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子是夢沾衣幫他取的名字,因為當她在初chūn寒雨中發(fā)現(xiàn)這個瑟瑟發(fā)抖的男子時,他就猶如一張白紙般什么都沒有。沒有言語,沒有表情,沒有記憶,沒有感知……
總覺得這樣一個人就像是浴火重生的鳳凰,掩去了過往所有的痕跡與傷痕。
匆匆一算,她已經(jīng)把這個男子留在這里三天了,而除了簡單的問候,他從未說出別的來,只是會淡淡的微笑,空洞的看著一切。那是沒有靈魂的活著,她想。所以她把姑裳帶來了,她總覺得姑裳不像是一般人,也許能有些奇異的辦法。
姑裳從進門到現(xiàn)在都是直視著那張臉,眉頭微皺,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人和自己有莫大的關(guān)系,或者是……即將有莫大的關(guān)系……而那張茫然的臉會讓他煩躁和不安,隱隱覺得該做些什么。
夢沾衣把‘白公子’的身世簡單的敘述出來,向他詢問有什么解救之法。
姑裳瞥了她一眼,“能有什么辦法?這人肯定不一般?!毖粤T他不容置疑的把白公子拉到桌旁坐下,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搭上其脈門。
而對方顯然沒什么反應(yīng),也不覺得這樣很失禮,就這樣隨著他坐下,由著他把脈。
不過短短幾個眨眼的時間,姑裳就臉色yīn沉的把手收回來,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原來……這就是她要找的那人生最重要的部分。
兩人走出房間,夢沾衣好奇的打量臉色黯然的青衣書生,心想什么樣的事情能讓姑裳公子這樣的奇人滿臉苦相?斟酌了半天才開口道,“公子怎么確定那人就是莫吟姑娘要尋的親人呢?”
姑裳撇撇嘴,沒有說話。一次診脈,已經(jīng)足夠說明一切,一個人的經(jīng)脈盡毀氣血全亂,卻還能好端端的活著,除了下入凡塵的仙人還有誰能有這樣的本事?傳說中洗凝在中盅毒之前,確實已經(jīng)修到了半仙之體,如若沒有二十年前的那場意外,恐怕他和凌縹緲都能在有生之年飛升。那已經(jīng)不是人的存在,而是旁人無法體會的境界。
他抬頭看了看竹樓,暗暗地想,如果那個死撐女知道自己要死要活尋找的人其實一直都在她身邊,會不會先找塊豆腐撞死?不過……她尋到了心中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借口也到頭了呢?
他們倆的世界……終究還是要分離的。
莫吟緩緩睜開眼的時候,先是看到了青翠的竹簾,然后視線慢慢凝固在窗前那一襲白衣之上。
有些顫抖的,她一點點坐起來,怕自己的動作太大都會破碎掉這個夢。
輕輕挪動著身體,她總算站在了白袍男子的背后,那長長的青絲,俊挺的身姿,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她多想一把抱住面前的人,但是她不敢,是的,面對著千軍萬馬都敢拿著刀沖上前的往生閣閣主怕了,生生的怕了。
就像是一直追尋的那個幻夢終于展現(xiàn)在自己眼前的時候,你會不敢去觸碰一樣,莫吟現(xiàn)在就像個患得患失的孩子,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走。
‘啪!’一聲清脆的擊掌聲在屋子里突兀的響起,把莫吟驚出了那個奇異的境地,她愣愣的轉(zhuǎn)頭,看到一個書生坐在那邪邪的笑著,那笑容真真好看,可惜卻蓋不住那雙眼中的灰暗。
“怎么?傻了?”書生笑嘻嘻的說道,口吻戲謔,“這不是你等了那么久,尋了那么久的人么?為什么還不去相認?”
莫吟這才明白這一切都不是夢!她瞬間轉(zhuǎn)過頭,一把拉過面前那人的身影。那張臉,好似穿越了無數(shù)的畫面,疊沓在腦海的最深處。
“阿凝……”歲月更迭在以往的記憶里,喚出那一聲名字。
“阿凝……”
她聲音虛脫得像是沒有氣息。
然而記憶中那緊接而來的溫暖笑容并沒有綻開,那張臉上只是彎了彎眉毛,露出一個生澀的禮貌微笑,“你好……”
莫吟的歡喜還沒有流露出來,就被生生的凍在那里,她僵硬的呆在那,“怎么?你不記得我?”
白袍男子輕輕搖頭,“我不知道……”
不是不記得,而是不知道……因為連‘記得’這件事,他都不明白是什么……
他的感知和認知已經(jīng)被完全的破壞了,可想而知當初的盅毒到底有多么厲害,被化解了十幾年居然還能到這種程度。
莫吟的臉色轉(zhuǎn)冷,應(yīng)該說她不知道自己該用什么樣的臉色來面對失而復(fù)得又復(fù)失的洗凝,這不是他……盡管軀殼是他,那個人卻已經(jīng)不存在了……
那個曾經(jīng)答應(yīng)自己,會在往生閣的大殿之上娶自己做新娘的阿凝已經(jīng)不存在了,那個曾經(jīng)溫暖的笑著,會一次次安撫脆弱嬌小的自己的那個阿凝已經(jīng)不存在了……記憶中,心中的那個阿凝也不存在了……
她絕望的看著面前那個人,突然很希望他從未出現(xiàn),如果他不出現(xiàn)最起碼自己還有夢……還有夢可以做……
姑裳靜靜坐在竹樓院子里喝酒,酒是上等的女兒紅,卻被他當做清水般牛飲著,那辛烈的酒汁入喉,好像并不能給他任何刺激,眼看著一整壇女兒紅已經(jīng)快被干掉了,姑裳公子卻還是毫無表情。
莫吟推門而出的時候,正是一眼看見月下獨酌的青衣書生,應(yīng)了那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一步步走到桌前,她拿起另一個酒杯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后抿了抿。
“這是藥?!彼f。
青衣書生神色未動,只是指了指對面的石凳,重復(fù)了她的話,“這是藥。”
莫吟坐下來,然后一掌把酒壇從桌上揮下,啪啦啦碎了一地,僅剩的那些女兒紅也都滋潤了土地。
“藥,救不了我。”
空對著地上的酒壇子嘆了口氣,姑裳無言的看著她,“它救不了你,卻還能救我?!?br/>
莫吟不理他,細細的把自己手里的酒喝完,然后默然無語的看著夜空。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就這樣沉默的坐著,看著不同的地方發(fā)呆,雖然很無趣,卻是種陪伴。莫吟也許不知道,正是有個人坐在那,她才會愿意坐在那。
直到天邊的顏色已經(jīng)隱隱露出魚肚白了,姑裳才伸了伸懶腰,不再理會仍舊發(fā)呆的莫吟,回房去睡覺。他想,這一晚過去了,那么以后的每一晚她也都能過去。
夢沾衣遠遠的看著這一對最奇特的組合,心里突然有些羨慕,也有些酸澀。若是有人也能像這般對自己好,那此生,怕是也無憾了吧?
此后的每一天,莫吟都早早來到洗凝的房間,先從言辭動作教起,一點點的重新幫助他學會怎么生活,怎么感知這個世界。雖然洗凝學得很吃力,但是漸漸地,他不再像是個完全不屬于塵世的人,而是很生疏的緩緩邁步入人生。
“這是凝字。”莫吟的臉色還是那般冷淡,可是語氣卻是溫柔的毫不急躁的說著,手里還舉了張寫著毛筆字的宣紙。
洗凝學著開口,念著“凝”字。
莫吟滿意的點點頭,“這是你的名字,你叫阿凝,記住了么?”
洗凝學著點點頭,“阿凝?!?br/>
“這是吟字?!蹦饔帜闷鹆硪粡埣?,“這是我的名字。”
洗凝又點點頭,“阿吟?!?br/>
莫吟拿著筆和紙的手一下子僵掉,有多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因為這個名字只有他一個人會這么叫……阿吟,阿凝……這本是她當初多么固執(zhí)堅持的互稱,只為了能有一點點他們彼此對應(yīng)的地方。
“你能再叫一遍么?”她抹了抹眼角滲出的眼淚,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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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