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那道門，絕對稱不上一場令人愉快的旅程。

    失重、擠壓、撕扯、抨擊、襲卷……

    這趟時空之行中每一個體驗，皆足以將人在頃刻間化為灰燼。幸好，他們皆不是人。

    當所有的干擾消失，意識到自己的雙足觸到實地時，他收起護體光缽，睜開眼。

    “老狐貍，你在哪里？你看得到我嗎？聽得到我嗎？聽到就應一聲，不然我就斷定你已經(jīng)死在來得路上，明年的今天就是你……”

    對著橫躺在自己腳下兀自閉目大喊的某貨，他一腳踢去。

    “哪個打我？”地上人翻身爬起。

    “我?！?br/>
    “哇，老狐貍！”查獲少年呆傻了須臾，冷不丁跳了起來，一把將他抱住，“太好了，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他推開這只不請自來的八爪魚，撣了撣衣襟，道：“不是很好。”

    查獲看了看自己四肢健全，再望一眼周遭風光奇異，喜不自勝：“哪里不好？”

    “功力所剩無幾?！?br/>
    ~

    “你正在消失的功力，有一點是因為時空之門的界限，但更多是因為神王的設置?！笨椓_道。

    秋觀云站在一面立鏡前，凝視著換上一身叫不出質(zhì)地的雪色長袍的自己，問：“你方才說神王即是這個世界的天帝。他與那個優(yōu)曇羅是有著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連她轉(zhuǎn)世之后的人生也不肯放過？雖然我不想承認自己是優(yōu)曇羅的轉(zhuǎn)世，可顯然你們家神王如此認定?！?br/>
    織羅屈指向光滑無物的墻壁上輕叩，一扇帶著銀質(zhì)拉環(huán)的圓門顯出輪廓，拉開門，后面是一間多層多格的置衣室。她將秋觀云換下的那襲新娘裝折疊整齊，放入其內(nèi)，回身道：“在這個世界沒有轉(zhuǎn)世的說法，人類死去，靈魂若不能升入神界，即墜入冥界。天神縱使有著遠超人類的壽命，也并非永遠不死。你的靈魂里或許有著優(yōu)曇羅的印記，但，未必是她的轉(zhuǎn)世?！?br/>
    秋觀云挑眉：“你似乎知道一切？”

    “這座神廟教會我許多東西?！?br/>
    “也教會你如何從時空之門搶我過來的方法嗎？”

    “你知道？”織羅好是意外。

    “這個世界先前那樣大費周章地要攝我過來，如今我過來了，卻只看得見你一個人，顯然是你把我藏到了這里。難道不對？”

    織羅點頭：“你得到了優(yōu)曇羅的智慧，很聰明?！?br/>
    她嗤聲：“我的智慧是我家老爹給的，與其他人沒有一文關(guān)系?！?br/>
    織羅一笑：“可是，你對這個世界莫名的厭惡，對我莫名的熟悉，全是因為優(yōu)曇羅。就算你不喜歡，也無法逃避?！?br/>
    她不置可否，懶懶道：“既然神廟如此神通廣大，就請告訴我保住法力的方法吧?！?br/>
    ~

    砰！

    數(shù)不清是第多少次，查獲少年墜落在地。這一回，他終于放棄了屢戰(zhàn)屢敗的信念，灰頭土臉地伏在原地，苶苶發(fā)愣。

    一旁盤膝調(diào)息的百鷂啟眸，明知故問：“戰(zhàn)果如何？”

    “為什么啊？”查獲眉頭緊鎖，“連那么一座小山也飛不上去，本大爺?shù)墓αδ睦锶チ耍俊?br/>
    確定調(diào)息沒有半點用處，百鷂長身而起。

    查獲滾爬起來拔腳跟上：“你去哪里？”

    “去找我的妻子?！?br/>
    “巫界惡霸還沒有嫁給你，才不是你的妻子！”

    他淡哂：“隨便你說。”

    查獲氣不可遏：“我說得是千真萬確！”

    “隨便。”

    “你這老……?。俊?br/>
    百鷂止步，如果不是功力正在迅速流失，應該早有警覺的。

    前后左右，數(shù)道無聲無息的形影，向這方疾速逼近。僅是片刻，他們已如網(wǎng)中之魚。

    ~

    “這是神殿？”

    秋觀云再度確定自己算不上出身寒微小家碧玉，但站在這座神殿上，她很難不發(fā)一聲抽息：姑且不提巫神廟，這處竟然比父親大人的廣和殿還要開闊數(shù)倍。

    相較于廣和殿的金碧輝煌，此殿更見典雅壯麗。精致的雕刻，細膩的紋理，成就白色大理石組成的柱廊。平滑如鏡的地面，中清晰反射出每一個行經(jīng)于此者的面貌，就仿佛每一步向神的靠攏，皆是對自己靈魂的拷問。穹廬般的大殿之頂，浮雕著無數(shù)活靈活現(xiàn)恍若飛舞的人形圖樣……

    “那是天使，神的使者，負責向人類傳遞神的意志?！笨椓_道。

    相較那些個無關(guān)緊要的細枝末節(jié)，她對這座名副其實的“大殿”更感興趣，問：“這神殿如此龐大，可是你們天神的杰作？”

    織羅搖首：“人類為了表達對神的虔誠，自發(fā)集資修建出這座神廟，供奉每一位天神。我知道在你來的那個世界，人類已經(jīng)變得更愿意相信自己。但在這個世界，人類對神仍然有著絕對的信賴與崇拜?！?br/>
    她囅然：“你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我那個世界，人類對神的崇拜多屬葉公好龍，遠遠的敬奉倒也罷了，真若走到他的面前，眾目睽睽之下展現(xiàn)出不同于凡人的異能，只怕當下就嚇得抱頭鼠躥，大喊著‘妖啊’‘鬼啊’避之不及?！?br/>
    織羅手持軟巾，輕輕擦拭著一座神像，悠然道：“神與人的疏遠便是由此開始的吧，無論如何虔誠的祈禱，倘若沒有了敬畏之心，便愈發(fā)與神漸行漸遠，直至完全悖離。”

    秋觀云抬首仰望，信口道：“如此也沒有什么不好，一味指仗神的恩賜，不前行，不作為，沒有努力，沒有爭取，世上除了一群懶惰之人還能有什么？”

    織羅靜止須臾，道：“心中有神，行事才會有所忌憚，否則人類僅憑一己好惡隨心所欲，視規(guī)則如無物，善惡無界定，又將變成一個什么樣的世界呢？”

    她一笑：“世上的報應循環(huán)之道不會因為一個人心中無神便消失不見，作惡者定然有所報應，無論是現(xiàn)世報，還是子孫報，早晚皆有，無人逃得過去。”

    織羅沉默下來。

    她配合著這份沉默無聲良久。

    “你果然是優(yōu)曇羅。”織羅淡道。

    她揚起一邊眉毛：“你正在擦著的，便是優(yōu)曇羅的神像唄？”

    “是呢。”織羅抬頭，指著神像額心的那枚藍色寶石，“有它在，你的法力很快就可以回來，每天只需要將你的左手抵住它兩個小……”

    “啊，織羅救命，這里有色狼，織羅快來救命——”

    一聲聲尖厲的呼救聲透入神殿，織羅淺淺收攏眉心，提起麻布長裙跳下神臺，對她道：“我去看看曇帛發(fā)生了什么?！?br/>
    “壇缽？”她充分好奇，“壇子和缽子嗎？”

    “是‘曇帛’，我的姐姐。你在這里等我一下?！?br/>
    “不必了。”秋觀云拿下巴指了指來自偏殿的拱門，“這位尖叫姐已經(jīng)來了?！?br/>
    果然。一位穿著黃色長裙的少女飛一樣跑來，嘴中尖叫猶在：“織羅救命，有色狼啊，救命——”

    “你才是色狼，你全家都是色狼！”拱門里追出一道人影，“你今日不將清白名聲還給本大爺，本大爺決計不能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