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始終覺得,俞知閑有事瞞著自己,但到底是什么事兒,她卻猜不出來。俞知閑的日子過得按部就班,波瀾不驚。每天上午九點半,他準時出現(xiàn)在辦公室里。七點下班,公務手機準時關閉。這種工作態(tài)度算得上稱職,卻稱不上熱愛。不過也沒人會指望一個曾經(jīng)在賽道上玩速度的男人會對辦公室里的朝九晚五產(chǎn)生熱愛之情。
他們偶爾會在開會的時候遇到,由于代表著不同股東的利益,他們不得不表現(xiàn)得比之前還要冷淡些,以示公事公辦。
下班后的時間俞知閑大半會在他開的車房里度過的。亞城那些改裝車發(fā)燒友常常在他的車房聚會,燒烤啤酒,油膩膩地玩上一晚。
夏夜喜歡漂亮的車子,但這種喜歡并不比她喜歡漂亮珠寶漂亮衣服多上多少,況且她壓根也不愛吃bbq,所以她只是偶爾出現(xiàn),并不會次次參與。她偶爾聽見那些參與聚會的年輕男女將她的這種行為評價為一種高傲,可對這樣的評價,夏夜毫無辯解的*。她并不想在這樣的場合結交朋友,她并不和人交流,只是偶爾會拿著香腸喂給俞知閑的那只叫巴耶的雜交老狗。
同樣不喜歡這種聚會的還有童勝安,那些吵鬧的年輕人已經(jīng)嚴重影響到了他的工作。
因為這種共同的不喜歡,使得他們不知不覺有了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
夏夜常常喝著啤酒靠在維修間的引擎蓋上看童勝安修車,有一句沒一句地與他聊天。
話題總是很飄渺。
有時候是關于俞知閑的,有時候是關于亞城的天氣的,也有時候會聊起陶醉墨。
夏夜問童勝安是否打算去見陶醉墨,可童勝安毫不猶豫地搖起了頭。
他說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順其自然吧,遇上了就見見,遇不上,就算了。
這種調調,同他的老板俞知閑倒是如出一轍。
“我真討厭這種順其自然?!毕囊拐f,“為什么我們的生活里沒有那種,我想到你,就能立即見到你的簡單戀愛?!?br/>
童勝安用力一蹬,從汽車地盤下面滑了出來,露出了他剔著板寸的腦袋。
“你現(xiàn)在不正談著呢么?”他說。
夏夜聳著肩膀,不確定地唔了一聲。
“我們是在特別的情況下相愛的,我總是忍不住懷疑如果在正常的情況下他會更喜歡一個了解變速器、馬力、懸掛、軸距的女人?!彼牧伺氖窒履禽v古董老車,除了顏色不錯之外,她絲毫看不出這輛車的價值,但俞知閑卻對它無比鐘愛。
童勝安為自己開了瓶啤酒,大口地喝了起來。
“你該直接去問問他。”他說話時冒著氣,這種有些粗野的舉動從來沒有人在夏夜面前做過,讓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怕我一說就提醒了他,他也許會想,哦,這真是個問題,以前我怎么沒想到呢。”
夏夜離開了修車房,走進人群找到了俞知閑。
“嗨。”她打著招呼從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俞知閑笑著轉身,揚起胳膊將她摟在懷里。他知道她會準時在十點半離開,于是送她去路邊取車。夏夜和他手拉手走在夜路上,鞋跟踩在柏油路上,發(fā)出扣扣地孤單聲響。
“你會比較喜歡懂車的女人嗎?”她問他,“就像之前的技術員那種,知道如多少轉數(shù)上幾檔的女人。”
他大笑起來,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溫柔地按在了她的車門上。
“那很性感。”他說,“漂亮女人嘴里如果說馬力、調教、電子制動力分配系統(tǒng)這些名詞的確很性感?!?br/>
夏夜皺著眉頭說:“第三個詞兒是什么來著?再說一遍。”
可俞知閑沒有理會她的抗議,他低頭吻了她。
“你會什么?”他在嘴唇分離的間隙問道。
夏夜自信起來:“我懂年報、利潤、董事會里的權利分配以及怎么對股東大會里的王八蛋拋媚眼?!?br/>
俞知閑離開了半寸,仔細端詳著他女朋友的臉,裝模作樣地發(fā)出了一聲贊嘆。
“這聽上去更性感了?!?br/>
他繼續(xù)吻她,直到路口行駛而來的汽車用大燈閃了他們。
他以為是那些參與聚會的人開得玩笑,但當他抬頭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麻煩來了。
夏夜順著俞知閑的目光,看見了從車里下來的俞知樂。
她站直身子,并迅速地用手指抹去了俞知閑嘴邊的唇膏印。
俞知樂氣派地下了車朝他們走來,活像個抓住子女早戀的父母,用挑剔的目光看著眼前的這一對兒。
他的目光掠過夏夜,直接落在了俞知閑身上。
“我有話和你談?!庇嶂獦氛f,“是你跟我來,還是就在這兒談。”
夏夜看著俞知閑,他握著她的手微微松開了。
“馬上回來。”他說完跟著俞知樂去了一旁。
夏夜依舊靠在她的車門上,耳朵里時不時會刮進他們兄弟的對話,她聽見他們的聲音漸漸高昂起來,俞知樂的脾氣似乎從他進入公司后就沒有好過。俞知閑的聲音始終不溫不火,但他決定的事情總是在不溫不火之中落定塵埃。
“我知道我是你弟弟,但那并不意味著我一定要幫你。”這是俞知閑的聲音,面對俞知樂的不滿,他顯得極為平靜,“就算你再不喜歡秦姨,她也養(yǎng)過我。我不想看見我們家的事兒出現(xiàn)在八卦報紙或者社會新聞版面里。”
緊接著是俞知樂壓抑著的憤怒聲音:“我以為你會和我一樣討厭秦雙凝,她不是什么好女人?!?br/>
“這不是我們做晚輩能評論的事情?!?br/>
接下來他們又翻來覆去爭論著同一個問題:俞知閑到底在幫誰。這樣的話題叫人聽著幾乎沒了耐心。
夏夜突然轉身朝他們走去,俞知樂看見她,偏頭錯開俞知閑的肩膀望了過來。
“你都聽見了?”俞知樂問。
夏夜點點頭承認道:“多多少少。”
“你就不能給他點好作用嗎?勸勸他,勸他理智點,聰明點?!?br/>
夏夜有點無所謂地歪著頭笑笑說:“我都和他在一起了,你覺得我能聰明到哪里去?”
俞知樂繞過了他弟弟,朝著夏夜走了過來。
“他之前和你商量過了?”他問道。
夏夜仰著腦袋想了想,用一種譏諷的語氣故作灑脫地表示道:“他不像是會聽女人話的家伙?!?br/>
“秦雙凝未必會像我這樣愿意和夏家合作?”
“其實你也不是打心眼里愿意的。”夏夜尖銳地說道,“賺錢就是賺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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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目送俞知樂坐著汽車離開了,這條空曠的街道再次恢復了寧靜,除了偶爾還能聽到從車房里傳出的吵鬧聲。
俞知閑和夏夜并排坐在馬路牙子上,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含在嘴里的香煙。
“我媽的離婚申請書寄來之后,我爸根本沒簽字。只是十多年了,沒人提起,所以大家都以為這婚已經(jīng)離掉了,其實沒有?!彼蚝笱銎鹕碜?,一只手撐在了地上,慢悠悠地說道,“我哥討厭秦雙凝,連帶著也討厭她和我爸的兒子。我爸的遺囑十幾年來也都沒變過,現(xiàn)在得了阿茲海默,更不可能更改了,這樣一來,秦姨和我弟就一點沒保障了。倒是我媽,結婚那時候也沒簽婚前協(xié)議,現(xiàn)在成了最大的受益人了,如果我爸不行了,第一順位的受益人就是她。秦姨和我弟就可憐了,秦姨雖然也有股份,可并不多,比不了我爸手上的,更要命的是我弟弟,他得算是非婚生子女,拿不到俞家子女的信托基金。秦姨現(xiàn)在就是被這種情況激怒了,她和我姑姑關系不錯,兩人也許會對付俞知樂?!?br/>
夏夜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俞知閑知道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但他還是繼續(xù)說了下去:“我說我不希望大家為了這些事兒翻臉,我哥就說我幼稚。在他看來這是你死我亡的事兒。”
俞知閑看著夏夜,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不過就我手上的股份也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他就是圖個心安罷了?!?br/>
夏夜扭頭看著他,悶聲問道:“為什么不告訴我?”
煙頭在俞知閑修長的手指間閃著紅光,他極偶爾地吸上一口,其余時間都放任香煙兀自燃燒。
“這不是什么大事兒,況且我主意已經(jīng)定了,說出來反而讓你心煩。”
夏夜含著嘴唇笑了一下,一種煩悶無力的感覺漸漸侵占了她的全部的神經(jīng)。
“這是你談戀愛的方式嗎?俞知閑?!彼蝗粐烂C起來,用一種失望的口氣說道,“還是你給我的定位只是個哄哄親親就夠了的‘小女友’?也許這不是什么大事兒,但這是關乎你生活的事兒,而我似乎被你關在你的生活之外了。”
夏夜并不打算等待俞知閑的回答,她緩緩站起來,望了一眼不遠處俞知閑的車房。
“你喜歡那種聚會嗎?”她突然問道。
俞知閑回頭看了一眼,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沒辦法,總有人提議,我也不好意思拒絕?!?br/>
“瞧?!毕囊拐f,“你連你不喜歡這種聚會都沒有告訴過我,那我到底了解你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