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阿月就穿戴齊整，和慕宣去皇宮。

    接連見了幾日的大雪，阿月已經(jīng)淡定多了。上了馬車便和祖父說道：“阿月發(fā)現(xiàn)，這里跟以前的家有兩個(gè)不一樣的地方。”

    慕宣問道：“哪兩個(gè)？”

    “一個(gè)是這里總是下好大好大的雪，一個(gè)是……”阿月抖了抖，“這里好冷好冷呀。”

    慕宣了然，無怪乎每每見了她都抱著暖爐。探頭讓下人多添了一個(gè)給她。阿月左右都抱著，這回可是熱乎著了：“娘說，進(jìn)宮后要守規(guī)矩，阿月會聽話的，不給祖父添麻煩。”

    頓了片刻，慕宣問道：“你可去過你外祖母家，亦或是舅舅家中？”

    阿月?lián)u頭：“沒有，以前問過娘親，別人有姥姥，怎么阿月沒，娘說，姥姥住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走一輩子都可能走不到?！?br/>
    慕宣細(xì)想半會，方巧巧的身份如何都查不到，她也不曾對旁人說過什么，與其說她是孤女，倒不如說更像是憑空出現(xiàn)的。

    初一剛天明時(shí)就放了炮仗，如今門口堆積的白雪上，染了一片胭紅，添了幾分喜氣。

    慕立成帶著妻子孔氏，兒子慕平、女兒慕玉瑩給慕老太太拜完年，按著輩分，又去了慕韶華院子里。

    這聚芳院本來是兩個(gè)嫡出姑娘住的，后來兩人出嫁。孔氏一心想著總該收拾給他們住了，畢竟這可是大院子，連柱子地磚都跟別院不同。誰想老太太一直不松口，到現(xiàn)在，就給了慕韶華一家。瞧著一路景致，心頭可算是窩了火。

    慕韶華有晨起練字的習(xí)慣，寫了幾個(gè)字，落筆歪扭，心神不寧，偏頭問在研磨的妻子：“阿月出門時(shí)，儀容可好？你可認(rèn)真叮囑了她？”

    方巧巧笑道：“放心吧，阿月是個(gè)聰明孩子，而且有親祖父帶著，總不會出差池?！?br/>
    慕韶華稍稍放下心：“不知為何偏是帶那丫頭?！?br/>
    “阿月有福氣呀?！?br/>
    “那也是，多少人一輩子都不能瞻仰龍顏?！?br/>
    兩人正說著話，下人稟報(bào)二少爺一家來了。

    慕立成腳剛跨進(jìn)門檻，已作揖道賀新年。慕韶華迎幾人往書房里頭走去，寬敞的廳子靜雅別致。

    孔氏進(jìn)來一眼就瞧見了那懸在墻的畫像，笑道：“嫂子，這書房不掛仕女圖，也不掛孔老夫子像，怎么掛個(gè)砍柴的老婆婆。”

    方巧巧笑答：“那是大郎的生母?！闭f起來，鳳娘過世還不到四十，只是長年累月勞作，脊背都比老人彎了。慕韶華依憑記憶畫出，倒像是個(gè)老太太。

    孔氏微垂眼眉，抬頭笑笑：“大哥真是個(gè)孝子。誒？長青和長善怎的不在這？”

    “去外頭玩了，還小，玩心重。”

    孔氏淡笑，還小，過個(gè)年那長青都十一了，自己的兒子也同歲，多乖巧，從不亂跑。正想著，慕平已帶著妹妹慕玉瑩上前拜年。方巧巧夸贊兩句，婢女已捧著裝著放了紅紙包裹的壓歲錢托盤過來，取了兩個(gè)給他們兄妹。

    慕韶華和慕立成都是酷愛讀書的人，將喜愛的書籍?dāng)傞_說了，話可不比兩個(gè)婦人的少。聊了半個(gè)時(shí)辰，下人報(bào)又其他官老爺故交來訪，老太太喊他去見客，這才意猶未盡的散了。

    孔氏隨丈夫出了院子，說道：“這處可真大，難怪老太太不肯將這院子賞給我們?？闪魜砹羧?，倒是給了個(gè)外人，可笑?！?br/>
    慕立成皺眉：“大哥怎會是外人?！?br/>
    孔氏抿嘴：“他生母可不算是我們慕家人，他卻將畫像明目張膽的掛在書房，根本沒將母親放在眼里?！?br/>
    慕立成神色一頓：“你是說那畫中人是那鳳娘？”

    “對啊。”

    慕立成神情微斂，看了看妻子，淡聲：“這事可不能讓老太太知道，不是說老太太不喜歡鳳娘么？讓母親知道也會不高興，對大哥大嫂心生芥蒂，壞了家中和睦?！?br/>
    孔氏眸眼閃動，他這一說，倒像是提醒了她，嘴上答著自然不會說，心里小鼓已在啪啪作響。

    阿月從宮里回來，正碰見回屋的長青和長善。見到妹妹，長善已過去攔她：“小妹?！?br/>
    阿月抬頭看去，目如明珠，盈盈笑道：“二哥?！闭f罷抱了抱懷里的盒子，“皇伯伯送給我的?！?br/>
    長善笑笑：“竟稱呼皇伯伯，看來阿月玩的很是開心，沒變身闖禍精?！?br/>
    阿月撅了嘴：“你才是闖禍精，我去找爹娘看寶貝，不給二哥瞧。”

    長善就喜歡逗她生氣，見她往里跑，也追了上去。阿月聽見后頭兄長追來的聲音，一路歡樂叫著，嚇的下人心驚膽戰(zhàn)生怕她摔傷。

    慕韶華和方巧巧剛見過客，準(zhǔn)備歇會待會就出去用飯。在這個(gè)家，時(shí)間都是死定的，早不得晚不得。聽見女兒的聲音，剛轉(zhuǎn)身，就見阿月的小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眼見要跨過門檻，還沒來得及喊小心，小腳一勾，絆在門檻上，臉直摔地上。頓時(shí)嚇壞了全部人，手忙腳亂去扶她。

    長善見她吸鼻子，眼都紅了一圈，急忙手指頂在鼻尖，往上一戳，已成了豬鼻子。阿月忍的臉紅，到底忍不住，咯咯笑起。長善抹了汗，妹妹哭起來可就是大事了。

    方巧巧拿帕子給她擦了臉，右邊臉蛋還摔花了。嬤嬤拿了藥膏來，給她抹時(shí)一邊笑一邊倒抽冷氣，看的她哭笑不得：“沒見過比你還皮的姑娘?！?br/>
    阿月見娘親要教訓(xùn)自己，立刻往父親懷里鉆去，討好的獻(xiàn)寶，將盒子遞給他：“皇伯伯賞的，阿月要送給爹爹。”

    慕韶華感動非常，摸摸她的腦袋，笑道：“圣上賞賜的東西，就是你的，給不得別人。”

    “爹爹才不是別人。”阿月嘟囔，將掛在脖子的線拿了出來，鑰匙正掛在上頭，小心開了盒子。

    眾人好奇往那看去，只見狹長盒子中，共放了七顆圓潤珠子。由小到大，瞧著都是玉，光澤懾人，只是顏色不一。阿月說道：“皇伯伯說，阿月今年七歲，所以賞了七顆?！?br/>
    慕韶華笑道：“阿月可有謝主隆恩？”

    阿月點(diǎn)頭：“說了謝謝的。”她苦了臉說道，“如果我是七十歲就好了，那就有七十個(gè)漂亮珠子?！?br/>
    說罷，屋里眾人禁不住笑出聲“傻姑娘”“這可真是要讓人笑話的”。

    慕韶華就喜女兒的爛漫無邪，這才是該有的童趣：“好阿月，你好好將珠子收好，圣上賞賜的可不能隨意拿出來，更不能弄丟了?！?br/>
    阿月一聽，更是不高興，這不能吃就算了，還不能拿來玩，那要來何用呀。頓時(shí)沒了興致，將東西給了朱嬤嬤回房放好。

    老太太這邊正烤著炭火，和孔氏嘮嗑，秦嬤嬤進(jìn)來：“老爺從宮里回來了。”

    聽見兒子赴宴回來，老太太起先沒在意，末了問道：“阿月呢？”

    “也是一塊回府的?！?br/>
    老太太輕笑：“當(dāng)真是不懂規(guī)矩的，從外頭歸家竟不先來見見我這老祖宗?！?br/>
    秦嬤嬤笑道：“方才問了，是老爺讓三姑娘回房休息的。”阿月在三個(gè)姑娘中排第三，因此府里稱她三姑娘。

    老太太皺眉，這才沒說什么?？资弦娢堇锴娜?，說道：“在外頭領(lǐng)進(jìn)來的，到底比不得自小就在府里長大的。”

    “待會讓朱嬤嬤過來，這規(guī)矩得好好學(xué)學(xué)，將本性磨了去，別丟人才好?！崩咸攘艘豢诓瑁暗共蝗鐚⑺B(yǎng)在我身邊?！?br/>
    孔氏心中冷笑，當(dāng)初自己的女兒出世想往她這塞，養(yǎng)在老太太身邊，就算是庶出，吃喝地位都不會差，日后嫁的也好，可老太太不愿。阿月要是真養(yǎng)在這，玉瑩還不怨死她。笑了笑道：“阿月比玉瑩是好了百倍的，但實(shí)在活潑，若像二姑娘那樣?jì)轨o好讀書還好，不會吵了老祖宗，可現(xiàn)在怕會吵了您的清靜。還不如讓大嫂再好好教教?！?br/>
    老太太也怕被人煩著，一聽覺得有理，沒再提。

    孔氏順勢說道：“不過依孫媳婦來看……大哥心里頭，對我們慕家，還是不樂意的。”

    老太太擰眉，斥責(zé)：“這話說的可笑，你這是不將你大哥當(dāng)做慕家人么？膽子未免太大?！?br/>
    孔氏連忙說道：“孫媳婦哪里是這個(gè)意思，只是這意思，也是孫媳婦從大哥房里的畫像揣度出來的，覺得實(shí)在有必要和老太太說?！?br/>
    老太太瞅了她一眼，也生了好奇：“有話便說吧，如此拐彎你倒是不嫌累。”

    孔氏腹誹幾句，這才說道：“今日去向大哥大嫂拜年，誰想剛進(jìn)書房，就見一張畫像懸掛正門方向，十分顯眼。問了大嫂，掩飾一番，才說那是大哥的生身母親。”

    老太太的手驀地一抖：“鳳娘？”

    “正是?！?br/>
    那鳳娘可謂是老太太心頭的一根刺，因她，從未忤逆過自己的兒子變了。因她，兒子待她這親娘都疏遠(yuǎn)了。又因她，慕家嫡出血脈差點(diǎn)就一世流落別鄉(xiāng)，她倒是狠心，至死也不告訴慕韶華的身世，成心要害她慕家斷后。

    孔氏瞧老太太默然，又道：“那鳳娘已不是慕家人，可畫像卻堂而皇之掛在那，也不知大哥大嫂是個(gè)什么心思?！?br/>
    “住嘴。”慕老太沉聲，“將你大嫂叫過來，老身倒要問問，他們夫妻二人是不是沒將我這老太婆放在眼里，沒將整個(gè)慕家放在眼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