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蟬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轉(zhuǎn)眼又至清明,一場時節(jié)雨落下,洋洋灑灑,盼不來,趕不走。荒蕪的野地里不時冒起幾許青煙,那潮濕的空氣仿佛也因此加重了幾分,酒家不知何處尋,牧童遙指故鄉(xiāng)。
不知怎地,每每念及此詩,我的心便一陣酸楚,看著面前的墓碑,熰一段銅錢,唱一曲童謠,歲月如梭,滄海桑田,帶不走的是駐留心海的回憶。
奶奶慈祥的面龐又浮現(xiàn)在我眼前。她左手里拿著濕巾,另一只手則搖著蒲扇,坐在床邊,替我驅(qū)趕酷熱,童謠聲起,耳畔傳來熟悉的歌謠,原本因炎熱而躁動的心跟著悠揚(yáng)的曲律漸漸平靜下來,我安然入睡。
這一印象一生難忘!
還記得小時候,屋子前有兩棵桃樹,每到夏天,碧油油的樹干上掛滿了誘人的桃子,那是一場孩童間的盛宴。一張張稚嫩的小臉站在樹底下,抬起頭一臉緊張的盯著天空,生怕掉落的桃子被他人搶去了,晚風(fēng)很輕柔,輕撫人的面頰,孩子們那被酷暑烘烤一天的紅潤也在那溫柔的晚風(fēng)中漸漸淡去,嬉笑聲漸散,東方的月也在這一刻悄悄伸直了腰,掛在古老運(yùn)河的一端,長影拖著瑩潔的光印在河里,仿若連那河水也跳躍起來,絲絲涼涼,恍若仙境。
每當(dāng)這時,奶奶就會帶著我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著升起的月,給我將她們年輕時的趣事。那時的院落是現(xiàn)在不能想象的,一間主屋擠著一家五口,房梁上吊著一根鋼筋,那是蓋房子是先生說留著以后掛吊扇用的,那手指粗的鋼筋一直在我家房頂上掛了八年,廚房連著豬圈,院子是沒有圍墻的,家里唯一值錢的便是那兩頭廋骨嶙峋的老母豬,那時,豬就是各家的希望,也是我與姐姐的希望。
不得不說,夏天的日子是很難熬的,炎熱自不必多說,相比所有人都有所體會,尤其是生在北方的漢子,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揮汗如雨的日子更是體會的深刻。
“小哥兒,你要是個漢子”這是奶奶常對我說的話,每次想到都一陣酸楚。
一絲絲細(xì)雨灑落,給原本陰蟄的天空添上了幾許陰霾,多了一絲寂寥,平添了一分古韻,我恍若回到了千百年前,在那細(xì)雨微撒的日子,一個個遠(yuǎn)離故土多年的人紛紛歸來,時光如水,轉(zhuǎn)眼便是五六十年,當(dāng)年的牧童又成了如今的問路者,渾濁的老眼看到故鄉(xiāng)恐怕也會忍不住痛哭,這是又一代的人了。
“落葉終要歸根”我很喜歡這句話,以前不懂,如今,隨著年齡的增長,那種回歸故里的感覺越來越強(qiáng),故鄉(xiāng)仿佛有著難以言表的魔力,無時無刻不吸引著每一位遠(yuǎn)游的游子。
奶奶不識字,以前雖然上過幾天掃盲班,但是那種近乎搪塞硬塞的教育明顯不能持久,在她六十多歲時竟變得一個字都不認(rèn)識,不過,有一點讓我們大家都驚訝了很久,我爺爺去世的早,那一年我剛剛五歲,記憶中那一天奶奶哭的特別兇,她身體一直不好,在爺爺去世之前她已經(jīng)住院了,爺爺病危的事情整個家里沒有一人跟跟她說,后來,當(dāng)時在職的小護(hù)士依著記錄找到了奶奶的病房,當(dāng)她看到那個病危同時書時整個人就呆吊了,當(dāng)著所有人就哭了。
爺爺?shù)拿炙冀K不曾忘記。
“小哥兒,你爺爺昨天夜里來看我了”奶奶搖著蒲扇,蹲坐在小板凳上,給我講故事時候忽然冒出這么一句,我當(dāng)時害怕極了,直直的撲進(jìn)她懷里,生怕一覺醒來她會離我而去。奶奶輕輕怕打著我的背,呢喃自語,我不知道她在講些什么,因為每當(dāng)這時我基本上是已經(jīng)趴在她懷里睡了。
鄉(xiāng)下的風(fēng)很溫柔,夾著沁心的草香,即便是在睡夢中也能感受到那種厚重的氣息。見我睡著,奶奶便會把我抱起放在木床上,而她則會坐在一旁,幫我驅(qū)趕蚊蟲,幾乎每一個安然的夜都能看到奶奶枯瘦的身影。
而我,則在睡夢中悠然神往,吃著白天不曾搶到的桃,想著明天去哪里玩兒。
朦朦朧朧中,夜色便深了,而在這時,我的耳畔便會傳來一陣陣刺耳的轟鳴聲,這聲音初時還不覺得,更不能用耳朵去聽,愈聽愈是煩躁,到后來就是完全無法入睡,而這聲音的始作俑者就是夏天里最常見的蟬。
蟬是正式的語言,老家話叫唧溜,這不僅是說它行動敏捷,滑的像泥鰍一樣,只要是有人接近,他都能在最快的時間內(nèi)飛走,警惕性非常高,而且,蟬本身就是天生的隱藏者,灰褐色的蟬趴在樹干上,若不是用心去觀察,你幾乎很難辨認(rèn)出來,當(dāng)然,聲音是要除外的。
蟬分好多種,在初夏時分,他們的幼崽大都躲在樹葉或地穴當(dāng)中,一場大雨過后,那些白白嫩嫩的幼體便爬出了地穴,向著樹干枝梢爬去,肥胖的身體在粗實的枝干上顯得特別有趣,這時的幼蟬還是棕黑色的,要想成為正真的蟬還需要進(jìn)行最后的蛻變。
這一蛻變的過程大都是在深夜,而這時也是他們最虛弱的時候,每每到了這時,就是我們出動的時刻,家家戶戶但凡是有小孩的,手電筒是必備的工具,每天晚上都會找的很晚,直到干電池發(fā)出哀鳴的顫鳴,燈光一顫一顫的,而第二天便是我們大快朵頤的時候,那種感受難以言表,每天早上,昨晚的伴有一大早就會聚在一起,比較自己昨晚的戰(zhàn)利品,這也是童年時最大的樂趣之一。
我是怕蟬的,或許是小時候犯的業(yè)障太多,當(dāng)成年的蟬成群結(jié)隊的鳴叫時,我總會從美夢中驚醒,額頭上全是虛汗;每每這時,我醒來的第一眼就會向前撲去,我知道,奶奶肯定在那里,我只需躲在她的懷中便好。
“小哥兒,你要是個漢子”這時候的奶奶有些嚴(yán)厲,是我平時不曾看到的,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她會拍打我的背,給我哼好聽的歌謠,而我則噙著淚水再又沉沉睡去。
遠(yuǎn)了的,是離去的人,他們越走越遠(yuǎn),漸漸消失在狂野的薄霧中;近了的,是至親的人,他們越走越遠(yuǎn),卻是更加烙進(jìn)人的心海。我起身,看向不遠(yuǎn)處的古運(yùn)河,那埋葬的是祖輩們的靈魂,他們一直與我們同在,不曾遠(yuǎn)走。
遠(yuǎn)處,三三兩兩的人幾乎絕了,村子里的炊煙裊裊升起,我最后看了一眼,卻是被遠(yuǎn)處的牧牛娃吸引了,我上前,始一開口,他便隔著老遠(yuǎn)便沖我喊道,“阿哥,弄,在那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