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覺得明華長公主會有一個盛大而華麗的及笄禮，京中高層的貴婦人們都早已準(zhǔn)備了華麗的服裝和珠寶，期待著哪一日的登場。

    然而整個五月一滴雨都沒有下，進到六月，京城以及周邊幾千里的州、縣盡皆大旱，偏偏南方這時候發(fā)洪水，旱的汗死，澇的澇死，多少人淹死，房屋被沖毀，多少人逃荒流離失所，朝廷上下一片焦頭爛額，獨孤晟直接御駕親自出外巡視，督查各地。

    這種情況下，宮中用度也大為縮減，京城到處都在捐款賑災(zāi)，皇家自然要以身作則，宮里縮減用度，發(fā)動后妃捐款，阿蘅的及笄禮便在這樣的情況下低調(diào)的舉辦了，只邀請了澤陽大長公主以及一些宗室的夫人來觀禮，三加用的簪子一根是顧曠小心翼翼地通過顧微送了一根來，一根是崔華辰送的，還有一根居然是獨孤晟遣人特意在外地送過來的。

    七月二十二，日有食。

    剛剛結(jié)束巡視回京的獨孤晟素服齋戒，貶膳廢樂，退避正殿，反躬自責(zé)，宣布大赦，并在全國頒布了罪己詔，宣布自己身為人主，布政不均，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因此天示之災(zāi)以戒不治，為彌補自身罪過，將皈依于佛祖，素服齋戒，遣散后宮，以己之修行，換上天之垂憫百姓，平息災(zāi)禍。

    罪己詔頒布當(dāng)日，京城普降甘霖，三個月的干旱終止，群臣百姓一片歡騰振奮。

    獨孤晟因此請了高僧弘光法師替自己主持了受戒儀式，因身為帝王之身，仍有統(tǒng)治天下之天命在身，因此帶發(fā)修行，法號上弘下照。

    遣散后宮之事算不上順利，便是受戒，朝中大臣都紛紛擾擾，反對的人不少，畢竟如今皇上依然無嗣，卻被獨孤晟一句話塞回去了：“朕已許諾于上天，豈可失信？若朕違信后上天仍降禍于人間，諸君哪位可擔(dān)此責(zé)？”

    一言既出，反對的臣子們盡皆緘口不言，笑話，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再賢明的帝王在世，那天災(zāi)也是免不了的，日食這些哪朝哪代不是裝模作樣反省一下，撤個宰相便罷了，如今皇上要較真，誰又敢跳出來正大光明的說災(zāi)難和帝王無關(guān)，皇上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吧，如今獨孤晟話都說絕了，他們哪個不怕死的再出來勸阻，將來再來個洪水日食旱災(zāi)，皇帝必然將他拿出來祭上天，天下怨望所系，誰擔(dān)得起這個罪名？

    而后，被召回京的秦王以一種心照不宣的姿態(tài)開始進入到了大臣們的視野中，溫文爾雅，好學(xué)謙虛，比起親手打下天下，勇武而鐵腕的開國帝王，這位秦王“孝友仁慈，出于至性”，深受文臣們的歡迎，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儲君人選了，萬一皇帝真的無子，這還有一條后路，當(dāng)然若是過上一段時間皇帝回心轉(zhuǎn)意了，那也還來得及。而武將們跟從獨孤晟一道打下天下的，對獨孤晟俱都是忠心耿耿說一不二，自然是獨孤晟說什么都好。

    朝廷就這樣進入了一個暫時對任性而強勢的帝王妥協(xié)的微妙平衡狀態(tài)。

    而后宮的妃嬪在接到旨意可自擇出路后一開始驚慌之極，不知所措，然而四妃之一良妃主動站了出來，自求歸家。獨孤晟欣然同意，厚厚賞賜了一份，并賜其婚姻自擇之權(quán)，榮耀歸家，回去沒多久，良妃便風(fēng)光出嫁了，出嫁那日，皇帝又另外有了賞賜。這下后宮的妃嬪們紛紛上表辭宮，獨孤晟一律批準(zhǔn)，一下子后宮走了七七八八，最不甘心的是貴妃譚可容，先去隆福太后那邊哭了一場，沒用后又去哀哀怨怨的求見獨孤晟，愿意在宮里住著，為皇上守身，其言甚憫，連隆福太后聽了都有些動容，對阿蘅道：“倒是個有些良心的，不像那個良妃，哀家平日里看著是個溫順大度的，沒想到竟是第一個站出來辭宮的?！?br/>
    阿蘅臉上真不知作何表情，良妃自進宮就一直低調(diào)，誰都不攀附，哪個派別都不沾，不爭寵不出風(fēng)頭，直到有一次她與宮外私相傳遞被崔華儀拿到了證物，原來良妃在外早有私情，不得已才進了宮，卻一直藕斷絲連，外頭那男子聲稱將為她終身不婚。當(dāng)時自己心如死灰，看到那信有些動容，最后將此事壓了下來，悄悄將那私信送還了良妃。然后兩邊一如既往從無交往，從未再提此事，仿佛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一般，直到她死前，反復(fù)籌謀如何保住崔家，自己死后，在宮里的人手必然全數(shù)要被清洗，而最合適的托付人，居然是從前和自己從無交往的良妃，而她也確實沒有辜負(fù)她的托付，在她死后依然冒著被帝王猜忌的危險將信送到了御前。

    想必她如今應(yīng)當(dāng)?shù)脙斔感腋Ｃ罎M了吧，阿蘅滿心復(fù)雜難言的滋味，通過崔家送去了一份厚厚的結(jié)婚禮物。

    譚可容一番義正辭嚴(yán)哀婉情重的話卻是明月照了溝渠，獨孤晟連見都沒有見她，只回了一句：“朕已向上天許諾遣散六宮，你若是要守，便也出家為尼吧，朕可賜你法號?！?br/>
    譚可容掙扎了數(shù)日，終于哀哀怨怨的出了宮回了譚家。

    隨著妃嬪們的散去，宮里大量放出宮女，除了露華宮和慈懿宮，其他地方宮女極少，只留著內(nèi)侍伺候。整個宮里一下子空曠起來。

    隆福太后有些郁郁，好在秦王日日過來趨奉，倒也還好，阿蘅有次聽到她悄悄和來診脈的御醫(yī)打聽，是否獨孤晟身上當(dāng)真有隱疾，想必只有這樣想，她心里才能接受這一切。

    也的確是，誰會相信一名正當(dāng)壯年的皇帝肯遣散六宮，不近女色，不食葷腥？什么上天降禍都是假的吧，皇帝實際上已有一段時間未曾寵幸過妃子了，如今只怕是借機正大光明的遣散六宮，朝中有此猜測的臣子們不少，然后都新生領(lǐng)會的接受了皇帝的托詞。

    阿蘅當(dāng)日親耳聽到獨孤晟與隆福太后說了打算，如今看著這些事情當(dāng)真一一發(fā)生，心中之震動前所未有。他，當(dāng)真做到如此地步？

    這些日子她自覺心不凈，心法上幾無寸進，索性夜里悄悄出了宮，想去定北侯府見見大哥。哪怕什么都不做，下下棋也好。

    深院沉沉，螢火輕悄，阿蘅輕輕落入大哥的院子里，輕輕叩了叩大哥房門，卻聽到里頭有茶壺打碎的聲音，她大吃一驚推門進去，赫然看到崔華辰倒在床前地上，旁邊翻倒著茶壺，他手上也被碎片擦出了血。

    阿蘅連忙搶身上去扶著大哥道：“哥哥怎么了？為什么不叫下人進來？”

    崔華辰身上僅著中衣，臉上有些蒼白，大概被妹妹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的一面，臉上有些不自然，待被扶起來坐穩(wěn)后才低聲說道：“我讓鐵辛出去替我辦個要緊的事了，其他人已去睡下了，我忽然想喝茶，所以……”

    阿蘅一邊替他用手帕按住了傷口，一邊在崔華辰的指點下找到了藥箱，替他包扎好，一邊卻又眼圈紅了，崔華辰只得強打精神道：“今晚怎么忽然出來，有什么事情么？”

    阿蘅看到哥哥又恢復(fù)了從前那高高在上的威嚴(yán)神色，之前流露的那一線荏弱無奈已被完美的掩蓋，心中卻酸澀不已，低聲道：“也沒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武藝研習(xí)上有些不通的地方，想問問大哥。”

    崔華辰便道：“那你說來聽聽，哪里不順?！?br/>
    阿蘅看他臉上掩飾不住的一股疲倦，心中一酸道：“夜已深，我忘了大哥身體不好了，還是先歇息吧，改天再和大哥請教?！?br/>
    崔華辰正色搖頭道：“習(xí)武正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豈可輕忽，你且說來。”

    阿蘅只得細(xì)細(xì)說了一下，崔華辰一邊拿著她的手腕，將內(nèi)力注于其中，隨著她經(jīng)脈走了一圈，察覺到凝滯之處，才細(xì)細(xì)替她分析了一番，又揀了幾個著重要訓(xùn)練的項目給她布置了，才停了下來。

    阿蘅看他面有倦色，心中暗悔，一邊扶了他上床道：“大哥先歇息，我改日再來看你?！?br/>
    崔華辰淡淡道：“嗯，不過，算算日子也快近了?！?br/>
    阿蘅呆了呆，崔華辰道：“南滇那邊有消息傳來，二皇子段雍篡位就在這段日子了，這些日子大寰動蕩得很，段雍身邊有我們埋的樁子，聽說他登基后便會大舉進攻大寰，他手下有不少良將，又是備戰(zhàn)了多年，大寰接連災(zāi)荒，軍糧必定不同，若是南滇速度夠快，獨孤晟會有很大的麻煩，必然會御駕親征，到那時候，我也該走了?！?br/>
    阿蘅垂下睫毛，手微微發(fā)抖，崔華辰安慰地拍拍她的手：“這是早計劃好的，你也別做此兒女之態(tài)，以后有機會還會來看你們的，你和顧家小二好好過日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