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左右的人個個都是精壯大漢，見是個年齡不大的新婦，便一撲而上。

    蘇玖玖對這些毫無章法的攻擊還不放在眼里，也不甚在意，正準備抬腳將來人踹下去，便聽到“嗖嗖”似是有什么東西劃過，那幾個大漢不知被什么東西擊中胸口，紛紛慘叫一聲，落下高臺。

    他們沒看見，蘇玖玖可是看見了，是她家大師兄扔出的小石子。

    她向謝衿方向望去，即便穿的如此“質(zhì)樸”，可他在人群中依舊如此顯眼。

    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嗯……不得不承認，有點讓人挪不開眼。

    蘇玖玖別開眼，假裝沒有看到，她繼續(xù)道：

    “現(xiàn)在生鐵價格低，大家一股腦都想賺錢，這街上到處都是打鐵鋪子 ，可是有多少人真正需要你們所造的鐵制品呢？你們無非就是趁著眼下生鐵價格低想賺快錢罷了?！?br/>
    四下寂靜。

    生鐵價格從年初開始一降再降，眼下竟是離譜到兩文錢，誰敢說他們心中沒有半分投機的心思。

    可被這年齡不大的婦道人家說中心思，在場的人多少面子有點掛不住，便有人道：“關你什么事啊，你不想賺這錢我們想賺，還不允許了嗎？”

    “可這鐵，總有一天會采完！”

    蘇玖玖擲地有聲，一字一句道：“你們可以看別人的心情生活，可以不在乎別人的血汗，可以可以賺快錢，可這般無休止的浪費，河都的鐵，究竟還能撐幾年？”

    “州寧府，你們的子孫，總有一天，會沒有鐵用的?！?br/>
    “你們還不在意嗎？”

    蘇玖玖輕飄飄的話入了眾人耳朵，人群四下緘默。

    肆意的揮霍帶來的必然是極度的短缺。

    州寧府不能沒有生鐵，就像不能沒有糧食一樣。

    州寧府的人不管男女老少，用生鐵鍛造身軀，也應有鐵的意志。

    這些道理是州寧府的老一輩的人在他們還是孩童的時候便常常告誡他們的。

    再看看現(xiàn)在。

    四下一片安靜，高臺之上傳來悠揚的少女之聲。

    “中古時代，摩奴橫行，州寧府便是靠這生鐵煉制的鎧甲、傀儡，成為四大城中最多人活下來的地方?！?br/>
    “你們以為靠的是無量谷的庇護嗎？靠的是這生鐵，以及你們的祖先如這鐵一般的意志！”

    蘇玖玖“啪”一聲將手中的生鐵礦石扔在人群中，但竟無一人去撿。

    先前你爭我搶的場面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每個人臉上深深的愧疚。

    “啪！啪！啪！”

    一陣掌聲從院內(nèi)響起。

    池昌實則在一旁聽了良久，道：

    “道友好口才啊。”

    是他！

    蘇玖玖一眼便認出，此人便是那日花船之上害人無數(shù)的玄鐵面具男！

    他看到蘇玖玖正怒目而視，盯著他不放，便又道：“又見面了?！?br/>
    半晌蘇玖玖從牙縫中擠出：

    “昂，期盼已久。”

    池昌雙眼在看到人群中的謝衿之時掠過一絲狠厲，再看便平靜的如一片幽潭。

    蘇玖玖向他靠近兩步，質(zhì)問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我?guī)煹苣?？?br/>
    其他眾人看到這個新婦見了無量谷的真人竟然無半點懼意，甚至以咄咄逼人的姿態(tài)向前進了幾步，再想到她方才說的那番話，心中由衷升起敬佩之意。

    那副玄鐵面具后發(fā)出沉悶的輕笑：“本座邀請你與那位公子前去無量谷一坐，屆時我們詳談?！?br/>
    蘇玖玖幾乎不假思索便點頭道：“好，帶路?！?br/>
    她倒要看看，這人究竟想要與她說什么。

    “你的師兄貌似沒有要來的意思?！?br/>
    蘇玖玖這才想起，謝衿還被她遺忘在后面，她利索的跳下高臺，走到謝衿身邊，低聲道：

    “那人邀請我們前去他的府上一坐，怎么樣？去嗎？”

    “.......”

    蘇玖玖見謝衿不說話，加重語氣：“去嗎？”

    “你不是已經(jīng)決定一個人跟他去了嗎？”謝衿略帶沉郁的聲音響起。

    聰慧如她，蘇玖玖立刻明白他的話外之意：“.......剛剛這不是著急嗎，走了?！?br/>
    說著，便拽著謝衿的胳膊進了府邸大門，便走嘴里碎碎念：

    “你是白陽劍宗最強的劍修，我是最強刀修，我倆一刀一劍，天下無敵，還怕他一個連臉都不敢露的？”

    謝衿被蘇玖玖拽著往前走著，垂眸看她一手挎?zhèn)€小籃，包著頭巾下的臉紅撲撲的，滿嘴說著什么“最強刀修”、“天下無敵”之類的，他嘴角逐漸掛起淺笑，輕聲應道：

    “嗯，不怕?！?br/>
    蘇玖玖只覺得兩腿一軟。

    她就是隨口吹吹牛，沒想到他竟然還真的一本正經(jīng)的應了。

    ........

    二人足足跨了三道大門，才到了外事府的會客堂，足以見當年州寧府的百姓所建的無量谷新府的恢弘與氣派。

    再看如今，派別之爭，傀儡肆虐，資源浪費，真是辜負了州寧府百姓的一片信任。

    “這個會客堂還從來沒人來過呢?！泵婢呦碌难巯裨诳匆粋€陌生之處一般四處環(huán)視一圈，道“你們是第一個來，沒想到我自從掌管外事府以來，你們是我的第一批客人?！?br/>
    蘇玖玖眉頭輕蹙：“你們無量谷怎么說也有百來號人，一個來的都沒有？”

    “沒有?！?br/>
    蘇玖玖看了一眼謝衿。

    無量谷的氛圍很奇怪，池冽一看便是獨來獨往慣的，同師門間似乎也沒什么情誼可言。

    罷了，與她何干。

    忽然，門外響起敲門聲，“呲呀——”一聲，竟是進來了兩個端著茶盤的傀儡小人，它們被設計的甚至圓潤可愛，放下茶盤后，竟開始口吐人言，只是聲音略帶僵硬：

    “請慢用，小心熱水燙口。州寧府，新歷十七年七月二十日，晴轉(zhuǎn)多云，晚間有雨?！?br/>
    說罷便慢悠悠轉(zhuǎn)身而去，還不忘帶上門。

    池昌伸手派起了茶：“這是當年懷玉所造的傀儡之一，現(xiàn)到我這里?！?br/>
    蘇玖玖：？？？

    端茶倒水就算了，竟然還能說人話、報天氣，這么乖的傀儡，好想擁有。

    “嗯。”她點點頭，面上仍是保持波瀾不驚：“說吧，你擺客至此究竟是想干什么？”

    “談點生意。”池昌道。

    蘇玖玖：“我與你沒什么好談的，師弟究竟在什么地方。”

    池昌慢條斯理斟起一本茶遞給蘇玖玖：“遠在天邊，近在眼前?！?br/>
    蘇玖玖垂眸看了一眼茶杯，嫌棄的并不愿接：“你說的我聽不懂?！?br/>
    池昌輕笑一聲：“道友不如好好想想?！?br/>
    見池昌還在糊弄玄虛，蘇玖玖不耐道：“我與你前來不是聽你打在這馬虎眼的，別忘了，花船上，你還欠我百來條命！我?guī)煹芫烤乖诤翁?，其他人呢？?br/>
    池昌思索好一陣才想起：“噢……你說的可是水月洞天的花船，你覺得，那場大戲，精彩嗎？”

    他嗤笑一聲，繼而道：“看看那些螻蟻們掙扎茍活什么丑態(tài)都獻盡，你們還沒有意識到……凡人，終究是一群丑陋的生物罷了?！?br/>
    蘇玖玖雙拳逐漸握緊。

    真是受夠他這陰惻惻的發(fā)言了，本著能動手絕對不逼逼的原則，她就不該這在與他浪費時間。

    蘇玖玖渾身氣脈頓時散開，震的桌上茶具叮嚀作響。

    無名刀不知何時已握在她的手中，刀刃距離池昌的脖頸僅僅半尺：“你先看看你自己吧，你的心比他們臟上百倍、千倍，殺了你，都是臟了我的刀?！?br/>
    “師弟我自己會找，不勞你費心了?！?br/>
    說罷蘇玖玖刀刃卷起一陣風，直直呼向池昌。

    桌子頓時被劈開，茶盞茶杯，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濺起的水漬落在不遠處池昌的短靴上。

    “看來生意談失敗了?！?br/>
    他幽幽的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太沒意思了?！边@句話是他沖謝衿說的。

    “原本以為你與我會有相同的看法，沒想到，你與這些修士一樣?！?br/>
    謝衿安靜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始終表情談談，未作回應。

    “和你有相同的看法？”蘇玖玖冷笑一聲：“和你一樣狹隘，自大，和你一樣草菅人命嗎？”

    池昌喉間發(fā)出一陣低啞的笑聲：“既然如此，你們走吧?！?br/>
    說著，他的身形逐漸被綠色熒光包圍，變的透明，似是要消失。

    “我無意與你們糾纏，且我向來不殺來客，下次遇見，可不是像這般好走了?！?br/>
    好狂的語氣，憑什么就覺得他一定能殺得了我們。

    蘇玖玖被氣笑了，見他無意與她一戰(zhàn)，她便以刀點地，扶著刀，輕飄飄道：“好哇?！?br/>
    見池昌的身影徹底消失，蘇玖玖有點掃興，沖謝衿道：

    “師兄，走吧?！?br/>
    謝衿見蘇玖玖一臉興味闌珊，意猶未盡的樣子。

    “怎么的，這個表情，要不我陪你練練？”

    蘇玖玖眼睛立馬變亮：“師兄若是愿意的話，我當然可以?！?br/>
    謝衿故意撇了撇嘴：“要收費，最強劍修當陪練，不是想陪就能陪。”

    蘇玖玖覺得大師兄變了，竟然會開這種冷玩笑，再看他一臉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蘇玖玖嘴角抽了抽，配合道：“多……多少錢。”

    謝衿：“……”

    真沒想過這個問題的謝衿無語凝噎。

    蘇玖玖見二人間的氣氛突然陷入尷尬，于是緩緩試探道：“要……要不兩文？”

    謝衿見臺階便下：“可?！?br/>
    “好嘞，等無量谷這些破事過去，還望大師兄親自指點一二。”

    蘇玖玖雙眼彎成一個月牙，躬身抱拳，笑的燦爛。

    只是謝衿不知道，這個笑容永遠印刻在他的腦海中，多少年后，他還是會從記憶中翻出來，它就像一縷陽光，暖暖的照射在他的心中。

    “好?！敝x衿勾唇應道。

    *

    是夜。

    雷電大作，雨點由緩到急，直到大雨瓢潑，不斷沖刷著地面疏松的黃土。

    州寧府城東李鐵匠頂著雨回家，他一路小跑，到了家門口，興沖沖的推開大門：

    “老婆子！雨好大，快給我打點熱水！”

    可眼前的一幕令他頓時癱坐在地──

    一家五口人的尸體，正橫七豎八的倒在院中，地上的泥坑中積滿了血水，冰冷的雨點正不斷拍打在妻子的臉上，妻子的眼窩已然青紫，怔怔的望著他。

    “啊──”

    一聲凄厲的怒吼劃破這漫漫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