秦?fù)P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說道：“那好，你多休息。我周末有空再來看你?！?br/>
    掛了電話，趙一枚把手機(jī)放在床頭枕邊。只是一直到夜色已深，潘明唯也沒有打過來。

    這個家伙，一向都是甜言蜜語的，怎么現(xiàn)在變得那么死硬？真的在吃秦?fù)P的醋？也好，這畢竟說明他心里有她。她受了這么多折磨，他可也不要太舒服呀。

    趙一枚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很久，還是睡不著。終于忍不住，拿起手機(jī)撥過去。

    一直占線。哼，還說二十四小時開機(jī)，倒是開著機(jī)，可是打不通！

    “艾唯，我是塞琳娜?！彪娫捘穷^傳來溫柔悅耳的女聲，“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這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潘明唯說。

    “公司的事嗎？我可以去跟爹地說，讓他幫你安排，盡快交接?！?br/>
    “不是……是我還有一些私事要辦?！?br/>
    “好吧。無論如何，你要抓緊時間?！?br/>
    “情況很不好？”潘明唯問。

    電話那頭遲疑了一下才說：“反正，你盡快回來吧。丹尼天天都在盼著你?！?br/>
    潘明唯苦笑了一下：“好，我會盡快?！?br/>
    整整一個周末，沒有潘明唯的消息。倒是梁姨很盡心盡力地煮飯，居然做的菜也都是她愛吃的，還洗了衣服，叮囑她不要碰涼水。

    看來潘明唯什么都交待好了，反而趙一枚覺得在梁姨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后來趙一枚忍不住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有人接，最后干脆轉(zhuǎn)到了留言信箱。

    他到底想怎么樣？

    趙一枚覺得自己快憋瘋了，決定周一潘明唯再不打電話來，就直接打公司電話找他。

    想到這里，趙一枚起身去關(guān)窗。還不到九點，管它三七二十一，睡一覺再說。睡著了，就可以什么都不想。

    拉開窗簾的瞬間，趙一枚似乎看到樓下樹影旁有個熟悉的身影一閃。心里一跳。開了紗窗探出頭去再看，卻什么也沒看到。

    大概是自己想得太多，所以眼花了。趙一枚輕嘆一聲，關(guān)上了窗。

    清風(fēng)拂面，夜涼如水。

    潘明唯站在樹后，一動不動地抬頭看著六樓那個掛著淺紫色窗簾的熟悉窗口。

    燈熄了。

    潘明唯又站了好一會兒，才轉(zhuǎn)身回到外面的大路上。

    的士仍在那里等著。潘明唯上了車，說道：“去機(jī)場吧。”

    的士在機(jī)場高速上奔馳著，路兩旁的反光燈一排排閃過，消失在暗夜里。電臺中正在播放一首張學(xué)友的抒情老歌：

    你知道嗎，愛你并不容易，

    還需要很多勇氣；

    是天意吧，好多話說不出去，

    就是怕你負(fù)擔(dān)不起。

    你相信嗎，這一生遇見你，

    是上輩子我欠你；

    是天意吧，讓我愛上你，

    才又讓你離我而去。

    ……

    潘明唯下了車，拿了行李，回頭深深望了一眼無邊的夜色，轉(zhuǎn)身走進(jìn)燈火通明的國際出發(fā)廳。

    周一上午，趙一枚沒有等來潘明唯的電話，卻來了小劉的電話。

    “枚，那個惠通的評估報告，能不能中午前發(fā)給我呀？”小劉的語氣帶著些歉意和無奈，“我知道你正病著呢，可是……唉，喬恩剛當(dāng)上銷售總監(jiān)，對這個案子很緊張，催得緊呀。”

    趙一枚一愣，原來她幾天沒上班，公司的人事已經(jīng)又變動了?？磥砼嗣魑ㄕχ未笾腥A區(qū)市場部副總裁的事呢，可工作上的事再忙，能忙到?jīng)]空給她打電話嗎？或是，他覺得已經(jīng)用實際行動做出了讓步，就等著自己先開口低頭呢？

    時隔大半年，喬恩終于坐上了銷售總監(jiān)這個位子。只是，潘明唯為什么不把他的親信馬可升上去呢？

    趙一枚想著，覺得可以借此向小劉打探一下潘明唯這些天的情況，于是說：“好的，我等會整理一下就發(fā)給你。”然后又故作隨意地問：“對了，艾唯怎么會升喬恩，不升馬可呢？馬可是他的人呀?！?br/>
    小劉在電話那頭顯然是一愣，然后才猶疑地說：“??？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么？”趙一枚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緊張。

    “艾唯已經(jīng)走了呀?！毙⒄f。

    “走了？什么意思？他走去了哪里？”趙一枚握著電話的手驟然收緊。

    “他離開泰特中國公司了呀。你這些天……都沒上公司郵箱？”小劉問。

    趙一枚撂下電話，幾乎是顫抖著手迅速打開電腦，連接網(wǎng)絡(luò)，登錄郵箱，目光急急地從一堆未讀郵件中找到相關(guān)的那一封，然后吸了一口氣，點開。

    郵件的發(fā)信人是泰特中國公司執(zhí)行總裁方繼森，抄送給公司所有人，時間是上周五。里面是例行公事的一段話：“因個人原因，艾唯·潘自即日起離開泰特中國公司，不再擔(dān)任銷售部總監(jiān)一職。”接下來是感謝他自任職以來，對泰特中國所做出的貢獻(xiàn)云云。

    趙一枚怔怔地連看了兩遍，又突然回過神，撲到床邊抓起手機(jī)，迅速按下快捷撥號“1”字鍵，然后屏住了呼吸，把手機(jī)緊緊貼著耳朵。

    機(jī)械的女聲反反復(fù)復(fù)地傳來：“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jī)……sorry，you dialed number is power off...”

    趙一枚呆呆地坐在床沿，只覺得心中一片混亂。走了？他走了？走去了哪里？個人原因？什么個人原因？連個招呼都沒打就走了？再說，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大中華區(qū)市場部副總裁也不要了？

    這時門開了，是梁姨過來準(zhǔn)備做午飯了。幾天的相處下來，趙一枚覺得梁姨是個忠厚信得過的人，反正屋里也沒什么太值錢的東西，所以為了方便，把鑰匙給了她一把。

    聽到梁姨的聲音，趙一枚的眼睛一亮，幾步出了臥室，奔到她面前急切地問：“梁姨，這幾天你在潘先生家打掃衛(wèi)生，有沒有遇見過他？”

    梁姨也有潘明唯公寓的鑰匙，不過只負(fù)責(zé)收拾東西、打掃衛(wèi)生、洗衣服什么的。既然潘明唯離開公司，這既天應(yīng)該會在家吧？

    “我沒有去那邊做了呀?！绷阂填H有些奇怪地說，“你不知道嗎？潘先生給我預(yù)支了一個月的工資，交待我只上你這邊來，以后都不用再去他那兒了，連鑰匙也收回去了。”

    趙一枚的一顆心又沉了下去。楞了一下，忽地想起什么，沖到臥室，拿起平時用的手袋。

    她有潘明唯公寓的鑰匙。自從潘明唯給了她，就一直和自己的鑰匙串在一起放在包里。

    趙一枚幾乎是飛車去了潘明唯租住的公寓，三步并作兩步進(jìn)了電梯。隨著電梯的徐徐上升，趙一枚的心也一點點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電梯門一開，趙一枚一眼就看見門口白底黑字的“招租”兩個字，下面還有業(yè)主的聯(lián)系電話。

    趙一枚呆立半晌，仍然不死心，掏出鑰匙，試著捅進(jìn)去。

    開不開。大概是業(yè)主見少了一把鑰匙，已經(jīng)換了鎖。

    他竟真的走了？趙一枚的心里空蕩蕩的，一個聲音反復(fù)在問：為什么？怎么會？

    失魂落魄地下樓，上了路虎，把頭深深地埋進(jìn)方向盤，良久，忽地抬起頭，不，她不會任由他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見。

    趙一枚拿出手機(jī)，撥打了秦?fù)P的號碼。無人接聽，也許他正當(dāng)值。于是發(fā)了一條短信過去：“能不能想辦法幫我查一下這兩天的出境記錄，或登機(jī)記錄，潘明唯，英文名是艾唯·潘，持美國護(hù)照?！?br/>
    回到家，梁姨迎了上來，指了指客廳地上的一個紙箱說：“剛才你不在，快遞送了這個過來，我就幫你簽收了?！?br/>
    箱子上封著“同城快遞”的膠帶，寄件人那一欄潦草地寫著一串難以辨認(rèn)的英文，遞件時間是昨天晚上六點；收件人和地址那一欄是兩行歪歪斜斜的中文，還夾雜著繁體字。

    趙一枚看到這字體，就已經(jīng)大概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但還是拆開了箱子。

    里面果然都是她的東西，她放在潘明唯公寓里的衣服鞋襪、洗漱護(hù)、膚用品，和一些其它物品，甚至還有一雙拖鞋。那是她買的，本來是男女配對兩雙，現(xiàn)在，只回來了一雙。

    趙一枚把衣服一件件抖出來，扔了一地。這套運動服，是潘明唯買給她的；還有這套睡衣，她帶了去，卻從來沒有穿過——他說，跟他睡一起，穿睡衣干什么？于是就一直掛在他的衣櫥里……

    梁姨站在一旁看著，似乎也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忍不住搖頭輕嘆，一臉的不忍。

    箱子的最底下，有一張紙箋。趙一枚拿起來，上面熟悉的筆跡寫著一行英文：“枚，對不起。祝你幸福。”

    原來他不是不辭而別，他對她還是有交待的。這就是他的交待，真是干干凈凈，徹徹底底。

    對不起。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嗎？可就這一句對不起，他都不敢當(dāng)面跟她說，甚至不敢用中文寫出來。

    祝她幸福？呵呵，是他去追尋自己的幸福了吧……

    晚飯過后，梁姨走了沒多久，門鈴又響了。

    趙一枚已不再期望什么——是誰，都不可能是潘明唯。只是打開門的瞬間，見是秦?fù)P，還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失望。

    “你怎么來了，幫我查了？打個電話告訴我就行了，還專門跑一趟。”趙一枚語氣如常，不帶任何情緒。

    往廳里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秦?fù)P沒有跟過來，扭頭道：“怎么不進(jìn)來？”

    秦?fù)P看著她，欲言又止，眼眸中滿是掩飾不住的心痛。

    趙一枚停下，望著秦?fù)P，忽地凄然一笑：“他走了？回美國了？”

    秦?fù)P點點頭：“昨天晚上的飛機(jī)。”

    “昨天晚上……”趙一枚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垂下眼簾看著腳下的地板，忽然開始簌簌發(fā)抖。

    “一一！”秦?fù)P上前攬住她，只覺得她在懷里抖得像篩糠一般，自己的心也被絞在了一起，低聲道，“你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就好了，沒什么大不了的。”

    趙一枚只是顫抖著，無聲地哽咽著，卻始終，沒有一滴眼淚。

    第二天中午梁姨來做完飯后，趙一枚告訴她以后不需要再來了。

    周三，趙一枚回到公司上班。

    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一切如舊。對她而言，短短的一周，卻好似過了一個世紀(jì)那么久，再回來，已物是人非。

    處理玩手頭的一些緊要事情，趙一枚起身往總裁辦公室走去。他不肯給她一個解釋，那她就自己去問好了。整個泰特公司，只怕沒有誰比方繼森更清楚潘明唯突然的原因和去向了。

    到了門口，趙一枚對總裁秘書說：“嗨，蘇珊，杰森有沒有空？我有事想見他?！狈嚼^森向來都搞親民路線，喜歡大家直接稱呼他的名字。

    蘇珊看了一眼趙一枚，問：“有預(yù)約嗎？”

    “沒有。麻煩你去跟他說，是關(guān)于艾唯的事?！壁w一枚心想，豁出去了，也要問個水落石出。

    蘇珊進(jìn)去很快又出來，說：“你現(xiàn)在就進(jìn)去吧?！?br/>
    其實趙一枚還沒想好該如何開口，因為她不知道方繼森是否知道她和潘明唯的關(guān)系。但無論如何，先進(jìn)去看看情況再說。

    面對泰特全球副總裁、大中華區(qū)首席執(zhí)行官兼總裁方繼森，趙一枚有一點點的局促，斟酌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方繼森已經(jīng)向她笑了笑，“枚，是吧？”然后示意她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趙一枚見他的目光似乎是在等著自己說，只好道：“杰森，我冒昧地過來找您，是想問關(guān)于艾唯離職的事情……”

    “我知道，艾唯突然離開泰特中國，大家都比較驚訝?！狈嚼^森好像早就知道她要問什么，波瀾不驚地道，“其實艾唯當(dāng)初也只是答應(yīng)了過來幫我一年，只不過事情順利，進(jìn)程提前了，塞琳娜那邊又催著他回去，所以走得比較急。哦，塞琳娜是我女兒，在美國?！?br/>
    趙一枚沒想到聽到了這樣一番話，一時消化不了，腦子里在盤旋著：塞琳娜？方沁？一年？原來一早就計劃好了，只是她不在計劃內(nèi)，懷孕更是意外……

    方繼森見她愣愣的沒有說話，又是一笑：“你放心，艾唯做事一向不會沒交待。”說著打開右手邊的抽屜，拿出一張窄長的紙箋，推到她面前，“其實我已經(jīng)等了你幾天了，你不來找我，我也會找你的?！?br/>
    一張支票，上面一串零。趙一枚低頭仔細(xì)看，五十萬。

    方繼森緩緩道：“艾唯臨走前特別交待，這是你在星科項目中，應(yīng)得的一份?！?br/>
    趙一枚抬頭看著方繼森，他的笑容一貫如常地親切溫暖，如春風(fēng)拂面。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他和潘明唯笑起來的樣子，竟然有幾分相似。原來他們都是一類人，這溫文平和的笑容下，究竟是什么？

    這是她應(yīng)得的一份？還是對她堂而皇之的補償？趙一枚拿著這張支票，幾乎想立刻站起來，把支票刷刷撕碎，一把丟過去，然后昂頭離去。

    不過這不是演電視劇。趙一枚深吸了一口氣。對面坐著的是方繼森，不是潘明唯。跟誰過不去，也不要跟錢過不去，錢比男人可靠多了。符濤說得對，是她應(yīng)得的，她為什么不拿？

    趙一枚臉色恢復(fù)平靜，微微一笑，收起支票，緩緩站起身道：“謝謝。也替我謝謝艾唯。”

    翌日，趙一枚遞交了辭職信。

    一個月后，趙一枚生日的前一天，就是她正式離開泰特的日子。

    走到大樓門廳時，正好碰見從外面進(jìn)來的馬可。

    “嗨，枚，走了？”

    “嗯，走了?！?br/>
    “good luck.（祝你好運）”

    “thanks.（謝謝）?！?br/>
    兩人打過了招呼，一個向外走，一個向里走。

    趙一枚走出大門，一陣?yán)滹L(fēng)撲面吹來。十一月中，秋天還來不及腐爛，冬天就已經(jīng)這么快來了。

    “枚！”馬可突然在后面叫住她。

    “什么？”趙一枚轉(zhuǎn)身。

    “有空嗎？”馬可看著她，“不如去旁邊的星巴克喝一杯？”

    兩個人在星巴克面對面地坐著，捧上一杯熱熱的咖啡，趙一枚覺得暖和了許多。

    她跟馬可并不熟，甚至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只是一直跟著大家叫他馬可，只知道他是潘明唯找來泰特的，曾經(jīng)的，潘明唯的得力干將。她不知到馬可找她是否有什么事，只是心里隱忍著，盡量不去想那個名字。

    “怎么樣，找到新公司了？”還是馬克先開了口。

    “還沒呢?！壁w一枚笑了笑，帶著些嘲諷，“反正我家底還行，暫時還不會坐吃山空?！焙呛?，有那五十萬墊底呢。

    馬可也笑了笑，然后似乎猶豫了一下，說：“既然你都走了，溫蒂的事，我還是跟你解釋一下吧?！?br/>
    “有必要嗎？”趙一枚想不到他竟然提起了江小影。之前早就聽說江小影找到了一份還不錯的新工作，只是她并沒有如約請趙一枚吃飯。趙一枚也并沒有太過失望，也許職場里，始終是沒有真正的朋友的。

    “枚，你一直是做技術(shù)的，有些事你不懂?！瘪R克看著她，“我們是團(tuán)隊作戰(zhàn)，有時，難免會有人要做出犧牲?！?br/>
    又是這一套！趙一枚反感地道：“所以，就要把最弱小的拉去充當(dāng)炮灰？”

    “這不是哪一個人的決定，是整個團(tuán)隊的決定。其實，當(dāng)初的方案也是集體討論出來的，而且，也是經(jīng)過上面認(rèn)可的……”

    上面？難道包括了執(zhí)行總裁方繼森？

    “我對你們銷售的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壁w一枚打斷了馬可的話。

    “我是想說，溫蒂在發(fā)那封郵件之前，是完全知情的。而且，也知道萬一出了事，會有什么后果。”馬可說。

    趙一枚微微冷笑：“她完全知情？你們是當(dāng)我太傻呢，還是當(dāng)她太傻？”

    馬可見她一臉的不相信，又說：“凡事有利益，就會有風(fēng)險，只是考慮怎樣操作，才能把風(fēng)險降到最小。我知道溫蒂去找過你，其實，她只是想拿到更多……”

    “是嗎？”趙一枚看著馬可，看來他真是潘明唯的親信，知道得還真不少啊。

    “是。本來我們談好的，溫蒂主動辭職，一封推薦信，加十萬元?？墒撬{子大開口，要五十萬。”馬可望著趙一枚，輕嘆一聲，話鋒一轉(zhuǎn)，“其實我也不知道艾唯當(dāng)時為什么突然就走了，不過，他對你，真的不錯。”

    “是呀?！壁w一枚的臉上全是譏諷的笑。五十萬，呵呵，江小影被當(dāng)作炮灰踢出局，要五十萬是獅子大開口，而她什么也沒做，甚至沒開口，就得到了五十萬，看來那個人，對她確實不錯呀。

    “艾唯知道溫蒂找過你后，第二天就同意了溫蒂的要求，條件是她必須立刻走，而且以后不許再去打擾你?！?br/>
    “這和我沒關(guān)系?！壁w一枚淡淡地說。

    馬可沉默了片刻，又說：“有一次，八月底的一個周末，我和艾唯在蘇城，他突然要半夜開三個小時的車趕回來，第二天凌晨又趕回去……那次，是因為你吧？”

    八月底？趙一枚記起來，難道是她痛經(jīng)那次？原來，他竟為了她，在路上來回奔波了六個多小時。

    其實，他不是對她不錯，是對她很不錯。他，也的確是愛過她的吧？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愛著；只是，終究要離去，走回他自己的路。

    然而現(xiàn)在，知道這一切又還有什么意義？畢竟，那么決絕地走了的人是他。

    趙一枚的心一點一點抽痛起來。喝了一口咖啡，站起身道：“馬克，謝謝你的咖啡?！?br/>
    “其實溫蒂也不是有意要騙你。有時候，人難免會為生活所迫……”馬可也起身，看著她，目光里帶著真誠。

    趙一枚不由奇怪，心道你究竟是為潘明唯做說客呢，還是為江小影做說客？淡淡的說了句：“我知道?！本娃D(zhuǎn)身離去。

    外面下著小雨。趙一枚沒有打傘，任由初冬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