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一直潛藏在殿內(nèi)的某雙眼睛忽而流露出驚悸的鋒芒,漸漸地,此處的官員幾乎都要散盡了,但那抹鋒芒仍舊只是萬般惶恐地閃爍在晦暗的內(nèi)殿中,而那抹鋒芒竟出于后宮溫妃的雙目。
沒錯,莫汐茹始終守在早朝殿內(nèi),哪怕當時她的哀求曾被天子嚴詞拒絕過,但莫汐茹卻也還要于今日來此徹底證實一番。昨日天子的形象已然在其心底漸趨瓦解,甚而都要甭決了去,然而今日易之行所綻露的種種威厲卻更為叫她震撼。她自知暗中窺聽朝臣政務的罪責多么嚴峻,但那流落在外的可是她的爹爹啊,莫汐茹就算冒著性命危險,也要義無反顧地親自到臨于此,只為得一確切答案。可惜,易之行的言行舉止實在太過叫她失望了,她沒法相信這還是往昔那位舉止溫良的君主,更不敢相信自己當初愛上的竟會是這么一位寡情薄義的君王。舍棄兩位朝臣的性命,其中還有一位是他的忠將,易之行居然能如此不知痛癢,無論是今日,還是昨日,莫汐茹都未曾在天子的身上瞧見哪怕半分半毫毛的惻隱與痛心,相反,他表現(xiàn)地甚而頗為坦然,以致于叫莫汐茹一度懷疑天子是同蠻族串通好的。當今日再度憶起曾經(jīng)六皇子的言論,莫汐茹終于信了三分,不是易之行變了,興許是自己從未清清楚楚地認識過他罷了。
思緒及此,莫汐茹只覺一陣心痛如絞,她不由捂住自己的胸口,神容顯得頗為愁苦。
“陛下……陛下……您為何要這般狠心呢?還是說……還是說,您原本便是這樣的人?爹爹他可是您的忠將啊……”
莫汐茹再也尋不到這世上還能有比自家爹爹更為效忠于陛下的人,相反地,她亦尋不到這世上還有能比易之行對下屬的性命還要置之不顧的人。今日,往往活在想象世界里的溫妃終于瞥見這世上的一抹黑暗了,她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情感來,懷疑起自己的整個人生。
待所有人都離去后,早朝殿內(nèi)便僅剩下了莫汐茹一人,她怔了許久,才想起自己必須得趕緊離開了。然而離開的過程中莫汐茹卻像是喪失了悉數(shù)的意識般,恍恍惚惚,踉踉蹌蹌,她完全沉浸在行將喪父的痛苦中,哪怕就連一分毫的希望,她也渾然瞧不著了。曾經(jīng)的她怕是怎的也沒料到過,今時的自己竟與丞相站在同一立場上,而與自己心愛的男人站在對立面吧?
這之后,莫汐茹的目光一直飄忽不定,再也沒了往昔端莊嫻靜的閨秀氣質(zhì),充斥其身的只有惶惑與無邊的痛苦。她像是一個飲醉了酒的人,過往宮人皆被她破天荒的行徑駭住了。
“哎,這不是溫妃嗎?您這是怎的了?怕不是飲了酒?”
莫汐茹迎面撞向的偏偏是她最為不愿瞧見的人,今時,這宮里頭的人無一不得知莫汐茹的爹爹被蠻族俘虜,當然,這其中自也包括時常留意她人動向的阿露洛。
眼下,阿露洛笑意融融,無論莫汐茹怎的避開,她也偏偏要以身子擋住她的去路,似是鐵了心想要就此羞辱她一番了。
“哎,過往啊,你那丫頭總是拿你這將軍之女的身份壓著本宮,今時倒好,您那位好爹爹終于在這朝堂上沒什么用處了。適才本宮可還聽聞陛下要棄了您那位將軍爹爹的性命去呢?這可當真?”
此刻的阿露洛眉飛色舞,說起話來那是一個不中聽。她瞧得出眼前人的失魂落魄,因此才作惡般地想要妄圖在眼前人的傷口上撒鹽,誰叫她們往昔總是吹噓自己乃為將軍之女,一朝失勢,阿露洛這位外族女子當然要來大肆嘲弄一番。
然而莫汐茹卻表現(xiàn)得比阿露洛想象中的還要亢奮,以致于叫阿露洛當真開始懷疑起她是否飲酒來了,否則怎的驟時一下這般膽大?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讓開!愉妃!請你讓開!”
再三聲明道,莫汐茹滿目嚴冷,這是她頭一遭表現(xiàn)出除卻溫和以外的情緒,與其說她是換了個人,倒不如說她是被適才殿上的易之行附了體,因為他們皆是從溫和性子轉(zhuǎn)變?yōu)橥柹袢莸摹?br/>
草原上長大的女子當然不懼,阿露洛反而覺得稀奇可笑,不停地‘咯咯’笑了起來,還招呼身側(cè)的小骨同她一起笑。
“可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緦m還是頭一次目見溫妃有怒呢!看來平日里您可掩藏頗深,怕是想要借此得到圣寵吧?幸而,陛下他聰明,根本沒著您的道兒!陛下喜歡的仍是本宮,興許偶時還去憐愛憐愛嵐采女吧,但總歸是沒有您的份兒!溫妃,您可真要好好審視自己一下,怎的這般不招陛下待見!”
阿露洛的嘴巴確乎狠毒,尤其是在芝嵐不曾抵場的情況下,便更無人是她的敵手了。此時的莫汐茹孤立無援,沒有素錦在身旁,她能倚靠的只有自己。
“本宮不需要陛下的寵愛!本宮不需要陛下的待見!這東西你們誰愛要誰要吧!”興許是被適才天子的舉止驚駭住了,今刻的莫汐茹頗有些像失了智,她瘋狂地嘶吼著,渾然不在乎此處究竟還否有旁的耳目,她滿臉漲紅,狠目駭人,就連本還在此奚落她的阿露洛亦被其言行震顫,久久怔于原地。
下一刻,莫汐茹一把推開眼前人,旋即快步逃離了此處。
此時,阿露洛雙目微瞇,眼底的鄙夷愈發(fā)濃重。
“溫妃怕是失了智!”
這旁的愉妃仍沉浸在歡笑里,當然,這歡笑是對今時傷心人的百般譏誚,然而那旁的傷心人卻已飛奔至百米外,激昂的眼淚隨風蕩漾。
終于,她緩緩停下步足,預備撫平自身傷戚的情緒,下一刻,其眼前卻出現(xiàn)另一女子的身影。幸而,這女子的身影實在比阿露洛討喜得多,要按從前,莫汐茹興許還想要瞧見她,但在今時,不知怎的,阿露洛極為排斥這抹身影,興許正是由于這抹身影得到了太多她求之不得的東西吧。
不遠處,瞧見莫汐茹的哭容,芝嵐的步足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一方面,出于惻隱,她想要去安撫眼前那位傷心人一番,但另一方面,自身并沒法給她太多的幫助,除卻口頭安慰來,芝嵐無法撼動天子的決議,她確實懼怕莫汐茹懇求她。
然而,出乎意外的是,莫汐茹當下所綻露的情緒竟沒有她適才瞧見阿露洛時那般亢奮了。但見她迅即擦拭干眼底的淚珠,繼而飛快地勾揚起一抹笑意,不得不承認,正是由于這份笑意,如今的芝嵐才敢去接近她。
“溫妃,你還好嗎?”
嵐采女冉冉走來,溫妃的笑意更甚。
“好啊,當然好啊,能有什么不好的嗎?一切都安然無虞啊?!?br/>
深知易之行決定的芝嵐卻對眼前人的措辭頗感懷疑,哪怕就連眼前人唇角的那抹笑意,芝嵐亦覺得勉強,不過芝嵐最終還是沒有拆穿她,既然溫妃想要如此,便如其所愿吧。
“是嗎……那就好,溫妃你無事便好。”
“本宮當然無事啊,是嵐采女思慮過多了吧,本宮整日在這后宮中安寧和樂,怎的會有事呢?難不成嵐采女您就這么覺得本宮必得有事嗎?”
莫汐茹的口吻明顯插著一根刺,芝嵐登時感受到這跟刺上染帶著的戾氣,盡管昨日被天子叮囑過不要靠近這宮中的任何人,尤其是莫汐茹,然今時的芝嵐還是想要原諒她這份莫名的戾氣,到底她行將喪父,芝嵐不忍同這位傷心人挑撥起什么爭端來。
“溫妃娘娘,您實在多慮了,我只是隨口提上一嘴,您安寧和樂自然是最好不過的?!?br/>
芝嵐大度一笑,妄圖想將一切帶過??上?,莫汐茹的戾氣卻并未因為她的和善而就此終了,反而愈演愈烈起來。
“是嗎?嵐采女,您當真希望本宮的生活安寧和樂嗎?也對,反正本宮安寧和樂與否都沒法威脅到您今時被天子寵愛的地位,您的確是該大度的?!?br/>
此言一落,芝嵐的雙眸冉冉微瞇下來,她確乎來了火氣,然容人可一可二不可三,她還是決定繼續(xù)原諒這位傷心人一次。
“溫妃怕是被旁人挑撥離間了什么吧?我從未有過獨享圣寵之意,也從不裝模作樣,愉妃何必在宮中樹敵呢?更何況我對您哪怕就連一點兒惡意也沒有,您實在不必如此?!?br/>
“哼,嵐采女謙虛了,您沒有獨享圣寵之意,可陛下卻有啊。他恨不能將所有的寵愛都施加給您,您自然對本宮這沒有威脅的人毫無敵意,嵐采女恐在心底早已瞧不起本宮這位常年遭受陛下冷待之人了吧?”
終于,芝嵐的惱火不再停留于內(nèi)里,她對眼前人的戾氣再也不想買賬了。
只見她雙眸微狹,神容嚴冷,適才溫和的氣勢也早已幻化為一抹兇險的敵意。
“溫妃娘娘,我敬重您的德行,所以喚您一聲娘娘??晌易允贾两K就從未得罪您啊,您如今對我冒什么火呢?您的人生遭遇苦難,您被天子冷待,這一切根本就是您自己的事啊,實在同我不相干,您卻將怒氣發(fā)泄在我的身上,抱歉,我可不愿任您肆意欺辱。果然老祖宗的話說得沒錯,這人啊,平日里是瞧不出什么丑惡的,一旦到了緊要關頭,某些人便會暴露出本身的嘴臉來了,當初我還不信,也許那一夜傷害我的人恐怕當真有娘娘您吧?您可真是深藏不漏,狗咬呂洞賓??!”
芝嵐從來也不是一個和氣的主兒,這厲害的嘴巴根本同阿露洛不相上下。她壓根兒不懼于眼前人,尤其是在莫汐茹對她陰陽怪調(diào)地諷刺完之后,她便更為坦然從容了。
待此言落下后,芝嵐登時抬了抬頭顱,當場萬般不屑地離了去,臨走之際甚而還撞開了莫汐茹那副瘦弱的身板。
然而,正當芝嵐以為今日便將以此方式告結(jié)之際,后頭卻陡時再響起莫汐茹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