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正午的陽光淡淡地灑在深綠色的河面上,一條烏棚小船泊在岸邊,艄婆領(lǐng)著五六歲大的孩兒,正在艙中忙著晌午飯,艄公籠著衣袖,瑟縮著蹲在船尾,嘴里咂巴著煙袋桿兒,不時瞟一眼岸上的三個人,眼神顯得越來越不耐煩。
黃畹已新剃了頭,換了身商人裝扮,容閎也扮作商販模樣,腦門子上嚴嚴實實扣了頂黑氈帽。汪克昌一邊咳,一邊把包袱遞給族弟:
紫詮,達萌兄,這揮子忠殿(1)兵將看了自不會為難你們,但別處野長毛(2)來來往往得不少,讓他們瞧見,卻不好辦,你們千萬一路小心,看見過兵過將,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咳咳!
容閎連聲謝過,先上了船頭;黃畹凝視著族兄憔悴的面龐:
老兄,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寧肯留在那發(fā)霉生蛀的屋子里抄什么‘欽定敬避字樣’?
咳咳,我走,我走又能怎樣?汪克昌搖頭道:我讀死書不如旁人,讀活書也不如旁人,如今身體也垮了,紫詮,你能掐會算,弟妹早去了上海,我一家老小還在長毛鄉(xiāng)官們眼皮底下過活,我能怎么走?
黃畹不覺黯然,正待安慰幾句,汪克昌卻笑了:
船已咿咿呀呀搖出很遠,汪克昌佝僂的身影仍在寒風(fēng)里隱約地晃動著。
原本陰沉著臉的艄公神色已變得開朗,手搖腳踏,不停搖著櫓,銜著煙袋桿兒的嘴里還不時哼著不知名的小調(diào);那小孩兒也愈發(fā)活潑起來,艄婆不得不喝住他,以免他不小心撞翻了爐火和粥鍋。
容閎捧了碗咸菜粥,神色輕松地邊吃邊踱步;黃畹立在船尾,眉頭深鎖,若有所思。容閎緩緩走近他:
紫詮,你在想什么?
黃畹不答,認真地反問他:
達萌能掐會算,不妨做回我肚子里的蛔蟲?
容閎略一思忖:
哦?
黃畹眉頭一瞬,等著他說下去,容閎微笑道:
你大約心里想的是,‘倘大清統(tǒng)兵的大帥能用我之才,憑我的真才實學(xué),加上知彼知己,消滅長毛根本用不了三年五載,是不是?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達萌也!黃畹長聲大笑,但神色旋即黯淡下來:只克昌那身子,那忙碌,怕是熬不到這一天,不知這對他是福是禍呢。
四目相對,兩人俱是無語,一時間惟有河風(fēng)凜凜,櫓聲曳曳。
烏~~~~
一陣海螺聲忽地在河右岸響起,霎時間,馬蹄聲,腳步聲,由遠及近,洶涌而來,聽聲勢足有上萬人馬。
長毛大軍!
兩人對望一眼,臉色俱已變得慘白。
船家,靠左岸!
黃畹倏忽間便緩過神來,朝艄公大喝道。
艄公手足并用,烏篷船老練地劃了個半弧,向左岸攏去。黃畹不等攏岸,一把扯住容閎,喝聲走!,聳身躍起。
留神格……
沒等艄公語落,兩人已撲通一聲同時落進河中,好在河水甚淺,很快便掙扎爬起,深一腳淺一腳趟上岸,連滾帶爬,倏忽間沒了蹤影。
艄公迷惑不解地搖一搖頭,漠然地搖著櫓駛遠了。船錢先付,他沒吃什么虧,不用航去上海,反省下他大把大把的氣力。
殿下,那邊似有外小跳船。
右岸,黃心紅邊、七尺九寸見方、大書太平天國九門御林忠義宿衛(wèi)軍忠王李的大旗在寒風(fēng)中獵獵地招展著。劉肇均手執(zhí)千里鏡,向旗下勒馬而立的忠王稟道。
莫去管他,忠王眼中露出一絲不忍的神色:外小這是被兵荒馬亂嚇得怕了,更兼有些天兵天將不知約束,害民妄為,才會驚慌至此,隨他們?nèi)グ桑啦跗剑?),須留神之處正多呢。
說到平定永昌,殿下真是算無遺策,先使忠佑朝將(4)輕騎冒殿下旗色入城,震懾反草奸人不敢妄動,然后一邊假意升官撫慰,一面調(diào)動各路天兵一鼓蕩平,想來便東王用兵,也不過如此了。
爾又來!忠王正色道:本藩如何能與東王殿下相比?本藩用兵是修來煉來,東王殿下,唉,東王殿下,真不知天意如何化作此人呢——對了肇均,爾前日嘗道,爾處黃先生有一錦囊托爾獻與本藩?
該死該死!劉肇均用寬大的手掌連連拍著腦門:我如何便忘得干干凈凈?
他一面大聲自責(zé),一面飛快地把全身捏了個遍,卻哪有錦囊半點蹤影?
明明帶了的……也罷,反正眼見便要回城,小卑職自去尋了那黃先生,讓他自與殿下講便了。
對岸稀疏的灌木林里,黃畹和容閎一面擰著濕漉漉的衣服,一面神情緊張地望著對岸如林的旌旗,見旌旗飄遠,漸無蹤跡,這才不約而同長出一口氣。
對了紫詮,你在蘇州城呆了這么久,只怕大清官府放不過你,我看王利賓、黃畹這兩個名字都不能用了。
嗯,姓王倒無妨,天下姓王的何止百萬,黃畹點頭沉吟著:我就改名叫王韜,如何?
王韜……六韜三略的韜?
達萌兄取笑了,黃畹,不,王韜嘴角浮起一絲神秘的笑意:韜光養(yǎng)晦的韜不還是這個字么?
注釋:
1、忠殿:天國王爵統(tǒng)下將士稱某殿管下,忠殿就是忠王部下;
2、當時駐守某地的太平軍把從外地經(jīng)過并且強行征集物資和抓兵的友軍稱為野長毛,雙方經(jīng)常發(fā)生械斗;
3、當時永昌徐氏勾結(jié)江南省文將帥李文炳及駱國忠、錢桂仁等謀趁忠王在上海督戰(zhàn)在新年發(fā)動叛亂,但情報為忠王掌握,遂以度歲為借口突然在年前返回,迅速調(diào)離錢桂仁等,并搶先平息了叛亂,逮捕徐少蘧,處死李文炳等;
4、忠佑朝將:忠王女婿黃金愛當時封忠佑朝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