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杜云巖被驅(qū)出了長安，二房就沒了主心骨，又搬離出杜家，老夫人比平時(shí)更為關(guān)心他們，杜蓉作為嫡長女，將近臨盆，她自然是經(jīng)常使人去章家探望的。

    故而也早得了消息，正同謝氏說話，也是要去章家。

    不料杜若搶先來了，木屐踩得地上踏踏的響，老遠(yuǎn)就叫道：“祖母，娘，我早飯不吃了，我要去章家看大姐！”

    謝氏曉得她跟杜蓉感情好，只杜蓉而今正發(fā)動呢，她去了也見不著，便道：“急什么，你祖母與我也要去的，你不如把早飯先吃了?！?br/>
    “可大姐……”她扶著玉竹的手走進(jìn)來，擔(dān)憂道，“我吃不下，都那么久了大姐還不生下來，我們是不是去宮里求個(gè)太醫(yī)？”

    這于杜家不是難事兒。

    老夫人見她亂出主意，便道：“你是小姑娘不知道生孩子的事兒，我同你母親卻是經(jīng)歷過幾回的了，這幾個(gè)時(shí)辰算不得異常，我生你父親時(shí)，那是痛了一整日！而你母親呢，又是不同，好像是……”

    謝氏抿嘴笑道：“光是兩個(gè)時(shí)辰就好了?！?br/>
    差這么多！

    杜若瞪圓了眼睛。

    她十五歲，認(rèn)識的同輩兒杜蓉是第一個(gè)生孩子的，是以并沒有親身接觸過，而姑娘們在一起也不可能談到臨盆，細(xì)處是不知曉的，她只當(dāng)杜蓉有些危險(xiǎn)，沒想到祖母以前還疼了一天，就松出一口氣：“那大姐是沒事兒的嗎？”

    “蓉蓉身體一向強(qiáng)健，打小就不生病，想必會順利的?！敝x氏看一眼八仙桌，老夫人才用完，菜還沒有收拾下去呢，“你就在你祖母這兒吃幾口，吃完我們一起走?！?br/>
    丫環(huán)們便添了飯菜。

    等她們到得章家時(shí)，差不多是辰時(shí)中，廂房外章鳳翼正左右踱步，而劉氏坐在旁側(cè)的石椅上抹眼淚，杜鶯立在一邊不知說什么，卻是杜繡第一個(gè)過來，與長輩行禮道：“祖母，大伯母，你們來了便好了，都不知道怎么辦呢，我可要急死了！”

    劉氏見是老夫人與謝氏，連忙擦干眼淚，低垂著頭道：“母親，我在外面已等了一個(gè)時(shí)辰，蓉蓉她……”

    一說又哭起來。

    他們二房來得早，越等越心焦。

    章鳳翼來打招呼時(shí)，杜若發(fā)現(xiàn)他眼圈都是紅的！

    想到杜蓉巳時(shí)就開始疼了，也難怪章鳳翼難過，他恐怕是守了一整夜。

    老夫人道：“你們莫要慌，穩(wěn)婆既然沒有出來發(fā)話，便是無事的，她在長安城接生了多少個(gè)孩子了，比誰都老道，慢慢坐下來等罷。”

    眾人稍許心安。

    幸好過得大半個(gè)時(shí)辰，里面終于有了動靜，穩(wěn)婆抱著孩子笑道：“好了，好了，夫人生下來了，是個(gè)千金呢！”

    章鳳翼大喜，徑直就沖了進(jìn)去。

    杜若看到杜蓉時(shí)，只見她臉色蒼白，一絲的血色都沒有，臉上濕漉漉的，頭發(fā)也是濕的，好像才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她枕邊有一小塊木頭，上面刻著深深的牙印，定然是為了忍痛咬著的，所以他們在外面并沒有聽到什么聲音。

    都說無事，說順利生了，可看著這一幕，她能想象得到杜蓉的辛苦，忍不住就是眼睛一紅。

    杜鶯已經(jīng)落下眼淚，趴在她床邊。

    杜蓉聲音虛弱：“哭什么，我好不容易生下孩兒，你們不替我高興，再哭我可要惱了?！彼泻魩讉€(gè)姐妹，“快些看看我的女兒?！?br/>
    小小的孩子包在襁褓里，杜若看見那是自己送的禮物，又眉開眼笑起來，仔細(xì)打量著那孩子，嬰兒皮膚紅紅的，皺皺的，稱不上多好看，但卻嫩的好像一塊豆腐，碰一下就會破了似的。她手抬了抬，最終都沒有敢去摸，只是覺得神奇，原來小孩子從娘胎里出來是這種模樣呢！

    章鳳翼的三個(gè)弟弟這會兒才來，其實(shí)一開始也在的，但是章鳳翼心情焦躁，見著他們就煩，叫他們都躲了開去，只一個(gè)人守著，而今知道大嫂生了侄女兒，一個(gè)個(gè)都圍上來看。

    男人聲音洪亮，章鳳翼嫌弟弟們吵了，又心疼杜蓉，情緒也是有些暴躁的，忍不住斥道：“都給我閉上嘴！”

    人是有點(diǎn)多，恐打攪到他們小夫妻兩個(gè)，老夫人一向識趣，說道：“我?guī)Я藘蓚€(gè)嬤嬤來，她們很會照看孩子，你月子里也輕松一些，可記得了，千萬莫任性要下床，什么時(shí)候做什么，非得要聽她們的，不然落下病根，可有得你后悔?！?br/>
    章老夫人早已去世，故而老夫人便替這孫女兒多想一些。

    杜蓉笑道：“謝謝祖母了?！?br/>
    老夫人這就要告辭，章鳳翼連忙挽留道：“您專程過來，怎么也要吃頓飯?jiān)僮??！?br/>
    “我們還能差一頓飯？”老夫人道，“你添了女兒有得忙呢，章老爺想必也要回來了罷？你們一家子定然有許多話要說，只要照顧好蓉蓉就行……三日后又有洗三禮，到時(shí)候我們可真要留下吃飯了！”

    章鳳翼感激老夫人體貼，親自送他們出門。

    回到家里，杜若與謝氏道：“添盆時(shí)，我能不能放一塊小金鎖？”

    “放什么金鎖？”謝氏一點(diǎn)她腦袋，“添盆是消災(zāi)免難，給新生兒祈福的，多數(shù)都放些棗兒，桂圓，栗子，小鏡子，最多是金銀小錁子了，你要送金鎖，就當(dāng)面送予蓉蓉，那是另外一份?！?br/>
    杜若這才弄明白，點(diǎn)了點(diǎn)頭，笑道：“我第一次參與洗三呢，我可也有外甥女了！”

    謝氏好笑，又有些心酸。

    明年她也要嫁人了，時(shí)間過得可真快，要是可以，她又恨不得養(yǎng)女兒一輩子呢，只要她永遠(yuǎn)這樣陪在自己身邊就好。

    三日很快就過去了，章家門口一大早上就停了好幾輛馬車，不過比起別家的洗三真算不得熱鬧，因章家沒什么親戚，章老爺無父無母，自小流落在外混成了馬匪，性子又執(zhí)拗，不是圓滑的人，故而仍只是原先的一些親友來恭賀。

    老夫人他們到的時(shí)候，杜蓉房里已經(jīng)坐了好幾個(gè)人了，只謝氏沒有料到葛夫人賈氏竟然也在，前不久葛老夫人一家搬出皇宮，杜家也送了搬遷禮的，葛家曾在新居大擺過一次宴席，她過去打招呼：“葛夫人真是費(fèi)心了?！?br/>
    “哪里，我原先就喜歡這種熱鬧?！辟Z氏看一看小孩兒，“我是后來身體虧損生不了了，不然非得生個(gè)七八個(gè)呢！”

    謝氏笑起來，她那會兒也是想多生的，不過杜云壑怕她太過勞累，事事操心，便是沒有準(zhǔn)許，現(xiàn)在想想，再多生個(gè)女兒多好呢，女兒貼心，真是一點(diǎn)兒都不嫌多，她問道：“你家玉真呢，怎么沒有帶過來？”

    賈氏嘆口氣：“我這女兒一直放她祖母身邊，想著多陪陪她老人家，結(jié)果就被慣壞了，我后來發(fā)現(xiàn)已是來不及，而今請了女夫子日日教導(dǎo)，已是說好了，她要是不懂禮儀我是不準(zhǔn)出門的，最近已收斂一些?！彼浦湃簦斑€是你們家若若乖巧，我不知道有多羨慕呢?！?br/>
    那是真的頭疼，賈氏只后悔當(dāng)初該在葛玉真身上多放些心思，不該只知管教兒子，而今兒子知禮謙遜，女兒卻是無法無天了。

    謝氏寬慰道：“你們家玉真才十三，若若那會兒還不是一樣？”上回自個(gè)兒從晉縣跑回來，她也不想提的，說來說去就是太縱容了，“等到大一些，自己也就明白事理了?！?br/>
    “希望如此呢?！辟Z氏點(diǎn)點(diǎn)頭。

    杜若早已坐在杜蓉床頭，經(jīng)過三日調(diào)養(yǎng)她臉色好的多了，笑盈盈的道：“妙兒可乖了，晚上一點(diǎn)兒不哭鬧，嬤嬤直夸呢，弟弟他們也喜歡的緊，一個(gè)一個(gè)搶著抱。“

    他們章家全是男兒，而今突然多個(gè)那么嬌弱的小姑娘，哪里有不喜歡的。

    “我也要抱抱?！倍湃舻?，“我給她戴小金鎖?！?br/>
    杜繡撲哧笑道：“你是來晚了，二姐的金鎖早就戴上了，便不說這個(gè)，袁姑娘也送了金鎖呢?！?br/>
    “都能開金鎖鋪?zhàn)恿耍　倍湃睾眯?，“你們也不打打商量，不過也罷了，反正你們一個(gè)兩個(gè)都要成親生子的，我還怕送不出去？”她看著杜若，“若若，你可是頭一個(gè)呀，皇后娘娘?！?br/>
    杜若臉紅的低下頭，嗔道：“不許取笑我?！?br/>
    眾人卻笑得更大聲了。

    吉時(shí)到，洗三開始，章老爺親自過來，笑瞇瞇抱著孫女兒交由收生姥姥去主持，幾個(gè)姑娘們也都跑出去看，各自往盆里放些東西，杜鶯與袁秀初道：“你今日既然來了，稍后去我家坐一坐罷，我許久不與你下棋，倒是有些想了，不然等到你嫁人，更不知何時(shí)呢！”

    這幾個(gè)月，經(jīng)過內(nèi)亂之后平定下來，好些姑娘都訂了親，像方素華，袁秀初都是，袁秀初是定了鄭家，鄭公子乃大理寺少卿，年輕有為，一表人才。

    袁秀初微微臉紅，戳一戳她：“那可是怪誰？是你自己懶了總是不出門，我邀你你還推脫呢?！?br/>
    “如今我可不是請你賠罪了嗎？”杜鶯笑，“你就不能原諒我？”

    “罷了，看在你誠意的份上。”袁秀初斜睨她一眼，“不過我得同哥哥說一聲，他今日送了我過來的，”她笑道，“就在對面呢?！?br/>
    杜鶯一怔，下意識就朝那邊看去。

    而今謝彰與袁詔在同一衙門做事，兩人算是相熟的，此時(shí)便站在一起，說著什么，謝彰微微帶著笑意，袁詔卻好似覺察到了，目光忽地投過來。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遇，杜鶯連忙就撇過了頭，袁詔卻是沒有回避，甚至她又去與袁秀初說話時(shí)，仍是看了她一眼。

    這陣子的內(nèi)亂造就了杜家大房的飛黃騰達(dá)，但二房非但沒沾到便宜，杜云巖還神不知鬼不覺的不見了，有好事者探討起來，竟是得出在打斗中被殺的結(jié)論，但是因?yàn)闆]有找到尸體，也不知確切的答案，恐怕真相只有杜家人才能知道。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二房是要凋零了，但杜鶯竟是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想盡辦法的嫁個(gè)好人家，她幾乎是不出門，袁詔有些不太明白，他以為杜鶯是病得更重了。

    但剛才那一眼，她看起來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樣子。

    她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

    杜鶯與袁秀初說得幾句，洗三禮也完了，她們便回了屋，杜繡還沒有走，她瞧著盆子里放滿了東西，再看看四處大片的屋宇，耳邊聽著歡笑聲，心想以前覺得杜蓉不聰明非得嫁給馬匪的兒子，而今看起來卻也不是那么的壞。賀玄登基之后論功行賞，章老爺也升官了，杜蓉與杜若感情又好，后者將來做了皇后，章家只會是往上走的。

    而自己呢？杜家三個(gè)姑娘沒有一個(gè)是真的喜歡她的，杜若表明上客氣，可心里已經(jīng)對她有了芥蒂，父親又做丑事離開長安，她的處境是前所未有的遭！

    思來想去，心情低落，她緩緩走到池塘邊，湖水里開了十來多荷花，亭亭玉立，上有幾只蜻蜓，不時(shí)的飛起來。

    她有心思一直盯著看，竟是忘了頭頂?shù)牧胰?，忽覺酷熱便責(zé)備起丫環(huán)。

    翠云忙道：“銀杏出來忘了帶傘，這會兒已回大姑奶奶那里去拿了，姑娘要不挪到亭子里來罷?！?br/>
    杜繡便是往附近的亭子走，只沒行幾步，一個(gè)小丫環(huán)疾步追過來，到得面前輕笑道：“姑娘，這樣熱的天可是要曬傷了，這是我們公子的傘，讓奴婢送予您的！”

    杜繡極為驚訝：“你們家公子？”

    她回眸一看，只見不遠(yuǎn)處真的站著一位年輕男人，穿著月白色的夏袍，頭戴方巾，眉目俊俏，十分的有書生氣，但他并沒有說話，朝她笑一笑便走了。

    小丫頭也是跑得極快，杜繡連問都來不及問他們是哪家，便是不見了。

    翠云撐開傘，只見這傘很是精致，不是尋常百姓人家能有的，就笑道：“這公子倒是體貼，就是不知姓什么，姑娘要撐嗎？”

    杜繡沉下臉：“撐什么，都不知是誰呢也能白白用著？你先收著再說，等哪一日知曉了再還給他?！?br/>
    翠云忙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