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閣，原先以為，那不過是一座樓，就像一路上那些大同小異的煙花筑。

    到了才發(fā)現(xiàn)，那居然是一大片宅。

    很大一片宅，在跟著三兒繞過九曲十八彎的煙花長街后赫然出現(xiàn)在一片紅燈搖曳的大墻內(nèi)，夜色里好似懸浮在半空一片虛無的羽閣。

    紅燈是花，桃花，深深淺淺，明明滅滅。映著花下那些人進進出出，像來往于桃花源。紅燈下那些臉也是花，人面桃花，笑意盈盈迎著那些過往的客，千嬌百媚，說不出的甜。

    那些千嬌百媚的臉都是男人，或者說男孩。

    狐仙閣是妓院，來往的客有男人，卻多不過女人。

    狐仙閣的主客是女人。

    狐仙閣是專為女人和崇尚男色的男人量身而設(shè)的高級妓院。

    “哎呦呦，這是誰家的公子爺啊，生得那叫一個俊俏!”還沒進門，斜倚在門口那個滿身金銀鋃鐺作響的婆子已經(jīng)從里頭叫嚷著迎了出來。我不知道她迎的人到底是誰，一來她就熟門熟路拉住了我的手，眼梢卻直往三兒那里拐。

    “沈媽媽，這是我家老爺新請來的郎中，您可得招呼周到了?！比齼哼@話說得讓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敢情這孩子年紀小小，來這里早不止一回，跟老鴇這么熟，看來以前不知帶過多少人來過這兒。

    “原來是金老爺?shù)馁F客啊，里邊請，里邊請?！甭犎齼哼@一說終于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婆子那雙細細的眼笑得更加殷勤：“爺這是喝酒呢還是歇息呢。”

    “你這婆子，這時候來自然是找人敗火了，有好的招個來。”

    “三兒，你這臭小子說話也忒不知檢點?！?br/>
    “嘖，我沒聽錯吧媽媽，您叫我在這種地方檢點？？”

    “我說你這死小子!!討打是不!”

    “哈哈!”

    一來一去打著舌戰(zhàn)的工夫，沈婆子已經(jīng)咯咯笑著把我拖進了狐仙閣的大門。

    門里一派奢華的極樂天。

    紅艷艷的燈折著金燦燦的壁，凌羅綢緞浪似的搖曳在那些小小的臠童身上，那些看來小小的少年，骨子里卻透著比成年的妓更柔的媚?？諝庖虼顺涑庵徊úê芴鸬奈兜?，像香，又好象是某種不知名的水果。

    從來只有男子在脂粉堆里打滾，這里卻是個脂粉在男子堆中纏綿的地方，無數(shù)張美麗的臉圍繞在你的身邊，只要你出得起那價錢。

    所以燭火會特別的暗，那些金絲纏成的巨大紅燭上，火苗只是豆樣的一丁點，光只夠勉強分得清誰的身影在右，誰的身影在左。但女人們還是極小心的，小心地用絲巾遮著臉，蛇似的繞在侍酒童的身上，冷冷看著明亮處男人同著男人喝酒調(diào)笑的肆無忌憚。

    我在亮處找了個空桌坐定。

    身邊已經(jīng)不見了沈婆子的蹤影，似乎從過了二門后她就不見了，取代她的是個高挑的紅衣女人，辨不出年紀，因為抹著濃艷的妝，無聲無息站在離我兩步開外的地方搖著手里煙似一片輕柔的扇，沖著我微微地笑。

    “雅哥哥，”正打算開口詢問，三兒已在我身后開口，和之前同沈婆的沒大沒小不一樣，他這會兒的聲音有種難得的拘謹，就好象在桃花莊面對他那不起眼的主子：“今天有空親自出來？”

    “三兒領(lǐng)來的客人，我怎么好讓別人招呼?！遍_口，女人變成了男人。于是我在那張被脂粉層層覆蓋的臉上勉強辨出了一絲不屬于女人的東西。

    他倒也不介意我這么放肆地對著他瞧，放下扇子徑自在我邊上坐了下來，一低頭的瞬間，松垮的領(lǐng)口從肩膀上滑落了一大片：“爺南方人?！?br/>
    身后三兒咕唧聲咽了口唾沫。

    “是。”我搖開了紙扇，扇開他撲面而來一團濃香襲人。

    “南方人果然水靈。閣里也有幾個南方來的孩子，爺要不要瞧一瞧?！?br/>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見遠處月洞門口幾張小小的臉。細膩，精致，狐媚般的可人。像是知道我們在談些什么，一雙雙閃爍的目光殷勤對著我的方向。

    但不是我想要找的。

    “太小的，我不愛。”我收回視線。

    “知道爺挑剔人。”說著話拈起了我的手指，一根根提起，一根根對著燭光細細地看：“這樣的手指，像個女人?！?br/>
    “先生是郎中?！比齼涸谖疑砗骳hā嘴，依舊是一副謹謹慎慎。

    “原來是郎中，難怪?！笔炙?，他抬頭朝另一個方向揚了揚下巴。

    片刻一陣腳步聲響，一道身影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高高瘦瘦的身形，帶著陣上等檀的淡香。

    我怔了怔，因為沒想到會是個和尚。

    “迦葉是個還俗的僧人，”看出我的疑惑，雅輕笑：“只是當(dāng)和尚久了，還了俗也改不了這一身裝扮。爺覺得他如何。”

    我沒吭聲，因為不知道說什么。

    在雅說話的時候那還俗和尚已經(jīng)站在了我的身邊，白樺似的身形，清蓮般的長相。

    莊嚴寶相。

    我不擅長對這樣一種人品頭論足，所以只好沉默。

    卻不料他的手一抬間徑自朝我脖子上纏了過來，手微溫，指尖滲出檀香誘人的清淡：“爺，要不要隨我去旁處坐會兒……”低低的話音，手指一路朝下蜿蜒。

    到領(lǐng)口處被我按住，我抬頭沖著他笑：“我不喜歡。”

    微溫的手指消失了，身影也很快在昏暗里隱去，雅在豆大的燭光里沖我身后輕輕地笑：“三兒，這位爺好刁的口味?！?br/>
    “雅哥哥，這……”

    “不過我喜歡?！睕]等三兒把話說完他目光再次望向我，而我想著是不是差不多該告辭走人。

    這地方也不是我要找的，雖然它夠特別，特別在很可能會誘著那金家大小姐不惜拋頭露面好奇地過來看看。但這地方?jīng)]有妖氣，一點點都沒有。也沒有特別的東西，那種一碰上，就會讓我不自禁上了心的東西。

    “爺，什么樣的你才感興趣?！倍呍俅雾懫鹧诺脑捯?。他身邊多了張嫵媚的臉，金發(fā)碧眼。

    我合上扇子：“絕色?！?br/>
    “絕色……”我期望能從他眼里看到一絲不耐，可他只是揚了揚那兩道漂亮的眉，然后自言自語般地對著我輕聲道：“自然有，只要爺給得起那價錢?！?br/>
    我感到身后三兒扯了扯我的衣裳。

    忍不住想笑，于是從兜里取出樣?xùn)|西放到桌上。

    雅不作聲了，沉默著望著這顆閃著青藍色光的珠子，半晌一動不動。

    差不多也鬧夠了。琢磨著我把珠子收進手里，正準備起身告辭，他頭忽然朝我抬了起來?？瓷先ニ坪跸胝f什么，卻在這當(dāng)口突然半空一道風(fēng)輕輕卷落。

    就在我頭頂，這讓我吃了一驚。

    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卻抓進一把冰冷的柔軟在手里。耳邊旋即一片喧嘩聲起：“阿落!阿落啊!!”

    抓進手里的是一片月白色的綢，一端在我手里，一端在我頭頂微微搖曳。

    我下意識循著它的方向朝上看。

    卻撞上一雙暗綠色的眼。

    就在我頭頂雅間外的圍欄上，那雙眼的主人斜靠著欄桿低頭望著我。

    一身白衣在這種地方素得有些刺眼，發(fā)也是白的，銀絲般的白，細細軟軟披散在他身后，他臉側(cè)，雪似的靜，水似的不安。就像他斜睨著我的眼神，莫名一種似笑非笑的慵懶。

    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這樣一張美得幾乎毫無瑕疵的臉。

    像只最誘人卻又最難以看透的獸。

    耳邊再次響起雅的話音，帶著點微微得色的笑意：“爺好運氣……”

    回到桃花莊，已近丑時，夜深得墨似得一團。三兒進了大門就匆匆奔進莊子深處，他自有他要辦的，我也是。

    沿著莊子左邊的小道一直走，穿過兩重院落再經(jīng)過一道偏門，是金家桃花園的入口。桃花園處在桃花莊和山坳的中間，莊外的河打從邊上繞過，能滋潤里頭的土，但通不進去，被金家高高深深的墻給擋在了外頭。

    桃花園里的桃樹同外頭山里的桃樹不同，更高，更粗，開的花碗大的一朵，相當(dāng)罕見。而御用的貢品桃“寒露渡霞”，也就是這些桃樹才結(jié)得出來。見過的人都說，那是種咬破了皮，里頭的汁就撲撲的朝外滑的桃，活脫脫一層粉色的皮包著一汪雪似的蜜水，“寒露渡霞”這名稱由此而來。

    自然，這會兒還不到結(jié)桃的季節(jié)，只一朵朵碩大的桃花在枝頭上顫巍巍搖曳著，散發(fā)著一波波蜜桃水樣的香，所以門也是不加鎖的，方便宅里的人進出賞玩。

    再往深了走，一道身影從桃林里閃了出來，無聲來到我邊上，手一探便按住了我的臉：“喝酒了？”

    “一點點?！蔽倚χW開，就地坐到桃樹下：“滿身的桃香，和院里的精怪玩得還暢快？”

    “我不是你?！卑ぶ疑磉呑讼聛?，身后桃樹因此微微一陣顫。

    “你好沒趣，連桃花都不待見你，铘?！?br/>
    “那不如放了我?！?br/>
    “這句話你說得膩不膩?！?br/>
    他沒再吭聲。

    月光照著他的發(fā)，銀白色一片，水似的撒在肩后，讓人忍不住撩撥的柔軟。

    “幫你梳頭好么?！蔽以賳枴Ｋ琅f不語，我便取了兜里的梳子chā進他發(fā)絲：“我不幫你理，自己也不曉得打理打理，放你走，你還不真成了只滿頭蓬毛的野麒麟?！?br/>
    “那敢情好?！?br/>
    “怎么，你在生我氣？那下回不喝了。”

    “柳家鎮(zhèn)探到些什么。”沒理會我的話，他話題一轉(zhuǎn)，清清淡淡的聲音像邊上風(fēng)的低吟。

    “沒有。你呢?！?br/>
    “探不出。這地方有天然而成的六方陣，加之十三凌階龍點頭，按理說尋常的煞氣根本進不來。只，明明一個盆地，山風(fēng)卻跟刀似的，分明又不干凈?！?br/>
    “可是月色很干凈?！?br/>
    “的確?！?br/>
    “那東西很強，是么?！?br/>
    “也未必?！?br/>
    “怎么說？”

    他沉默了一陣。然后指了指對面的山崖：“有東西蜃伏著，但走了一晚，辨別不出來?？赡苁墙柚疥嚨膭荩部赡鼙桓鼌柡Φ臇|西掩著。前者只需時間，后者的話，可能會有些麻煩?！?br/>
    “亦或者兩者一體。”

    “那你可以去改要黃金萬兩?！?br/>
    我笑倒在他肩頭：“喂，跟我久了，麒麟也會貪財？”

    他不語，嘴唇抿直，微微有些不悅的樣子。

    這只無趣的麒麟。

    總也分不清什么是正言，什么是玩笑。于是正了正色，我繼續(xù)梳理他的發(fā)：“金小姐今夜怎么樣?！?br/>
    “服了你的yào，還算安穩(wěn)?！?br/>
    “也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我根本找不到她的病根?！?br/>
    “你只嗅得到銀子的味道。”

    “呵呵……”

    忽然一陣甜里帶酸的味道從铘身上隱隱透了出來，我不自禁伏到他肩頭：“什么味道這么香。”

    “剛才看到的野山地。”

    “野山地？這邊也有？”

    “有，還摘了來。”說著話指尖輕抬，扯出細細一支藤，藤上幾粒小小的紅果在風(fēng)里把那股子甜里帶酸的味道散得更加張揚。

    “給我?！蔽疑斐鍪?，他指一轉(zhuǎn)，那支藤便不見了。

    “有酒喝，這野果不吃也罷?！被仡^掃了我一眼，他道。

    我收回手，把手里的梳子加重了力道。

    “再重些可好?！彼值?。

    我松手。

    幾絲銀發(fā)順著梳子朝下慢慢脫落，風(fēng)一吹就散了，想抓也抓不牢。“對不起……”剛開口，嘴里多了點東西，冰似的涼，甜里透著酸?！澳銢]丟。”我叼著野山地歡天喜地抱住他的脖子，他發(fā)絲里有被桃香浸yín出來的味道。

    “總是你愛吃的東西。”

    “铘最好。”

    “你若放了我便更好。”

    “我不聽我不聽?！?br/>
    他不語，只是側(cè)著頭微微地笑。

    忽而又道：“你跑了很長的路么，寶珠?！?br/>
    “怎么？”我抬頭望向他。

    “你心跳得很快，從之前到現(xiàn)在。”

    我遲疑，然后笑：“……是很長?！?br/>
    “為什么笑成這樣?！?br/>
    “铘，我今天碰到一個人?！?br/>
    “哦?！?br/>
    “他的頭發(fā)和你很像呢?！?br/>
    “天晚了，回去睡吧?！焙鋈徽酒鹕恚译U些撲到地上。

    可我卻很想找個人多說說話：“還早。”

    “休息去，明天還有事?！?br/>
    “可……”還想留住他，他卻轉(zhuǎn)身徑自朝桃花園外走去。我只能跳起來跟上，在他身后。然后出其不意跳到他背上。

    他背僵了一下：“寶珠……”

    “累了，背我回去。”

    “給旁人看到不好?！?br/>
    “這么晚誰會看到。”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默不作聲蛻回了原形。黑色的麒麟，漆黑的鱗甲在月色里閃著青色的光，一雙暗紫色的眸閃閃爍爍望著我。

    無論何時，無論我怎么樣的要求，一如既往的遵從。

    我跨上他的背，他扭頭騰身朝園外飛去，無聲無息。

    “铘，那人好漂亮。”騰入月色中間的時候，我伏在他耳邊忍不住又道。

    卻沒有得到他任何回答。

    隱隱聽見風(fēng)里一陣凌亂的喧嘩：“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出事了!!小姐出事了!!!”

    晨光透過窗楞擠進房間里，就那么幾寸見方一小塊，還被割成了好幾片。零碎掃在女人的身體上，一晚上沒見她似乎又瘦了很多，泛青的皮膚上多了幾道紫紅色的東西，三四道一撮堆，像人的手抓出來的淤血。

    這些淤血從腳脖子到肩膀密密布了很多，一條條的，好象剛剛被上了一場鞭刑。

    我被允許進屋的時候，王媽正伏在那身體上哭，哭得死去活來，嘴里嘟嘟囔囔不停念著什么，一個字都聽不明白。金澤在外屋坐著，冷著臉，有一口沒一口抽著手里的煙。離他不遠的地方那道月洞門上的簾子一半被扯脫在了地上，懶洋洋的，一副劫后余生的病態(tài)，邊緣斷開的竹簽上全是血，干了很久的樣子。

    簾子邊跪著個小丫頭。一臉同樣凝固成了黑塊的血，垂著頭對著墻的方向壓著嗓子嗚嗚地哭。周圍來往的人很多，但沒有一個人正眼朝她看過，只我經(jīng)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哭聲放大了些，我忍不住再瞧了她一眼，卻原來是那天晚上見過的丫鬟小環(huán)。

    伸手想攙她起來，忽然瞥見金老爺

    狐仙閣，原先以為，那不過是一座樓，就像一路上那些大同小異的煙花筑。

    到了才發(fā)現(xiàn)，那居然是一大片宅。

    很大一片宅，在跟著三兒繞過九曲十八彎的煙花長街后赫然出現(xiàn)在一片紅燈搖曳的大墻內(nèi)，夜色里好似懸浮在半空一片虛無的羽閣。

    紅燈是花，桃花，深深淺淺，明明滅滅。映著花下那些人進進出出，像來往于桃花源。紅燈下那些臉也是花，人面桃花，笑意盈盈迎著那些過往的客，千嬌百媚，說不出的甜。

    那些千嬌百媚的臉都是男人，或者說男孩。

    狐仙閣是妓院，來往的客有男人，卻多不過女人。

    狐仙閣的主客是女人。

    狐仙閣是專為女人和崇尚男色的男人量身而設(shè)的高級妓院。

    “哎呦呦，這是誰家的公子爺啊，生得那叫一個俊俏!”還沒進門，斜倚在門口那個滿身金銀鋃鐺作響的婆子已經(jīng)從里頭叫嚷著迎了出來。我不知道她迎的人到底是誰，一來她就熟門熟路拉住了我的手，眼梢卻直往三兒那里拐。

    “沈媽媽，這是我家老爺新請來的郎中，您可得招呼周到了?！比齼哼@話說得讓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敢情這孩子年紀小小，來這里早不止一回，跟老鴇這么熟，看來以前不知帶過多少人來過這兒。

    “原來是金老爺?shù)馁F客啊，里邊請，里邊請?！甭犎齼哼@一說終于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婆子那雙細細的眼笑得更加殷勤：“爺這是喝酒呢還是歇息呢?！?br/>
    “你這婆子，這時候來自然是找人敗火了，有好的招個來?！?br/>
    “三兒，你這臭小子說話也忒不知檢點?！?br/>
    “嘖，我沒聽錯吧媽媽，您叫我在這種地方檢點？？”

    “我說你這死小子!!討打是不!”

    “哈哈!”

    一來一去打著舌戰(zhàn)的工夫，沈婆子已經(jīng)咯咯笑著把我拖進了狐仙閣的大門。

    門里一派奢華的極樂天。

    紅艷艷的燈折著金燦燦的壁，凌羅綢緞浪似的搖曳在那些小小的臠童身上，那些看來小小的少年，骨子里卻透著比成年的妓更柔的媚?？諝庖虼顺涑庵徊úê芴鸬奈兜?，像香，又好象是某種不知名的水果。

    從來只有男子在脂粉堆里打滾，這里卻是個脂粉在男子堆中纏綿的地方，無數(shù)張美麗的臉圍繞在你的身邊，只要你出得起那價錢。

    所以燭火會特別的暗，那些金絲纏成的巨大紅燭上，火苗只是豆樣的一丁點，光只夠勉強分得清誰的身影在右，誰的身影在左。但女人們還是極小心的，小心地用絲巾遮著臉，蛇似的繞在侍酒童的身上，冷冷看著明亮處男人同著男人喝酒調(diào)笑的肆無忌憚。

    我在亮處找了個空桌坐定。

    身邊已經(jīng)不見了沈婆子的蹤影，似乎從過了二門后她就不見了，取代她的是個高挑的紅衣女人，辨不出年紀，因為抹著濃艷的妝，無聲無息站在離我兩步開外的地方搖著手里煙似一片輕柔的扇，沖著我微微地笑。

    “雅哥哥，”正打算開口詢問，三兒已在我身后開口，和之前同沈婆的沒大沒小不一樣，他這會兒的聲音有種難得的拘謹，就好象在桃花莊面對他那不起眼的主子：“今天有空親自出來？”

    “三兒領(lǐng)來的客人，我怎么好讓別人招呼。”開口，女人變成了男人。于是我在那張被脂粉層層覆蓋的臉上勉強辨出了一絲不屬于女人的東西。

    他倒也不介意我這么放肆地對著他瞧，放下扇子徑自在我邊上坐了下來，一低頭的瞬間，松垮的領(lǐng)口從肩膀上滑落了一大片：“爺南方人?！?br/>
    身后三兒咕唧聲咽了口唾沫。

    “是?！蔽覔u開了紙扇，扇開他撲面而來一團濃香襲人。

    “南方人果然水靈。閣里也有幾個南方來的孩子，爺要不要瞧一瞧。”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見遠處月洞門口幾張小小的臉。細膩，精致，狐媚般的可人。像是知道我們在談些什么，一雙雙閃爍的目光殷勤對著我的方向。

    但不是我想要找的。

    “太小的，我不愛。”我收回視線。

    “知道爺挑剔人。”說著話拈起了我的手指，一根根提起，一根根對著燭光細細地看：“這樣的手指，像個女人?！?br/>
    “先生是郎中?！比齼涸谖疑砗骳hā嘴，依舊是一副謹謹慎慎。

    “原來是郎中，難怪。”手松，他抬頭朝另一個方向揚了揚下巴。

    片刻一陣腳步聲響，一道身影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高高瘦瘦的身形，帶著陣上等檀的淡香。

    我怔了怔，因為沒想到會是個和尚。

    “迦葉是個還俗的僧人，”看出我的疑惑，雅輕笑：“只是當(dāng)和尚久了，還了俗也改不了這一身裝扮。爺覺得他如何。”

    我沒吭聲，因為不知道說什么。

    在雅說話的時候那還俗和尚已經(jīng)站在了我的身邊，白樺似的身形，清蓮般的長相。

    莊嚴寶相。

    我不擅長對這樣一種人品頭論足，所以只好沉默。

    卻不料他的手一抬間徑自朝我脖子上纏了過來，手微溫，指尖滲出檀香誘人的清淡：“爺，要不要隨我去旁處坐會兒……”低低的話音，手指一路朝下蜿蜒。

    到領(lǐng)口處被我按住，我抬頭沖著他笑：“我不喜歡?！?br/>
    微溫的手指消失了，身影也很快在昏暗里隱去，雅在豆大的燭光里沖我身后輕輕地笑：“三兒，這位爺好刁的口味?！?br/>
    “雅哥哥，這……”

    “不過我喜歡。”沒等三兒把話說完他目光再次望向我，而我想著是不是差不多該告辭走人。

    這地方也不是我要找的，雖然它夠特別，特別在很可能會誘著那金家大小姐不惜拋頭露面好奇地過來看看。但這地方?jīng)]有妖氣，一點點都沒有。也沒有特別的東西，那種一碰上，就會讓我不自禁上了心的東西。

    “爺，什么樣的你才感興趣?！倍呍俅雾懫鹧诺脑捯簟Ｋ磉叾嗔藦垕趁牡哪?，金發(fā)碧眼。

    我合上扇子：“絕色。”

    “絕色……”我期望能從他眼里看到一絲不耐，可他只是揚了揚那兩道漂亮的眉，然后自言自語般地對著我輕聲道：“自然有，只要爺給得起那價錢?！?br/>
    我感到身后三兒扯了扯我的衣裳。

    忍不住想笑，于是從兜里取出樣?xùn)|西放到桌上。

    雅不作聲了，沉默著望著這顆閃著青藍色光的珠子，半晌一動不動。

    差不多也鬧夠了。琢磨著我把珠子收進手里，正準備起身告辭，他頭忽然朝我抬了起來?？瓷先ニ坪跸胝f什么，卻在這當(dāng)口突然半空一道風(fēng)輕輕卷落。

    就在我頭頂，這讓我吃了一驚。

    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卻抓進一把冰冷的柔軟在手里。耳邊旋即一片喧嘩聲起：“阿落!阿落啊!!”

    抓進手里的是一片月白色的綢，一端在我手里，一端在我頭頂微微搖曳。

    我下意識循著它的方向朝上看。

    卻撞上一雙暗綠色的眼。

    就在我頭頂雅間外的圍欄上，那雙眼的主人斜靠著欄桿低頭望著我。

    一身白衣在這種地方素得有些刺眼，發(fā)也是白的，銀絲般的白，細細軟軟披散在他身后，他臉側(cè)，雪似的靜，水似的不安。就像他斜睨著我的眼神，莫名一種似笑非笑的慵懶。

    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這樣一張美得幾乎毫無瑕疵的臉。

    像只最誘人卻又最難以看透的獸。

    耳邊再次響起雅的話音，帶著點微微得色的笑意：“爺好運氣……”

    回到桃花莊，已近丑時，夜深得墨似得一團。三兒進了大門就匆匆奔進莊子深處，他自有他要辦的，我也是。

    沿著莊子左邊的小道一直走，穿過兩重院落再經(jīng)過一道偏門，是金家桃花園的入口。桃花園處在桃花莊和山坳的中間，莊外的河打從邊上繞過，能滋潤里頭的土，但通不進去，被金家高高深深的墻給擋在了外頭。

    桃花園里的桃樹同外頭山里的桃樹不同，更高，更粗，開的花碗大的一朵，相當(dāng)罕見。而御用的貢品桃“寒露渡霞”，也就是這些桃樹才結(jié)得出來。見過的人都說，那是種咬破了皮，里頭的汁就撲撲的朝外滑的桃，活脫脫一層粉色的皮包著一汪雪似的蜜水，“寒露渡霞”這名稱由此而來。

    自然，這會兒還不到結(jié)桃的季節(jié)，只一朵朵碩大的桃花在枝頭上顫巍巍搖曳著，散發(fā)著一波波蜜桃水樣的香，所以門也是不加鎖的，方便宅里的人進出賞玩。

    再往深了走，一道身影從桃林里閃了出來，無聲來到我邊上，手一探便按住了我的臉：“喝酒了？”

    “一點點?！蔽倚χW開，就地坐到桃樹下：“滿身的桃香，和院里的精怪玩得還暢快？”

    “我不是你?！卑ぶ疑磉呑讼聛?，身后桃樹因此微微一陣顫。

    “你好沒趣，連桃花都不待見你，铘?！?br/>
    “那不如放了我?！?br/>
    “這句話你說得膩不膩?！?br/>
    他沒再吭聲。

    月光照著他的發(fā)，銀白色一片，水似的撒在肩后，讓人忍不住撩撥的柔軟。

    “幫你梳頭好么。”我再問。他依舊不語，我便取了兜里的梳子chā進他發(fā)絲：“我不幫你理，自己也不曉得打理打理，放你走，你還不真成了只滿頭蓬毛的野麒麟。”

    “那敢情好?！?br/>
    “怎么，你在生我氣？那下回不喝了。”

    “柳家鎮(zhèn)探到些什么。”沒理會我的話，他話題一轉(zhuǎn)，清清淡淡的聲音像邊上風(fēng)的低吟。

    “沒有。你呢?！?br/>
    “探不出。這地方有天然而成的六方陣，加之十三凌階龍點頭，按理說尋常的煞氣根本進不來。只，明明一個盆地，山風(fēng)卻跟刀似的，分明又不干凈?！?br/>
    “可是月色很干凈?！?br/>
    “的確?！?br/>
    “那東西很強，是么?！?br/>
    “也未必?！?br/>
    “怎么說？”

    他沉默了一陣。然后指了指對面的山崖：“有東西蜃伏著，但走了一晚，辨別不出來?？赡苁墙柚疥嚨膭?，也可能被更厲害的東西掩著。前者只需時間，后者的話，可能會有些麻煩?！?br/>
    “亦或者兩者一體?！?br/>
    “那你可以去改要黃金萬兩?！?br/>
    我笑倒在他肩頭：“喂，跟我久了，麒麟也會貪財？”

    他不語，嘴唇抿直，微微有些不悅的樣子。

    這只無趣的麒麟。

    總也分不清什么是正言，什么是玩笑。于是正了正色，我繼續(xù)梳理他的發(fā)：“金小姐今夜怎么樣?！?br/>
    “服了你的yào，還算安穩(wěn)。”

    “也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我根本找不到她的病根?！?br/>
    “你只嗅得到銀子的味道?！?br/>
    “呵呵……”

    忽然一陣甜里帶酸的味道從铘身上隱隱透了出來，我不自禁伏到他肩頭：“什么味道這么香?！?br/>
    “剛才看到的野山地?！?br/>
    “野山地？這邊也有？”

    “有，還摘了來?！闭f著話指尖輕抬，扯出細細一支藤，藤上幾粒小小的紅果在風(fēng)里把那股子甜里帶酸的味道散得更加張揚。

    “給我?！蔽疑斐鍪?，他指一轉(zhuǎn)，那支藤便不見了。

    “有酒喝，這野果不吃也罷?！被仡^掃了我一眼，他道。

    我收回手，把手里的梳子加重了力道。

    “再重些可好?！彼值?。

    我松手。

    幾絲銀發(fā)順著梳子朝下慢慢脫落，風(fēng)一吹就散了，想抓也抓不牢?！皩Σ黄稹眲傞_口，嘴里多了點東西，冰似的涼，甜里透著酸?！澳銢]丟?！蔽业鹬吧降貧g天喜地抱住他的脖子，他發(fā)絲里有被桃香浸yín出來的味道。

    “總是你愛吃的東西?！?br/>
    “铘最好?！?br/>
    “你若放了我便更好?！?br/>
    “我不聽我不聽?！?br/>
    他不語，只是側(cè)著頭微微地笑。

    忽而又道：“你跑了很長的路么，寶珠?！?br/>
    “怎么？”我抬頭望向他。

    “你心跳得很快，從之前到現(xiàn)在?！?br/>
    我遲疑，然后笑：“……是很長?！?br/>
    “為什么笑成這樣?！?br/>
    “铘，我今天碰到一個人?！?br/>
    “哦。”

    “他的頭發(fā)和你很像呢?！?br/>
    “天晚了，回去睡吧。”忽然站起身，我險些撲到地上。

    可我卻很想找個人多說說話：“還早。”

    “休息去，明天還有事?！?br/>
    “可……”還想留住他，他卻轉(zhuǎn)身徑自朝桃花園外走去。我只能跳起來跟上，在他身后。然后出其不意跳到他背上。

    他背僵了一下：“寶珠……”

    “累了，背我回去?！?br/>
    “給旁人看到不好?！?br/>
    “這么晚誰會看到?！?br/>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默不作聲蛻回了原形。黑色的麒麟，漆黑的鱗甲在月色里閃著青色的光，一雙暗紫色的眸閃閃爍爍望著我。

    無論何時，無論我怎么樣的要求，一如既往的遵從。

    我跨上他的背，他扭頭騰身朝園外飛去，無聲無息。

    “铘，那人好漂亮?！彬v入月色中間的時候，我伏在他耳邊忍不住又道。

    卻沒有得到他任何回答。

    隱隱聽見風(fēng)里一陣凌亂的喧嘩：“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出事了!!小姐出事了!!!”

    晨光透過窗楞擠進房間里，就那么幾寸見方一小塊，還被割成了好幾片。零碎掃在女人的身體上，一晚上沒見她似乎又瘦了很多，泛青的皮膚上多了幾道紫紅色的東西，三四道一撮堆，像人的手抓出來的淤血。

    這些淤血從腳脖子到肩膀密密布了很多，一條條的，好象剛剛被上了一場鞭刑。

    我被允許進屋的時候，王媽正伏在那身體上哭，哭得死去活來，嘴里嘟嘟囔囔不停念著什么，一個字都聽不明白。金澤在外屋坐著，冷著臉，有一口沒一口抽著手里的煙。離他不遠的地方那道月洞門上的簾子一半被扯脫在了地上，懶洋洋的，一副劫后余生的病態(tài)，邊緣斷開的竹簽上全是血，干了很久的樣子。

    簾子邊跪著個小丫頭。一臉同樣凝固成了黑塊的血，垂著頭對著墻的方向壓著嗓子嗚嗚地哭。周圍來往的人很多，但沒有一個人正眼朝她看過，只我經(jīng)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哭聲放大了些，我忍不住再瞧了她一眼，卻原來是那天晚上見過的丫鬟小環(huán)。

    伸手想攙她起來，忽然瞥見金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