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當(dāng)然不相信菲尼。我太抵制男校生活的巨大恐懼了，這巨大恐懼便是“聽信流言蜚語”。除了幾個萊珀之流的徹頭徹尾的傻瓜外，我與其他所有的人一起，抵制任何含有懷疑戰(zhàn)爭的哪怕是最小的可能xing的東西。所以我當(dāng)然不相信菲尼。不過有一天，當(dāng)我們的牧師卡哈特先生對自己在小教堂所做的“上帝在散兵坑里”的布道感動不已后，我離開教堂時想到，如果菲尼關(guān)于戰(zhàn)爭的觀點是不真實的，那么卡哈特先生的觀點至少也同樣不真實。但是當(dāng)然了，我不相信菲尼。

    不管怎么說，我太忙了，根本無暇思考這些。除了抓緊自己的功課，我還要把剩下的時間劃分為給菲尼補課和由他來教我體育。由于學(xué)習(xí)任何東西很大程度上都要依賴學(xué)習(xí)的氣氛，我和菲尼，使我倆雙倍驚訝的是，都開始在以前薄弱的環(huán)節(jié)上取得著飛速進步。

    我倆早上六點鐘起床跑步。我穿一套健身房厚運動衣，脖子上系一條毛巾，菲尼穿一條寬大的睡褲、一雙滑雪靴和他那件羊皮里子的大衣。

    圣誕節(jié)假期之前不久的一天早晨，我終于得到了回報。我在跑菲尼給我布置的練習(xí)，在一個圍繞校長宅邸的橢圓形道路上跑四圈，校長宅邸是一幢鋪得很開的大白房子，它那美國初期的十三州風(fēng)格很值得懷疑。房子旁邊有一棵老榆樹，菲尼就靠在它的樹干上，在我跑大圈時，對我高喊。

    早上，這個雪原閃耀著粉末般的白光，太陽在地平線的什么地方冷冷地照耀著，它太低了，無法直接看見，但是它那潔凈的光線卻在我們周圍散發(fā)著藍白se的微光。北方的ri照似乎要拾起浮于空氣中的模糊的白se粒子，給光澤的藍天施以粉黛。萬籟俱寂。榆樹那禿禿的拱形樹枝似乎植入了這一動不動的天空。隨著我的跑步，我落足的聲音在這廣袤而死寂的黎明中顯得那么短促，仿佛在如此多的閃亮的景se中，已經(jīng)沒有地方可供任何聲音侵入了。菲尼亞斯的身形映襯在大樹的樹干上；他時不時喊上一嗓子，但是這些聲音也迅速被吸收，被消釋。

    這天早上他不必做任何指導(dǎo)。跑了兩圈后，所有的力量都像以往一樣全部用盡，在我驅(qū)使著自己繼續(xù)跑下去的時候，遍布周身的疼痛像往常一樣匯集于側(cè)脅，變成一片巨大的痛楚。我的肺也像往常一樣，被這工作弄得完全厭煩了，從現(xiàn)在起，它只能痛苦地忍受著運動。我的膝蓋又變得沒了骨頭，任何時候都準備將小腿縮進大腿中去。我的腦袋，感覺就像是頭蓋骨的不同部位在相互摩擦。

    然后，無緣無故之中，我感覺到了崇高。仿佛我的身體在此時之前一直都是懶散的，仿佛那疼痛和jing疲力竭全都是想象出來的，是為了阻止我真正發(fā)揮自己的潛力而無中生出來的?，F(xiàn)在我的身體似乎終于要說：“啊，如果你一定要做到，行！”力量開始流遍我全身。我振作起來，忘記了自己平時jing疲力竭時的自憐，我把自己拋在了腦后，把壓抑的心靈與疼痛的身體一道全都拋在了腦后；所有的困惑都消失了，我無羈無絆。

    跑完第四圈，我在菲尼亞斯前面停下，就像是坐到一把椅子上。

    “你甚至不氣喘吁吁，”他說。

    “我知道?！?br/>
    “你找到了自己的韻律，對吧，第三圈。就在你進入那邊那個直道的時候?！?br/>
    “是的，就在那兒。”

    “你一直太懶散了，對吧？”

    “是的，我想我一直太懶散了?！?br/>
    “你甚至對自己一無所知?！?br/>
    “我想是的，在某種意義上?！?br/>
    “啊，”他合攏起喉嚨上的羊皮領(lǐng)子，“現(xiàn)在你知道了。別再像個佐治亞州的白人窮小子似的說話——‘我想是的！’”盡管這是嘲笑，可他的話卻并不怎么是針對我個人的。這天早上他似乎一下子長大了幾歲，他裹著自己的大衣，靜靜地倚在大樹上，他的身材也似乎變小了?；蛘咭苍S是，我，在這同一個身體里，感覺到自己的身材一下子長得更大了。

    我倆漫步走回宿舍。踏上宿舍樓的臺階時，我們碰上了正往外出的盧茨伯里先生。

    “我一直在窗口看你倆，”他用他那貓頭鷹叫一般的嗓音說，話語中少見地出現(xiàn)了一絲個人的興趣?！澳阋鍪裁?，福里斯特，為當(dāng)突擊隊員而訓(xùn)練嗎？”雖然并沒有校規(guī)明確禁止在這樣的鐘點進行鍛煉，但是校方卻并不鼓勵此類行為；所以一般情況下盧茨伯里先生本會指責(zé)的。然而戰(zhàn)爭甚至改變了他的標準，一切形式的體育鍛煉在非常時期都變成常規(guī)的了。

    我囁嚅著窘困的回答，但是做出明確反應(yīng)的卻是菲尼亞斯。

    “他在練習(xí)成為真正的運動員，”他實事求是地說。“我們想?yún)⒓?4年的奧運會?！?br/>
    盧茨伯里先生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干笑，然后他的臉瞬間變成了磚紅se，他采用了他慣常的格言?！斑m當(dāng)?shù)捏w育是好的，”他說，“我不想侈談什么伊頓公學(xué)的運動場jing神，可今天的所有鍛煉當(dāng)然都是為了向滑鐵盧進軍。你們時刻都要以此為目標?！?br/>
    菲尼的臉se變得異常堅決，臉上的神情是那種我剛剛察覺出的年長了幾歲的神情。“不，”他說。

    我不相信以前曾有哪個學(xué)生對盧茨伯里先生斷然說過“不”。這話使他不可控制地慌亂起來。他的臉又變成了磚紅se，有那么一會兒，我以為他要跑開。然后他說了一句極快，極沙啞，極短促的話語，我們倆都沒聽懂，他迅速轉(zhuǎn)過身，大踏步走過方院子。

    “他真的很實誠，他認為現(xiàn)在在打仗，”菲尼純?nèi)惑@訝地說?！盀槭裁此筒幻靼啄?？”我們望著盧茨伯里先生的背影逐漸遠去，即使裹著冬天的行頭，這背影仍然那么細高，這時菲尼默想著的是盧茨伯里先生是被排除在了胖老頭們的yin謀之外的。隨后他恍然大悟了?！鞍?，當(dāng)然了！”他喊道，“他太瘦了。當(dāng)然了！”

    我站在那里為盧茨伯里先生致命的羸瘦而遺憾，想到，人畢竟總有輕信的一面。

    這是我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滑入菲尼的和平幻覺。一連幾個小時，有時一連幾天，我無意識地跌入這種對世界的純屬私人的解釋。并不是說我就相信制造出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完全就是一幫jing明胖老頭的障眼法，盡管這個觀點那么引人入勝。使我發(fā)生誤解的是我自己的快樂；要知道和平是不可分割的，周圍世界的困惑并沒有在我內(nèi)心引起反應(yīng)。所以我不再體會到真正的戰(zhàn)爭感。

    甚至萊珀的入伍都沒撼動我的這一心態(tài)。事實上，這使得這場戰(zhàn)爭比以往更不真實了。沒有什么真正的戰(zhàn)爭能夠使萊珀自愿離開他自己的蝸牛和母水獺。萊珀的入伍似乎只是他又一場異想天開罷了，就像那回他睡在緬因州卡塔丁山山巔一樣，那地方是每天清晨美國領(lǐng)土上最早被陽光照耀之處。那天早上，萊珀?萊佩利爾實現(xiàn)了自己的一個夙愿：融入自然。他成為旭ri在美國所照到的第一件東西。

    一月初，我們大家剛剛從圣誕假期返回，美國滑雪部隊的一名征兵官便在文藝復(fù)興會議廳給四年級的學(xué)生放了一部電影。對萊珀來說，電影展現(xiàn)了我們大家全都在追尋的東西：戰(zhàn)爭的一張可辨別的友好面孔?；?zhàn)士身披白斗篷，順著潔凈的山坡翱翔而下，就像是寂靜的天使，然后，雪橇呈倒八字形，真真實實地滑上山坡，不過這卻是快樂的上坡，被ri光曬黑的手，明亮的眼睛，潔白的牙齒，以及那吸滿山間新鮮空氣的胸膛。這是我曾經(jīng)看過的最為潔凈的戰(zhàn)爭形象；就連以高高地遠離步兵泥土著稱的空軍，相比之下都顯得一身機油，而海軍就毛病更多了，完全不可同ri而語。當(dāng)這些潔白的冬季勇士在一塵不染的山坡上飛身而下時，沒有任何東西污染他們，這種對戰(zhàn)爭出se而干凈的反應(yīng)立刻滑入了萊珀的佛蒙特1之心。

    “怎么樣！”放映這些場景時他用驚異的聲音小聲對我說?！霸趺礃?！”

    “要知道，我認為這些都是芬蘭滑雪部隊的照片，”菲尼亞斯在我另一側(cè)小聲說，“我想知道他們何時向我們的盟友布爾什維克開火。除非他們之間的那場戰(zhàn)爭也是假的，我非常確信如此?！?br/>
    電影結(jié)束后，燈光開啟，照亮托斯卡納壁畫和環(huán)繞著我們的經(jīng)典畫廊，萊珀仍驚異不已地坐在自己的折疊椅上。通常情況下，他很少說話，而現(xiàn)在發(fā)自他口中的詞語數(shù)量表明，這是他人生的一個轉(zhuǎn)折點。

    “你猜怎么著？現(xiàn)在我算是明白速滑是怎么回事了。盡管匆匆之中，看不見樹木、鄉(xiāng)野和所有的其他東西，但是沒關(guān)系。打仗的時候，必須得快。對吧？所以我想速滑運動員并不是在辱沒體育運動。他們是在做準備，但愿你明白我的意思，為ri后做準備。任何事物都得進化，否則就會滅亡。”我和菲尼已經(jīng)站了起來，仍坐在椅子上的萊珀誠摯地看看我又看看菲尼?！熬湍眉蚁墎碚f。假如它沒有發(fā)展出自己的那種瞬間反應(yīng)，它早就絕種了?！?br/>
    “你是說它令自己適應(yīng)了蒼蠅拍嗎？”菲尼亞斯質(zhì)問。

    “一點不錯。滑雪必須學(xué)會盡可能快地移動，否則就會被這場戰(zhàn)爭消滅。是的，先生，你猜怎么著？我?guī)缀鹾芨吲d發(fā)生了這么一場戰(zhàn)爭。它就像一次試驗，對吧，只有正確進化的物和人才能存活下來?！?br/>
    萊珀輕聲說話時，人們一向都是聽得心不在焉，但是他的這一論斷卻引起了我的高度注意。這一論斷如何應(yīng)用在我身上，如何應(yīng)用在菲尼亞斯身上呢？尤其是，它如何應(yīng)用在萊珀身上呢？

    “我要報名參加滑雪部隊，”他繼續(xù)和緩地說，語氣中毫無強調(diào)，以至于我的思想又開始心不在焉起來。這個冬天布林克爾之流常?？犊ぐ旱負P言入伍，說起入伍便咬牙切齒，兩眼放光；他們的這種話我已經(jīng)聽多了。但是只有萊珀的話是認真的。

    一周后，他走了。他還有幾個星期才滿十八歲，隨著十八歲生ri的到來，所有報名參軍、選擇一個兵種而不是被征入一個兵種的機會，就會消失。那部滑雪電影為他做出了決定。“我一向認為，戰(zhàn)爭會在它需要我的時候來找我，”最后一天他來向我告別時說?！拔覐臎]想過我會主動去找它。我確實高興我及時看了那部電影，真的。”然后，作為德文學(xué)校的第一名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新兵，他走出了我的房門，他的圓錐形針織帽在腦后跳動。

    假如第一個當(dāng)兵的是布林克爾之類的人，對我們大家來說情況也許會更好一些。他肯定會做出一種倍兒鬧騰的戲劇xing告別，這樣一來，事后學(xué)校就會一連好幾個星期都回響著“布林克爾的臨別之言”、“布林克爾的軍人風(fēng)采”、“布林克爾的責(zé)任感”。我們大家所有的人，受到他不在我們中間的那種空落落的影響，都會體會到戰(zhàn)爭作為ri常事實那具體的觸摸。

    可萊珀帽穗的消失卻一點都沒激起這個。有那么幾天，戰(zhàn)爭比以往更為無法想象了。我們沒提起它，我們沒提起萊珀，直到布林克爾終于發(fā)現(xiàn)一個可挖掘的觀點。有一天在煙室里，他大聲朗讀報紙上的一則關(guān)于企圖暗殺希特勒的傳聞。他放下報紙，夢幻般地凝視著前方，然后說：“那是萊珀，沒錯?！?br/>
    這確立了我們與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聯(lián)系。突尼斯戰(zhàn)役變成了“萊珀解放”；轟炸魯爾被布林克爾以一種自尊心受到傷害的驚訝口吻呼為：“他怎么沒告訴咱們他已離開了滑雪部隊”；“擊沉沙恩霍斯特”號1則是：“又出手了?！比R珀在全世界各地出現(xiàn)，處于每一個盟軍成功戰(zhàn)例的核心。我們大談萊珀在斯大林格勒的位置，大談萊珀在緬甸公路上，大談萊珀的護衛(wèi)艦前往蘇聯(lián)的阿爾漢格爾；我們推測著zi you法國領(lǐng)導(dǎo)權(quán)的危機靠任命戴高樂或任命吉拉爾都是解決不了的，只有萊珀出面；我們比報紙更明白，主宰這場戰(zhàn)爭的不是三巨頭2，而是四巨頭。

    在不拿萊珀的輝煌戰(zhàn)績說笑的間隙，我們都思忖著我們自己是否符合軍隊那最為微小的標準。我本人對軍中應(yīng)該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一無所知，我也明白自己不知道；在不拿萊珀說笑的時候，我思忖著自己那仍然隱藏著的部分，不知它是否包含著可憐的麻袋3、流浪漢，或懦夫。我們?nèi)甲畲蟪潭鹊赜萌R珀取樂，我們?nèi)济孛艿叵Ｍ@個懦弱的萊珀像我們所說的一樣英勇。

    人人都給這個傳奇添油加醋，只有菲尼亞斯除外。從一開始，暗殺希特勒的那件事，菲尼就說：“如果有誰給萊珀一支上了膛的槍，并且把槍抵在希特勒太陽穴上，他都會打不中?！边@引來了一片憤怒的喊叫，后來我們紛紛在布林克爾鋪墊的基石上給萊珀的凱旋門增磚添瓦。菲尼亞斯不參與這種事，由于煙室里除此之外幾乎不談別的，所以他很快就不去那兒了，并且也勸阻我去那兒——“如果你抽煙像煙囪，你還怎么成為運動員？”他拉我越來越遠地離開煙室的那幫人，遠離開布林克爾和切特，以及所有的其他朋友，把我拉進一個只有他和我居住的世界，這個世界里沒有戰(zhàn)爭，只有我和菲尼亞斯兩個人，身處全世界人民當(dāng)中，為1944年的奧運會做著訓(xùn)練。

    在一所男校，星期六下午是可怕的，特別是在冬季。沒有橄欖球；不可能像chun天那樣，騎自行車到附近的鄉(xiāng)野去游玩。就連最用功的學(xué)生都覺得沒必要埋頭于書本，因為后面還有星期ri，漫長、懶散、安靜的星期ri，來做任何作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