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理會。
或許是沒反應(yīng)過來,或許是不知道該怎么反應(yīng)。
圍觀的百姓先是尷尬的看了臨岸而立的千亦幾眼,隨后面面相覷,欲言又止,似乎想找借口寬慰對方,也寬慰自己,結(jié)果最后只是干笑兩聲,或嘆息,或懊惱,或臉紅,紛紛轉(zhuǎn)身散去。
幾名挑事的藥童見情況不對,也夾在人群中,灰溜溜的離開。
落水的人依舊在水中拼命掙扎,眼見著眾人一個個轉(zhuǎn)身離去,原本惶恐的心情頓時崩潰,大叫道:“我是裝的!我是裝的!有人給我錢……咕嚕咕?!晕也湃ハ莺π∩襻t(yī),我……咕嚕咕?!e了!我錯了!……救命??!救命啊!……”
沒人救他,話語不但沒挽留住任何人,反而讓眾人走得更快。
中年官員臉色鐵青,事情忽然發(fā)生巨大的轉(zhuǎn)變,讓他始料未及,可惜起哄的百姓能悄然離開,身為府丞的他卻不得不說幾句話。
當然,在說話前先得把人救起來,不然指不定此人還會說出些什么來,中年官員當即著兩名衙役下河救人,一副人命關(guān)天、一心為民的面孔,還不忘在神色間加上見到子民平安無事的驚喜。少經(jīng)世事的千亦差點便真以為這中年官員毫不知情。
救起人后,中年官員看著千亦干咳了兩聲:“咳!此事看來有些誤會,待本官回去徹查,定還你一個公道。”
說罷,轉(zhuǎn)身而去。
……
人聲漸遠。
數(shù)十息之前還是一番喧鬧嘈雜的景象,此刻安靜得連風拂枝絳的聲音也清晰可聞。
千亦還站在沁香河畔。
臨著瑩瑩春水。
從開始到結(jié)束,他都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
南城街岸夾桃花,二月初的時節(jié),花吐芳蕊,錦浪萌生,算是襯出沁香河名字的由來。
少年有些累。在百鍛山、龍城谷的日子雖然辛苦,幾乎每天都筋疲力盡,但很簡單,只需要完成殘夜吩咐的事即可,然而在京都才剛剛幾日,已有些力有余而心不足。許多在殘夜胡吃胡喝酩酊大醉時說的話浮上心頭,那些他曾經(jīng)不懂,如今懂了的話。
剛到京都時踏雨送信的愜意悠然,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孑然來去的嘆息。
這世人,世事,究竟是如何面孔?
銀針吳的陷害,同行的冷漠,官員的勾結(jié),這些千亦一想便能明白的事,反而無所謂,因為正邪二者,向來如影隨形。只是作為承惠的百姓,他分文不取,為之看病數(shù)個時辰的百姓,卻因他人的三言兩語,立馬轉(zhuǎn)變立場,實在讓他心灰意冷。
想到殘夜的道行連龍城谷神將庭下雀都要恭敬對待,博取功名利祿、榮華富貴自然唾手可得,他卻愿偏安一隅,每日以吃上一只烤雞為幸事,他是否也被世人寒了心?
憐憫眾生癡愚之苦。
人言可畏,殺人誅心。
一句句或正或詭之言盤旋在千亦心間,少年眉頭深鎖不解。
忽然,一道微風襲了千亦的臉頰。
千亦回頭,正看見少女伸手接住一瓣快要落到他肩頭的桃花。
千亦看了少女一眼。
少女怔了千亦一眼,隨即面若桃花,越入心處,越見緋紅。
她其實并非有意。眾人離去后,她一直站在千亦身后,少年的背影很像以前爺爺嗟嘆愁苦的模樣,看著看著,便心酸入迷,忽見一瓣桃花快落到千亦身上,她情不自禁的伸手,不想驚醒了千亦。
千亦沒注意到少女臉紅的細節(jié),看到少女,他心里微微一暖――方才眾人不分青紅皂白聲討言伐之時,只有少女相信他,肯站出來為他辯解。
“你叫什么名字?”千亦問道。
但他沒料到如此尋常的一個問題,卻讓少女臉紅得滴血,宛如火燒一般,過了好半晌才低低的說道:“我、我叫奈若……”
也虧得千亦聽覺靈敏,否則還真難說能否從少女細若蚊聲的話里聽出內(nèi)容來。
沒有多想,千亦道:“我叫千亦?!?br/>
如此,算是認識了。
千亦淺淺的笑了笑,眉頭漸漸松開。
對于暫時想不出結(jié)果的事,千亦向來不會死死追究,萬事皆有緣法,走一步,或許事情便明朗了。
“回去吧。”見奈若沒有吭聲,千亦提議道。
奈若點點頭,跟在千亦身后,卻始終不肯說話,不知在想什么。
然而沒走到幾步,身后的少女忽然驚叫一聲,以一種連千亦都要驚嘆三分的速度沖了出去,轉(zhuǎn)瞬消失在遠處,依稀間,千亦似乎聽到少女在喊著:“我的車……”
千亦望著少女的背影,微微一笑,桃花自眼前飛過。
……
南城街,十字街口。
短短兩三炷香時間,此處經(jīng)歷了人滿為患,到人群盡散,再到人滿為患的景象。
眾人來去之因的“白衣神針”已不在此處,人群卻依舊不散,甚越聚越多――
“愚不可及!簡直愚不可及!某早就看出那幾人居心不良,故意陷害小神醫(yī),你等還跟著那幾個小人瞎鬧,小神醫(yī)分文不取,看病數(shù)個時辰,你等不知恩圖報就罷了,還群起攻之,一群蠢材!”一名男子指著旁邊幾個唉聲嘆氣的人破口大罵。
一個小商賈被罵地臉色通紅,趕緊低聲辯解:“我沒說話,我沒說話!我只是湊個熱鬧?!?br/>
男子聞言冷哼,顯然是不信:“別以為你們現(xiàn)在默不吭聲,某便不知是你等所為,舉頭三尺有神明!遲早要遭報應(yīng)!”
又一個掛不住臉的人開了口,冷嘲道:“閣下是沒有鬧,我等也承認你慧眼如炬,可你還不是坐看小神醫(yī)被誣,方才站出來的似乎也沒有閣下的身影吧?”
“你!”男子哽了一下,怒道,“那也好過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
“你說誰狼心狗肺?!”
“我他娘就說你……”
“好了好了!”眼看二人便要動起手來,一個老人杵了杵手中的拐杖道,“不要吵了!當務(wù)之急是如何取得小神醫(yī)的原諒,好讓他回心轉(zhuǎn)意……”
老人的話沒有說完,喧鬧的人群忽然一靜。
老人回頭一看,只見人群中走來一個少年,白衣勝雪,氣幽澄明,卻不是小神醫(yī)又是誰?
千亦一言不發(fā)的走過人群,走到自己的攤位前,掀衣而坐,靜靜地說出兩個字:“排隊。”
人群頓時如被一雙神異的大手操控,瞬間變得井然有序。
對于之前的事,千亦只字不提,只對著面前的病人道:“伸手?!蹦侨肆r忙不迭的伸出手去。
十字街口恢復了先前的景象,但擁擠中多了之前沒有的靜默,似乎所有的聲音都被最前方那個專心看病的少年奪去。
千百雙眼眸或明或暗,泛起些早已泯滅的沉思。
……
遠處,一個穿著灰白長衫的老者站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拿起手里的紫砂茶壺,呷了一口,露出溫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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