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 霍晟應(yīng)該會狠狠地切斷通話, 然而他并沒有如秦滿枝所料, 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秦滿枝依靠著墻壁，想到孩子還在里面睡覺, 聲音也跟著壓低了幾分：“你……生氣了？”

    那頭似乎傳來輕笑，緊接著，霍晟便慢悠悠地開口：“生氣，我哪敢？”

    秦滿枝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

    霍晟也沒有讓她回應(yīng)的意思, 他繼續(xù)說：“你說什么都好, 做什么都對, 要把孩子留下來肯定有你的道理, 我生氣干什么？”

    那難以言喻的語氣聽得秦滿枝想發(fā)笑，她直言：“你這人就是口是心非！”

    霍晟嘆氣：“好了, 早點兒休息吧，我明天過來接你?！?br/>
    其實秦滿枝已經(jīng)想好了說服他的說辭, 不料他竟如此忍讓，以致這番話根本沒有派上用場的機會。跟他道了句“晚安”，她便掛了電話。

    兩家長輩見過面以后，關(guān)于霍家長孫的消息逐漸傳開，在圈中引起頗大的轟動。

    秦滿枝無心理會, 回到南城，她又恢復(fù)了兩點一線的生活, 每天在醫(yī)院與居所間穿梭。

    相比于她, 霍晟則要繁忙得多, 不管是親友還是合作伙伴，得知他突然冒出了一個三歲大的兒子，都紛紛前來關(guān)心詢問，每天光是應(yīng)付這幫子人，也夠他忙上半天。

    忙碌歸忙碌，霍晟還是每天到秦滿枝的公寓報到，孩子沒有跟來，倒給他更多與秦滿枝獨處的機會。秦滿枝對他依舊是愛理不理的，不過她的態(tài)度顯然沒有之前那么強硬，運氣好點的話，還能在她那邊賴一晚上。

    漸漸地，她的公寓也成了霍晟的窩點，專屬于他的私人物品一天一點地占據(jù)著她的空間，而他這個人，也一天一點地融入了她的生活。

    直至某天，秦滿枝自然而然地為他泡茶洗衣做晚飯，她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事態(tài)嚴重。習(xí)慣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過了數(shù)年單身生活，若要改變也不過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日子過得波瀾不驚，而倪釗的離世，則是一場無比避免的黑色風(fēng)浪。

    倪釗病重多時，秦滿枝早已作好最壞的打算，當這一天真正來臨，她還是覺得難以接受，接到醫(yī)院的來電，她整個人都是懵的。

    這些年來，秦滿枝過得平順而安樂，生離死別的場面見得不多，能讓她刻骨銘心的，大概只有祖父辭世那一次。悲慟席卷而來，她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霍晟見了她這副樣子就知道不妙，本想給她安慰，結(jié)果還沒開口，她的眼淚已經(jīng)止不枝地流。

    倪釗的身后事是霍晟一手包辦的，除了倪釗為數(shù)不多的親戚，還有些許好友同學(xué)前來送他最后一程。

    秦滿枝十分渾噩地度過了這幾天，倪釗下葬后，霍晟不放心留她一人在公寓，于是便軟硬兼施地將她帶到了宛家大宅。

    霍晟預(yù)先跟家人交待過緣由，看見秦滿枝一臉憔悴，他們不曾露出驚訝的神色，更沒有提半句不該提的話。

    由于心情尚未平復(fù)，秦滿枝感觸起來就會不自覺地啜泣。她的眼睛又紅又腫，霍晟十分心疼，宛喬教他拿紅茶包冷敷，他便毫不猶豫地拆了整盒有市無價的上好茶葉。

    秦滿枝對此不怎么感興趣，當霍晟遞來紅茶包，她只是搖了搖頭，隨后繼續(xù)抱著膝蓋發(fā)呆。

    霍晟知道她心情不好，于是耐著性子哄她：“敷一下吧，要是兒子心血來潮想跟你視頻聊天，你就拿這模樣見他？”

    在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不前，霍晟已經(jīng)把人放倒，讓她枕在自己的大腿。

    吸頂燈的光線直直打下來，秦滿枝反射性地瞇了瞇眼睛。見狀，霍晟用手替她遮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眼皮：“哭得兔子似的。”

    聽見那“哭”字，秦滿枝的鼻子便皺了一下，霍晟自知失言，連忙輕拍著她肩頭說：“不哭啊，再哭就不漂亮了。”

    秦滿枝揮開他的手，甕聲甕氣地說：“那正好，你可以趁機找個更漂亮的女人?！?br/>
    霍晟稍稍松了口氣，她能跟自己斗嘴，說明她的狀態(tài)已經(jīng)有所好轉(zhuǎn)，不再像前幾天那么消沉。將人往懷里挪近，他低聲說：“你就氣我吧，反正我只要你?！?br/>
    猶豫了一下，秦滿枝還是輕輕地環(huán)住他的腰，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藏在他腰腹間。

    霍晟撫著那散開的長發(fā)，動作溫柔地用手指理順發(fā)結(jié)：“敷一下吧，敷完就睡覺?！?br/>
    秦滿枝還是搖頭，霍晟附身，湊近她耳邊繼續(xù)哄：“就三分鐘，好不好？”

    她不答應(yīng)，霍晟就一直喃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人也越湊越近，溫?zé)岬拇桨暧幸鉄o意地觸到敏感的耳垂上。

    騷動的感覺逐點蔓延，秦滿枝拗不過他，最終還是敷了他準備的紅茶包。

    倪釗病逝的第七天，賀凱終于抵達南城，這一路風(fēng)塵仆仆，他的狀態(tài)并不比秦滿枝好多少。他滿眼血絲，一開口聲音又沙又啞：“滿枝，辛苦你了?！?br/>
    秦滿枝知道他最近遇上了大麻煩，若非這樣，他不可能連倪釗的葬禮都不出席。她沒有責(zé)怪之意，還安慰他：“不辛苦，阿釗也不會怪你的?！?br/>
    賀凱吸了口氣：“帶我拜祭他吧?！?br/>
    秦滿枝親自開車載他，經(jīng)過花店，她特地下車買了一束白玫瑰。

    倪釗安葬在郊區(qū)的墓園，這墓地同是霍晟幫忙張羅的，此處依山靠水，環(huán)境清凈之余，還有一點凄冷。

    墓碑的照片里，倪釗笑容依舊，曾經(jīng)鮮活而燦爛的生命，如今已化成灰燼。寒風(fēng)疾起，被卷起的塵埃沙土迷了秦滿枝的眼，聽見賀凱喚了聲“阿釗”，她的淚便溢出了眼眶。

    看見默默垂淚的秦滿枝，賀凱下意識替她擦淚。不經(jīng)意撇到不遠處那一閃而過的亮光，他神情一凜，當機立斷拽住她的手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