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一覺睡到天亮,醒來的時候,晨曦在墻上投下一片暖黃,窗簾在微風(fēng)里輕輕鼓蕩。
天高氣爽,是個好天氣。
唐棠起得有點早,三個哥哥和陳小東還在呼呼睡覺。
她彎腰穿地上擺著的粉色小涼鞋,那雙鞋是去年夏天孟麗云給她按大一號買的,后跟的帶子斷過一次,唐志華從廢舊的爛塑料鞋子上剪下一段帶子,把火鉗伸到煤球爐子里燒得通紅,再用火鉗把唐棠的鞋帶子和舊鞋帶子烙在一起,就像打補(bǔ)丁一樣,斷掉的帶子就接上了。
就這雙鞋,雖然打了補(bǔ)丁了,唐棠穿出去,家屬院里還是有好多小姑娘眼饞,這年頭,只要家里有哥哥姐姐,小孩子們必定逃不脫穿舊衣舊鞋,也就只有唐志華兩口子,從來都是給小女兒置辦新的。
唐棠穿好鞋,聽到身后唐武大喊一聲,“好多大白兔!”
“啊?”唐棠以為唐武也醒了,結(jié)果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她回頭一看,唐武摳摳肚皮,口水滴答地閉著眼睛數(shù),“五十七,五十八,六十一……”
好吧,她的學(xué)渣二哥在自個兒的美夢里依然是學(xué)渣。
唐棠打著哈欠,揉揉眼睛,去廚房找媽媽。
廚房里頭,煤氣爐子的火燃得旺旺的,上頭放著一口兩只耳朵的鐵鍋,鍋里頭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揭開蓋子,蒸騰開一片白白的水汽。
孟麗云一邊拿著勺子攪鍋里的粥,一邊和旁邊的葉永秀說昨天汪翠芬那事兒的后續(xù)。
醫(yī)務(wù)室的大夫說應(yīng)該沒有大礙,但是汪翠芬一直緊閉著眼不醒,大伙兒又合力把她送到人民醫(yī)院去,醫(yī)院的醫(yī)生就說那檢查一下嘛,翻了眼皮,拍了片子,也還是沒醒,最后又抽血。
抽血的是個實習(xí)護(hù)士,偏偏呢汪翠芬人又胖,左胳膊找到又胳膊都沒找到血管。
護(hù)士姑娘尋摸半天,終于咬牙扎下去一針,好家伙,汪翠芬立刻就叫得跟殺年豬一樣!
再后來,單位的王院長親自去了解情況,汪翠芬和鄭美紅都想往孟麗云身上賴,但是前因后果那么多人瞧著呢,況且,汪翠芬撞樹時嚇到的那個姑娘是王院長的女兒王曉佳,王曉佳也作證是汪翠芬自個兒撞的樹,還有什么好說?
王院長親自問了幾位在場的職工家屬,最后判定汪翠芬的傷由她自個兒負(fù)責(zé),并且,唐志華是為工作出的事兒,鄭美紅不團(tuán)結(jié)幫扶就算了,家人還挑起爭端,因此取消了鄭美紅今年的先進(jìn)員工資格。
“哈,老潑皮?!比~永秀冷哼一聲,“以后她們家再敢欺負(fù)你們娘幾個,告訴我,我來治她?!?br/>
唐棠看到葉永秀,就想起昨晚的那個夢了。
雖然是個夢,但是夢里面葉永秀實在哭得太傷心了,而且最后還自個兒跳了河。
要知道,葉永秀是個十分剛強(qiáng)的人啊。
葉永秀的大腳上穿著唐志華的涼鞋,踩在小凳子上,動作麻利地抹玻璃窗,她那雙千層底斜放在廚房通小陽臺的門檻上,一向干干凈凈的鞋面上有個皮鞋印子,應(yīng)該是和汪翠芬吵架時不小心被踩了一腳。
唐棠想了想,踮起腳從衛(wèi)生間的臺子上拿了刷衣裳的豬毛刷,刷葉永秀鞋面上的那個腳印。
葉永秀抹完窗戶,把桶里的水?dāng)Q到陽臺去澆花,看到唐棠蹲在那兒,問道:“你蹲這兒干——”
她低頭一看,唐棠的小手拿著一把刷子,正努力地想將她鞋面上的腳印弄干凈,一時間,連自個兒要說什么都忘了。
唐棠抬頭,看到葉永秀提著水桶頓在那兒,最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唐棠的頭。
孟麗云煮了粥,蒸了窩頭,再比平時多炒一個韭菜雞蛋,就算是待客的飯菜了。
吃完早飯,葉永秀還是堅持要走路,于是趁著太陽還不曬人,葉永秀牽著陳小東就回去了。
……
半下午,唐文和唐武帶著弟弟妹妹去撿了一筐煤。
其實唐棠和唐兵就是兩個跟屁蟲,一點作用不起,因為唐文吧,是整個家屬院最會撿煤核的小孩兒。
別的小孩兒只會去鐵路道口守著,或者隔一段時間去瞅一眼,但是唐文不一樣,他記得所有煤車的經(jīng)過時間,在家里悠悠達(dá)達(dá)地做作業(yè),看到時間到點兒了,帶著鐵爪子和竹筐出門,回來的時候保準(zhǔn)滿滿一筐。
唐文和唐武抬著小竹筐,唐棠和唐兵兩個走在前頭。
快到家屬院時,唐棠看到王大爺那只大黃狗,在街道的垃圾堆里頭又是用爪子刨,又是用頭拱,不知道是在干嘛。
大黃可聰明了,唐棠估摸著反正比她三哥唐兵聰明,所以她就問:“大黃,你在干嘛呢?”
大院里的小孩兒都很喜歡大黃,而且唐棠才四歲,所以哥哥們沒覺得她和狗說話有什么奇怪。
大黃抬起頭,兩只耳朵飛咑咑的,一看是唐棠,搖著尾巴沖唐棠叫:“汪汪汪!”
唐棠聽懂了,咦,垃圾堆里有錢!大黃叫她過去撿錢!
所以呢,唐棠撒丫子跑過去,也往垃圾堆上爬。
小孩兒們么,收廢品的老夏頭來的時候,誰沒翻過垃圾呢?
唐文只叮囑一句:“甜妞慢點兒,別摔了!”
這個垃圾堆的馬路對面就是市家屬院,其中有一棟樓的二樓窗戶,有人正正看到了垃圾堆里的唐棠。
“媽,您別生氣了。”說話的是汪翠芬的小兒媳婦毛紅花。
汪翠芬人沒事兒,但是昨晚在醫(yī)院花了一大筆檢查費,還出脫了鄭美紅的優(yōu)秀資格,回家被鄭美紅大罵了一頓,心里頭實在堵得慌,這會兒兒媳婦來看她了,她不敢惹女兒,但是在兒媳婦面前撒撒氣還是可以啊。
所以嘛,她就對著墻壁躺著,想磨一磨毛紅花。
毛紅花的兩個兒子鄭大福和鄭二福,一個七歲,一個五歲,他們娘仨一聽說汪翠芬受傷,今天趕早就來了。
因為鄭美紅家里生活水平高嘛,他們來當(dāng)客人,怎么也得割一指寬的肥肉炒個菜吧?而且呢,鄭大福和鄭二福已經(jīng)非常自覺地,不知從哪里翻出了鄭美紅的水果罐頭和雞蛋餅干,一邊往嘴里塞,還一邊往褲子、衣服兜里放。
毛紅花覷見婆婆背對著,悄沒聲兒地張開嘴巴,示意鄭大福把手里的水果罐頭夾一塊兒給她。
在水里泡的有點軟的甜蜜蜜的菠蘿罐頭,可真是好吃。
毛紅花滿足地吃了一塊,繼續(xù)哄自個兒婆婆,畢竟家里還要靠大姑姐拉拔,還得靠著婆婆給大姑姐吹風(fēng)不是?
但是好說歹說,汪翠芬就是沒個好臉色。
這時候,毛紅花聽到街對面有狗叫聲,她隨意抬頭瞅了一眼,看到一個粉粉嫩嫩的小女娃,跟著一只狗子上了垃圾堆。
喲,那不是唐志華家那個小女兒嗎?那么好看的小娃娃沒幾個,毛紅花肯定自個兒沒記錯。
毛紅花的角度看不到唐文和唐武他們,只能看到唐棠。
“媽——”她看了眼鄭大福和鄭二福,這兩兄弟在村里一般是橫著走的,“我讓您的兩個孫子去給您出出氣怎么樣?”
……
唐棠爬上垃圾堆,果然看到大黃的腳下、一張爛椅子的椅背下壓著一張紙幣,上頭的圖案是一群農(nóng)民,有人挑著扁擔(dān),有人扛著鋤頭,還有人戴著斗笠,是張一毛錢的票子。
一毛錢可以買幾盒火柴,或者三個作業(yè)本,或者幾顆古巴糖。
喲,還不錯喔。
唐棠和大黃商量,“我們買糖一起吃,好不好?”
大黃的尾巴搖得更歡了,兩只前爪按在地上,尾巴都要甩上天了,“汪汪汪!”
好呀好呀!
唐棠把錢放進(jìn)兜里,正準(zhǔn)備下去呢,鄭大福和鄭二福連手帶腳地爬了上來。
鄭大福在地上瞅了幾眼,然后一腳跺在唐棠腳邊,抱著兩只胳膊,惡狠狠地說:“是我先看到的,這是我的!”
這明顯的,是個不講道理,要搶東西的架勢。
唐棠低頭一看,鄭大福氣勢洶洶踩住的,是一個煙盒。
唐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