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辭證之爭
琰目光微轉(zhuǎn)，看著孫縣令，“縣令大人，如果我沒聽錯(cuò)，這位章先生言之鑿鑿，這手鏈的雕工鑲嵌親出其手？”
“這個(gè)……”孫縣令看向章知玉，頗有忐忑地說“章公歷代玉石大匠，自然……自然”
章知玉方耍開口，琰搶先一步說，“章先生，你既然是大家巨匠，自然知道此道技藝深淺，要不要看清楚了再說?！?br/>
章知玉瞥一眼堂案上的寶石手鏈，暗想這條寶石鏈子雖精美絕倫，但以自己的功力細(xì)加雕琢未必不能復(fù)刻，何況即是孤品，誰人又能強(qiáng)求復(fù)制，“你說得不錯(cuò)，這手鏈工法精細(xì)，看起來奇妍高上，章某不才，耗十年苦心雕琢所致，貽笑方家了?！?br/>
琰目光微瞇，“十年苦心所致，照章先生這意思若要再復(fù)制一條是沒可能的啰？”
章知玉笑道，“你若能找來這些奇石及嵌珠，章某再費(fèi)些工夫，再制一條也不是不是能?！?br/>
“那費(fèi)些工夫卻是多久？”琰刨根問底。
章知玉哼聲笑道，“那總得十年八年吧?！?br/>
丁琰聽他笑聲中的得意，便故作驚詫道，“十年八年，這也太久了吧！”
章知玉哼了一聲，傲然道，“此乃章某獨(dú)創(chuàng)技法，旁人只怕二十年都做不出來。”
“章先生，你就從來沒想過有人的技法出神入化，遠(yuǎn)勝于你嗎？”
章知玉目光精熠，“若真有此人，不妨請出來，與高手較量，花點(diǎn)時(shí)間也是值得?！?br/>
他自負(fù)技藝精湛，縱然真有原刻高人，就算有原料，至少也需三五年才見結(jié)果，丁琰再較真也討不了便宜。
孫縣令看著丁琰道，“你若再拿不出有力佐證，這案子便可以了了?！?br/>
丁琰目光微凜，“大人沒聽懂嗎，我說有人技法遠(yuǎn)勝于這位章先生?！?br/>
孫縣令愕然道，“丁琰，你這不是要無賴嗎？你難難道要本縣將此案拖個(gè)三年五載再結(jié)？”
“何須三年五載，我就說大人不要聽一面之詞?！?br/>
琰抱臂冷笑不知這孫大人是要附炎權(quán)勢，還根本就是媯巢一黨，若是后者分辯無用，只能讓他徹底無話可說。
他往堂上看去，孫大人也正向他看來，卻分明有些色厲內(nèi)茬。
琰心下了然，孫大人有心偏袒媯巢，卻又擔(dān)心得罪祁府，拿捏不住分寸。
他微微一笑，“大人，這七塊寶石是我從山海之間捜尋而來，卻是托人雕琢成形，可否請來與章公對質(zhì)？”
孫縣令奇道，“你真有證人？”
“正是”
“是誰？叫什么名字？”
“是小民親弟，丁凈！”
孫縣令咳了一聲，“血緣親屬怎能為證？”
琰哼了一聲，“東禹律法有明文規(guī)定血緣不能為證嗎？大人是否仼憑自己好惡，隨意取巧，照這樣說的話，福瑞祥的傭工視東家為衣食父母，章先生亦是淵故知交，是否同樣不能為證？”
孫縣令一時(shí)語塞，只好同意。
一眾衙差登然吆喊，堂威震震，“傳丁凈上堂?！?br/>
女箏本己覺得口舌官司冗長無趣，此時(shí)微微動容，琰一人胡鬧也就罷了，竟然連凈也要牽扯進(jìn)去，這人間官司一纏，便難以脫身。
凈蹙了蹙眉，墨洗空山的眉目流轉(zhuǎn)出煩惱的不耐，但又輕嘆了一聲，收斂了情緒，微撩衣衫，優(yōu)容起身。
女箏見他行動間清寧靈逸，舉手投足風(fēng)儀雋永，無不令人神往，心頭不禁微震。
凈己不疾不徐地走入了公堂，立在堂中。
他平日喜好孤處，今日縱在這人群中也顯出落落寡合的獨(dú)特氣質(zhì)，星河般浩渺靈動的神韻更令人呼吸為之一挫。
堂上之人見琰和凈比肩而立，一個(gè)高大俊朗，一個(gè)修逸脫俗，端得是人間罕見，且不論其它，憑這樣的容顏就足夠讓人暗自心驚，惴度來歷，說是尋常漁家之子，委實(shí)難以令人信服。
但眼下情勢逼人，也顧不得許多，于是收斂了心神發(fā)問
“丁琰說寶石珠鏈?zhǔn)悄阒谱鳎嗽挳?dāng)真？”
“是”
孫縣令又問了他制作的詳情，凈一一答了。
“章公說這手鏈他花費(fèi)了十?dāng)?shù)年時(shí)間完成，你又費(fèi)時(shí)幾何？”
凈淡淡地說，“七日”
孫縣令匪夷所思拍案怒道，“胡說八道，譚公乃當(dāng)世名匠，他制出一條要耗年時(shí)間，世上怎么有那樣的技法，能在七日內(nèi)完成?！?br/>
凈依然淡淡地說，“事實(shí)如此?！?br/>
他這淡淡的神態(tài)，又分明是你信與不信，與我何干的傲慢。
這種并非刻意，卻似乎天生的冷凜旁人覺得心折，于孫縣令卻如潑火油，丁琰不恭不敬，語帶諷刺也就夠了，這個(gè)丁凈卻是一副連話都懶得多說半句的樣子。
“丁凈，看著本縣，你老老實(shí)實(shí)地回答，你到底用了多長時(shí)間”
“是”凈緩緩散去目中精神，方與孫縣令四目相對，依舊淡然地說，“七日”
即便如此，孫縣令依然被那深邃的眼眸吸引失神，少年的眼睛比那串寶石更靈妙神秘，微微轉(zhuǎn)眄便如孤星耀夜，怎么會有人是這個(gè)樣子？！
“咳”孫縣令避開他的目光，困窘地說，“……口說無憑，你能拿出什么佐證……”
凈微微不耐地說道，“隨便大人出題驗(yàn)證?！?br/>
這一說倒難住了孫縣令，他不由向章知玉看去。
章知玉卻似早有準(zhǔn)備，取出一塊玉石，“你即夸口，就用此玉雕一朵玉蘭花吧，時(shí)限一柱香?！?br/>
凈接過玉石，衣袖掩覆掀開，還末等線香燃起，便將一朵雕好的玉蘭遞出去。
除了琰，一眾人皆目瞪口呆。
媯巢額暴青筋，“你這分明就是戲法而己，不算不算?！?br/>
凈淡淡地說道，“那就請?jiān)俪鲆活}吧?！?br/>
丁琰上前一把扯下媯巢腰間玉佩，翻看一下笑道，“這玉佩帶髓，兩面還刻了巢字甚是獨(dú)特，用它作題總沒話說了吧?！?br/>
那三人面面相覷卻又默不作聲。
凈將玉佩接在手中，媯氏經(jīng)營金珠玉寶，其各府子弟所用皆是精品，這石料固然上乘，那雕工也甚是精巧華美，一方小小玉佩竟翉栩栩如生地雕琢了一幅完整的花鳥葡萄，看起來將這塊玉料利用到了極至。
凈淡淡一笑，輕輕挽袖，又慢調(diào)斯理起出一支精細(xì)的刻刀從容不迫地落在玉佩上。
他這緩緩的動作仿佛有意讓人瞧清施為。
章知玉深鎖眉目，看著這清俊少年的身影，臉愈發(fā)如鐵石一般僵硬。
“這不可能......”
刻刀刀鋒落在玉佩上，似乎只輕輕劃了兩下，明明連眼都不敢眨，卻誰也沒有看清楚，花鳥葡萄竟變成了蒼鷹博兔。
“這……”媯巢接過玉佩，那玉佩上的巢字赫赫在目，想不認(rèn)都不行。
琰見果然震住眾人，笑逐顏開，“章先生，我兄弟的技法是否遠(yuǎn)勝于你？”
章知玉惱怒道，“這……這是障眼法?！?br/>
“死鴨子嘴硬，就猜到你不肯認(rèn)。縣令大人，你又怎么說?！?br/>
“這個(gè)……”孫縣令干咽兩口，“確有奇妙確有奇妙……不過……不過……”
“不過什么？”
“這……這并不足以證明七星石這珠鏈便是他制作的呀！”
“哈哈！”琰不禁翻了個(gè)白眼，“不足以么？看適才縣令大人的態(tài)度我還以為只耍能證明誰的技法高超，手鏈便出自誰手，原來竟是不行。”
孫縣令顧不得臉辣，連連說，“那是當(dāng)然不行……慢一點(diǎn)，也不是做不出來對吧?！?br/>
凈右眉輕挑目光微沉，淡淡地說，“請把七心曜日交我片刻?！?br/>
孫縣令為他目光所懾，讓人將寶石手鏈遞到他的手上“你要做什么？”
凈取在手上微笑道，“制此件手鏈時(shí)我還留下些機(jī)巧，不知章先生可否知曉？”
機(jī)巧，這一條寶石珠鏈都己翻復(fù)驗(yàn)查過多次，還有什么機(jī)巧？
章知玉不答，僅從鼻腔中哼了一聲
只見凈雙手將寶石手鏈拔弄片刻，再展示出來的時(shí)候己成為一朵華彩的玉簪花，接著九種變化，便是九種精巧飾物，奇巧絕倫，嘆為觀止，最后拆合成一個(gè)精巧玲瓏的小球，將小球隨意拋空，侍落于手上便又恢復(fù)成寶石手鏈的模樣，伸手奉還，淡淡的說，“這樣的佐證，可是足夠？”
寶石手鏈掛在他手上，眾人的目光卻不由得落在他手上，那支手修長優(yōu)美，光潤瑩潔，薄薄的皮膚下舒展著淡青筋絡(luò)，細(xì)看來美得驚心動魄。
呆了半晌，衙差方來取走那手鏈。
孫縣令啞了片刻，不知如何是好，再向偽巢和章知玉看去，這兩人亦是驚容未褪，陰郁沉布的模樣。他又看了看擺在面前的七心曜日，著實(shí)不知丁凈是如何將它變化如斯。
“這……不錯(cuò)，足夠……”孫縣令抹了抹額頭的汗，“你，你可以退下了?！?br/>
凈淡淡地看了琰一眼，轉(zhuǎn)身出了公堂。
章知玉一把搶過七心曜日，反復(fù)驗(yàn)看就是不見端侃，情急大叫，“妖法……妖法，這是妖法！”
堂外的黎民百姓哄然而笑。
孫縣令面色變幻，細(xì)聲弱氣地道，“章……先生，這實(shí)在是出人意表，我們先頭也說了這些寶石獨(dú)一無二做不了假，總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要是無理強(qiáng)斷，劉參贊那里也過不了關(guān)……算了吧?！?br/>
章知玉陰沉著臉，這件事情若傳到州府京都，必致他名譽(yù)受損。
“大人！”琰目光沉沉，“此七心曜日該作如何？”
媯巢急忙上前，“大人，大人明鑒，那小子分明是施的妖法……”
琰笑道，“媯公子，你自己無知也就是了，憑什么別人就只能是妖法！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難道事事都要向你解釋清楚？”
孫縣令臉色鐵青，“本縣思定后再作宣判，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