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解放了，回城了，…,哈哈，哈哈！”一張蓋了無數(shù)官印的返城遷移函，被他們反反復復看了無數(shù)次。七個人全都激動得抱成一團，熱淚盈眶，在昆明住的賓館房間里跳啊、笑啊、哭啊。六年的支邊生活，日思夜盼的歸家渴望，現(xiàn)在，就攥在了自家手中。

    謝磊滿懷復雜心情，走出了房間。想著即將要去的‘家’，感到惶恐不安，手握遷移戶口的人中，也只有謝磊才會這么想。

    “下樓喝酒，今天要不醉不歸！”大伙激動夠了，跳累了，想到了喝酒，想到了只有用這種放縱的方式，來慶賀這不平凡的時刻，來發(fā)泄心中的快樂！

    “在想什么呢？”在北上列車臥鋪的窗邊，肖谷芬見謝磊并不是那么開心，很是惆悵，坐在他旁邊，出聲問道。

    “現(xiàn)在是返城了，今后我們要怎么做才好，才對得起我們的人生！”

    “別人怎么過，我們就怎么過，難道你有什么打算嗎？”

    “人生很短暫，青春時光更是短暫，這幾年不努力，一輩子也就完了，…”

    “嗯，你說得對，我看出來了，也想清楚了，你是做大事的人，今后，只要你不嫌棄，我想永遠跟著你去干，去闖，就算碰一鼻子灰，到頭來什么也沒有，我也甘愿！”聽了謝磊的一番說道，她真切感受到了他的不凡，悄悄向他表態(tài)，愿意跟著他去闖。

    “回來了，我們終于勝利地返城了，哈哈，哈哈！”出了還很簡陋的清遠火車站，大家拎著大包的物品，洪曉波扯著嗓門大聲說道。在昆明時，謝磊讓丁蘭，給他們一人發(fā)了三百元錢，各自買回家的禮物、生活用品，從農(nóng)場回來，衣物、被褥等，誰也沒有帶。

    “曉波，求你一件事，先陪我回家！”火車上，謝磊悄悄向他求援。

    “哈哈，哈哈，沒見過你這種人，連回家也要人陪，我們兩家就隔著一條街，當然一起回去了！”七人都是一個中學的同學，家也都相隔不遠。

    懷著對家的渴望，對親人的思念，他們恨不得立刻就回到家，見到久別的親人。謝磊此刻的心情卻完全不同，很復雜，忐忑不安。

    要回的‘家’，對他來講，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母親’陳云鳳，他認識外，父親、奶奶、妺妺若蘭，長得是啥樣子都不知道，居然還要急著回去和他們‘團圓’。若是‘媽媽’恰巧不在，連‘親人’也認錯了，那才真叫著尷尬，怎么去解釋？

    “謝磊，在想什么，怎么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丁蘭悄悄問道。

    “家里的條件怎樣？”

    “你又不是沒去，怎會問起這事呢？”丁蘭感到很奇怪，責怪一句，突然想起了他摔傷后，將許多事情忘記了，趕忙補充道：“我們家很小，就十多平米。爸爸去世得早，媽媽在一個小學當工人，做門衛(wèi)、收發(fā)報紙，兼搖上、下課鈴！”說到家里的事，丁蘭的心情也有些沉重起來，那種返城的喜悅，被沖淡了不少。

    “肖谷芬家很窮，她爸在煤店送蜂窩煤，她媽在生產(chǎn)組上班，有一個小妺和弟弟。曉波的家更窮，就他爸一人上班，她媽媽很多年前，被汽車撞傷缺了一條腿，他也有一個弟弟和妺妺，…”她將幾個同學家里的情況，都說給了謝磊聽。

    進入城區(qū)，謝磊猛然發(fā)現(xiàn)，他對這座城市很是熟悉，盡管和印象中的都市大相徑庭，無比的落后。但街名，一些建筑物，依然能從前世的記憶中辨認出來。心里再次問自己：“我是誰，我的親人是誰，他們住在哪里？”

    “磊娃，你在發(fā)什么愣，你家到了！”拎著大包小包的物品，走到了‘寬巷子’305號院門口，謝磊正在想著前世，這里是清遠市著名的旅游一條街時，卻被洪曉波的話語打斷。

    “哦…，真的到了哦！”謝磊長吁了一口氣，內(nèi)心卻更加的忐忑不安，“丑媳婦終于要見公婆了，哦，不對，是冒牌貨要進‘家’門了！”

    “哥，你回來了！媽、奶奶，哥回來了！”一個十四歲大小，穿著打著補丁、褪了色襯衣的女孩，驚喜地叫道。她這么一喊，樣子倒是與‘謝磊’有點掛像。

    “若…若蘭，哥…哥回來了！”謝磊用有些僵硬的聲音說道，有些很緊，說話的聲音都有些變調(diào)，強顏的笑容，感覺上比哭還要難看。

    “媽，奶…奶，您們還好吧，我回來了！”見到了熟悉的‘媽媽’，謝磊的擔心頓時去了一

    大半，總算在家里有一個認識的人了。

    “陳媽，奶奶，人給你們帶回來了，我就回去了，磊娃，明天見！”

    “曉波，就在家里吃了飯再走嘛！”母親，笑著說道。

    “不了，陳媽，我還沒回家呢！”

    “小磊，讓奶奶來看看你的傷，好利索沒？”六十多歲的奶奶，因為營養(yǎng)不良，看上去很

    蒼老，頭發(fā)全白，長得也稀落，牙齒脫落后也沒去安假牙，癟著嘴唇。

    “奶奶，傷全好了，也沒留下疤痕！”

    院子不算大，卻住了七、八家人，房子也很陳舊，院子里堆了不少破破爛爛的東西。一家三代四口人住在一起，用竹片、報紙隔成了兩間。四張床，將四、五十平米的屋子占去了很大的面積，屋里塞滿了亂七八糟、不值錢的東西。本身就很是擁擠，再加上堆滿了已糊好了的火柴盒，以及糊火柴盒的原材料，連轉(zhuǎn)個身都困難。

    “小磊，你咋會現(xiàn)在回來，是不是腦子還有問題，回來做檢查？”母親陳云鳳，見到他后，就急急地問道。

    “不是，是戶口遷移回來了，再不回去農(nóng)場了！”

    “哥，真的啊，再不回去當知青，太好了，奶奶，哥調(diào)回來了！”

    “聽說調(diào)回很不容易，要送不少的錢給領導，…，阿彌陀佛，回來就好，一家人這下就圓圓了，農(nóng)場的生活實在是太艱苦了，…”陳云鳳拉著兒子的手，很是激動。

    “哇，哥，你買了好多東西啊，全是吃的、新衣服，你的行李呢？”哥一回來，她自然不客氣地在提包中翻東西，找禮物。

    “都不要了，以后全買新的。奶奶，這是給您買的糖，挺軟和您嘗嘗，媽，給你和爸、若蘭買了幾件衣服，都買得大，爸啥時下班，都五點過了！”

    “哇，哥，你給我買的衣服好漂亮哦，還是幾件呢，…”

    “若蘭，你又長高了不少，更像個漂亮的大姑娘了！”謝磊笑著說著違心的話，“一次都沒見過，只有胡亂說了！”

    “快了，爸五點下班，他騎自行車很快到家了！”若蘭邊在高興試穿新衣服，邊在不停地同她哥說道?！案缁貋碛辛斯ぷ?，火柴盒就不會再糊了！”

    “不曉得你要回來，家里沒準備，我去買點菜，一家人這下總算團圓了！”

    “媽，就不要做飯了，等爸回來，我們上飯館吃！”

    “回家了，哪還用得著去外面吃，別浪費錢！”奶奶勸阻道。

    “奶奶，哥好不容易調(diào)回來了，當然要慶賀哦，媽，你就不要做了嘛！”若蘭聽說要上飯館吃飯，頓時來勁了。

    “好，好，家里本來就沒啥吃的，就上飯館吃一頓，慶賀你哥回家，也給你打打牙祭，媽高興！”

    “爸，哥回來了，是調(diào)回來了！”門口傳來架自行車的聲音，若蘭穿著還沒剪去吊牌的新衣服，就跑到門口，大聲地報信，心里別提有多高興。

    “爸，您回來了！”謝磊，滿臉笑容地招呼道。

    “嗯，真是調(diào)回來了，戶口遷移證明拿回來了？”‘父親’瘦瘦的，穿了一件滿是窟窿的圓領汗衫，胡子巴叉的更顯出老，一人承擔全家生活的重負，他已有未老先衰的模樣。

    “拿回來了！”

    “安排工作沒？”

    “沒有，用的是返城名額，通過辦事處來安置！”

    “辦事處都排了好幾百號知青了，啥時才輪得到你，唉…”

    父親謝懷遠，最關心的是兒子的工作問題，有了工作就減輕了一個人的負擔，還可以幫著貼補點?，F(xiàn)在好了，人是回來了，沒有工作，更是加重了負擔。原本還有些興奮的臉，頓時就沉了下來。

    “爸，我們幾個同學計劃好了，想自己開家面店，這樣就不用去排隊等工作了！”謝磊將回城后的打算說出來，一是想征求他的意見，二來也是避免無話可說的尷尬，看‘爸’的樣子，并沒有因為兒子的順利返城，感到開心。

    “說得那么容易，開面店，哪是你想的那么簡單，工商執(zhí)照、衛(wèi)生許可證、還有啥子《糧油準購證》等等，沒關系到哪里去弄？還是找辦事處，想辦法爭取個臨時工作，再差也總有一份活干！”

    “他爸，小磊回家，也沒準備啥菜，我們就上飯館吃一頓，為他慶賀一下！”陳云鳳，征求他的意見。

    “還是節(jié)省點錢，辦事處有好幾百的待業(yè)青年，回來就等于失業(yè)了，又要多負擔一個人的生活！”謝懷遠，顯得很不耐煩地教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