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二層臨近街道的窗戶一直半開著,前些年才來到小城的說書先生有個癖好,就是喜歡在半開著的窗戶下給客人講故事。一開始掌柜的還有點不高興,說窗戶還是全開著的好,敞亮??梢粊碚f書先生始終不答應,二來呢就是這先生講的內容確實有點意思,無論是本地的小老百姓,還是走南闖北的各色人等都覺著好,這樣一來二往掌柜的也就懶得再管這事了,只當是請了個怪人,還是個會說故事能幫著自己掙錢的怪人。
怪人姓荀,進城時跟城門口的守城小卒說的。當時還在打仗,雖說小小的歸城不怕什么奸細流入里應外合,但樣子還是要做做的。荀先生進城后吃的第一頓飯就沒給錢,差點就被掌柜的給狠狠的收拾了一頓。還是當時尚健在的前任說書劉老頭求情說自己缺個幫手,讓他留下來給自己幫忙抵飯錢。掌柜的不是不講理的人,想想說算了,就答應了劉老頭的要求。這樣,荀先生就在小城呆了下來。
好景不長,劉老頭沒能熬過年前那場大雨,孤單的來,孤單的走。酒樓里少了個說書的,原先打雜的荀先生就頂了上去。就這么過了三個月,讓劉老頭等了七年的事終于有了準信:西梁與北燕宣布停戰(zhàn)議和。
七年前北燕鎮(zhèn)邊大將軍楚譙縱于營中暴斃,當夜西梁三路大軍就合圍潁川口,西梁大將陸寧遜坐鎮(zhèn)中軍指揮攻城。陸寧遜,九州奇戰(zhàn)第一人,前朝陸國公陸無之后,其人最善攻城,行事天馬行空,不拘常理。圍城僅兩日,北燕軍便無心戀戰(zhàn),主將馮永信開城投降。次日,陸寧遜率本部八萬人馬長途奔襲,五日內連下北燕九城。三月初四兵至建安,直指北燕都城,北燕國主急召肅邊侯徐嶺班師回援。三月十五,兩軍對峙于潼友上傳)四月初九,西梁國主密召陸寧遜回京。四月十八,西梁國主李顯駕崩,陸寧遜遷任護國大將軍,顧命大臣。五月,徐嶺所部一改死守風格大打反擊,兩軍于建業(yè),淄陽,淮河大戰(zhàn)十余場,各有勝負。七月,陸寧遜親赴前線,北燕軍再次貫徹死守方針拒不出戰(zhàn),兩軍陷入僵持。七年間,雙方大大小小打了百十來回互有勝負,雍州一帶民不聊生,百姓舉家遷徙遠離戰(zhàn)亂之地,劉老頭就是其中之一。
仗打了七年,幼帝也從十來歲的孩子長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皇上,不再需要別人指手畫腳?;实壅茩嗪蟮牡谝患戮褪谴饝毖嘧h和,而且不光是議和,隱隱還有合作的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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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先生,為什么要議和???你說這小皇帝腦子里想的是啥?具說這次陸大將軍可是打了個大勝仗,年底說不定就能把北燕給打下來了呢!”一青年半蹲在凳子上一臉不解的望向窗戶邊上的說書先生。
先生沒急著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默默的看著窗外,片刻之后轉過身來對著一幫翹首以盼的看官面無表情的說道:“表面上是皇上愛民如子,希望議和讓百姓休養(yǎng)生息。實則是想削權,削大將軍的權。”
周圍瞬間炸開了鍋。
“好了,今天就講這么多,家里還有點事,就不陪各位在這閑聊了?!闭f完話,先生就下了樓。沒等眾位客官回過神來,人已經走出了酒樓,臨出門前還跟掌柜的討了壺好酒,神神秘秘的說家里今天有位客人,要好好招待下。
沒過多久,荀先生就拎著酒壺回到了在歸城邊上的家。屋子是劉老頭租的,老頭沒有親人,走了之后荀先生就繼續(xù)租住了下來。屋門口有棵不知年歲的老樹,老劉頭還在的時候就喜歡坐在樹下的藤椅上跟荀先生聊天,一般都是老劉頭講,荀先生聽。老劉頭總說故事要口口相傳的好,不能寫下來,寫下來味道就變了。所以這兩年荀先生聽了很多以前從沒聽過的故事,也懂了很多以前不怎么懂的道理。今兒個樹下也坐了個人,不過是個女人。荀先生如往常一樣,搬了個椅子往對面一坐,不說話,等著對方給自己講故事。
樹下女子也不急著開口,閉目養(yǎng)神了一會后緩緩從袖中取出兩只略顯老舊的酒杯往邊上一放,指了指荀先生帶回來的酒。
“你先說個故事來聽聽?!避飨壬鷽]倒酒,說話間還把酒壺往自己身后挪了挪。
女人有些詫異,似乎是沒料到先生會這么做,看了看先生然后說道:“先生以前可不會開玩笑?!?br/>
“沒辦法,這幾年養(yǎng)的習慣。劉老頭給我講故事就有酒喝,不講就看著我喝?!?br/>
“那這些年先生可遇到過什么有趣的故事?”
“你想聽?”
“嗯?!?br/>
荀先生起身,把兩個酒杯滿上之后想了想就說:“劉老頭剛來歸城的時候有不少外鄉(xiāng)人在要飯,掌柜的人好,每天都會把客人剩下的飯菜放在酒樓后門那,然后一幫餓了半天的人在那互相爭搶著,有時甚至就打起來了。一次劉老頭路過那邊看見一個小孩子在哭,問他怎么了,你猜他怎么說?”
“怎么說?被嚇著了吧?!?br/>
荀先生笑了笑說道:“那孩子說,為什么我每天都可以吃的飽飽的,他們餓成這樣卻只能吃這個???劉老頭不知怎么回答他,可看那孩子哭的傷心就多安慰了幾句。這時不知從哪跑出來了個小叫花子,看個頭和那孩子差不多大,沖著那孩子就叫道:哭什么哭,只有餓肚子的人才能哭,你吃的那么胖不準哭。”
“后來那孩子就不哭了?”
“哭,哭的更厲害了?!?br/>
“無趣?!迸藬[了擺手。
荀先生看了看那個女人,女人面無表情。先生喝了杯酒繼續(xù)說道:“你想幫我,可你沒有能說服我的理由,因為你的目的其實還是想幫你自己和你身后的那幫老頑固。你們趙家人最善識人,最能用人,可卻最不能容人?!?br/>
“是,又不是?!迸诉€是面無表情。
“說來聽聽?!?br/>
“幫你就是幫我,那幫我又何成不是幫你。趙家不是不能容人,只是不容不忠之人。韋斯、韓瑜之流,哪個不是自恃功高蓋世想要自立為王。說到底我們趙家還算仁至義盡,沒有趕盡殺絕?!?br/>
“有理?!?br/>
“是先生教的好?!?br/>
“可還是不夠?!?br/>
女人站起身,背對著先生沉默了片刻。
“我二哥回來了。”
說完這話女人就出了荀先生的家門,臨走留下了一個酒杯和一封信。
荀先生取出信,打開一看,信上只有寥寥七個字。
“先生安好,趙無兩?!?br/>
南門外,一騎青衣出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