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支殿與天干殿都在昀州空嵐山。

    天干與地支源于遠古時代對天象的感測，其于后世影響深遠自不必說。

    空嵐山的地支殿與天干殿，則是為了守衛(wèi)空嵐山而合天干地支之理，命兩位守護神明與二十二位神使的守陣，主要為了空嵐山的三清臺而設(shè)。

    而千年前，地支殿被木陵毀滅，溪十二支死一半傷一半，據(jù)推測記載，守護神明抱元更是魂飛魄散，不復(fù)存在。

    后六尊官以三道祭將木陵封印于空嵐山三清臺，空嵐山便被下了六界禁令，以封印禁錮，并由專門的守衛(wèi)把守。

    天干殿依舊守在空嵐山，只是地支殿的神位一直空著，由此原因，地支殿一直無法恢復(fù)正常，只能以法器輔以陣法修補地支殿留下的漏洞。

    這件事情一直未有解決，對地支殿神位一直空著的原因也各有各的說法。

    比如地道有損，比如因為木陵，比如因為抱元……

    莫三辭現(xiàn)在想想，大概就是因為時機不對。

    天時地利都不在時候，地支殿是有了守護神明和神使才存在的，神使未找全，守護神明未到，就差了些東西，而且是難以以它物替補的。

    守殿神明抱元的轉(zhuǎn)世——季厘已經(jīng)找到了，神使這里也有一位——易今淮，還差十一位。

    莫三辭看出來，易今淮知道這件事時，是不想相信的。

    風(fēng)陌受的傷奇跡般未治就痊愈了，此時正坐在季厘身邊，鷲單莎和易今淮也正坐在那邊。

    裝著風(fēng)霄的瓶子，被封意交給了季厘。

    從莫三辭這邊看去，易今淮，季厘，風(fēng)陌，鷲單莎，奇妙的和諧友好。

    空上獨自坐在一旁打坐，知存正蹲在草叢里捉“唱歌”的蟲子，他身邊的一個小竹籠里，已經(jīng)裝了三只蟲子了。

    好在這些蟲子似乎很有靈性，未感覺到知存的惡意，并沒有太害怕（有一丟丟害怕）。

    莫三辭靠著樹，呆呆看著前上方，很快就走神了。

    封意剛傳了消息出去，見莫三辭正在發(fā)呆，不由喚了她一聲。

    “阿辭?！?br/>
    “??？”莫三辭呆呆愣愣，少許才道，“怎么了？”

    “無事?！?br/>
    封意聲音有些輕，讓莫三辭恍然有種錯覺：封意的每個字都很溫柔。

    莫三辭心下嫌棄自己，順便轉(zhuǎn)了轉(zhuǎn)身子，不想和封意說話。

    好好的干什么喚她？

    封意淺淺笑了笑，眸中一直留著笑意。

    夜色茫茫，天空有些黑云，樹木的輪廓黑影一大片一大片，風(fēng)一吹，又晃又響。

    她耳邊的鐘聲也響了又響，時間一點點往前。

    次日清晨，他們從那個近段時間常有異獸出沒的“東邊森林”出來時，遠遠的，天空許多流光，均向空嵐山那邊。

    封印木陵后出現(xiàn)的預(yù)言早已響名鴻蒙，鐘樓鳴聲又一直在向鴻蒙四處傳遞，便引來了許多“思危者”。

    “思危者”基本都被擋在了空嵐山結(jié)界外，于是乎，本來光風(fēng)霽月的空嵐山美景，外圍忽然多了一堆堆各種生靈的扎營地，看上去像是同盟圍攻一樣。

    莫三辭遠遠望去，某個空地上，很多帳篷，也有很多更簡單的居住所，比如結(jié)個空間。

    但是現(xiàn)今這狀況，很少愿意結(jié)空間的，主要這種由靈能構(gòu)建的空間在這么個危險情況下不太安全。

    等他們再靠近時，原本有些小聲絮語的大場地忽然鴉雀無聲。

    大家的目光都聚向他們，準(zhǔn)確點的話，莫三辭覺得是看向封意。

    封意現(xiàn)今已沒有施加偽裝，就這么走向空嵐山結(jié)界，吸引了一眾注意力。

    莫三辭想起來樹大招風(fēng)，感覺封意也差不多吧。

    封意還未走得太近，靜默了少許的氛圍隨著一大半認識封意的諸位向封意恭敬行禮，道了聲“神尊”后忽然變得莊重敬仰了。

    其余者緊隨著前者也皆恭敬行禮：“神尊！”

    莫三辭覺得場面和她平時見到的不太一樣，很隆重的感覺。

    從一位似乎和封意比較熟的神官（夜泊舟）口中，莫三辭知道他們?yōu)槭裁礇]法進去。

    鐘聲剛響的時候，守衛(wèi)還是會開放通道的，但是第一次開通道后，就有龐然的異化物闖進了空嵐山，那些異化物強大無比，破壞力巨大，搞得空嵐山一時烏煙瘴氣，甚至連代替地支殿的法陣那邊都被染了些污濁，不過還好，天干殿神使中有兩位都會凈化，而且空嵐山也有許多會凈化的靈類生物，很快消除了污濁，沒有讓污濁侵略空嵐山。

    聽說，是因為開結(jié)界時，有誰在那空隙間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弄清了開啟結(jié)界的規(guī)則，并擅自開啟了結(jié)界。

    后來，結(jié)界改了規(guī)則，而且不再開啟，他們后來的就只能待在外面，先進去的也沒出來，連傳個信息都得小心再小心。

    而且傳完之后，結(jié)界就修改。

    所幸，擅自開啟結(jié)界者還沒有攻破空嵐山結(jié)界防御——暮大師。

    暮大師是空嵐山山靈，也是空嵐山整個防御系統(tǒng)。

    那些異化物不知從何來，只知道都從東邊森林過來，鐘樓現(xiàn)今也沒有其它異象，只有鐘聲陣陣，還未到預(yù)言的時間，所以現(xiàn)在他們只守在外面，以防萬一情況。

    封意道：“我知道了?！甭犐先ヒ稽c兒都沒有在意，也沒有不在意，平淡無常，像是這件事也就那么平常。

    只不過這平常的語氣讓周圍許多位原本有些緊繃的神情松緩了許多。

    莫三辭一時間想起來許許多多神樹村長給她講的關(guān)于封意的事情，垂著眼簾看著封意的袖子。

    封意的袖子上落了一只小蟲子。

    蟲子落了會兒，振著翅膀飛向草叢里。

    莫三辭移開目光時，身后有一股清恬的香氣襲來。

    莫三辭腦子里一下子就蹦出來這位女子的名字：輕水。

    不過還好，她只是想起來，這位看上去人畜無害但散著與之不合的香味的女子是藍河輕水神君。

    莫三辭覺得這個世界真小。

    輕水見到封意時，明顯有種驚喜。

    她行禮：“神尊?！?br/>
    輕水的聲音軟軟，莫三次差點沒笑出來。

    主要她覺得有點滑稽。

    這也不能怪她，一般情況，藍河那邊女子聲音都是特有的“嬌聲軟語”，可是她總覺得這位輕水神君聲音有點矯作，然后給她的感覺就大跨步靠向了滑稽。

    只不過顯然，周圍諸君大部分并沒有這么理解，他們都很客氣、也帶了些悅色地向輕水問好。

    輕水很得體地回應(yīng)了。

    莫三辭不由打量了眼輕水，以人類正常地審美水準(zhǔn)分析了下輕水：眉黛目清，粉妝玉琢……唔……目測傾國傾城這個層次。

    封意目光微低，轉(zhuǎn)瞬又回。

    輕水只覺似是無盡溫柔，卻悉數(shù)在封意身邊那位姑娘身上。

    她心頭像是被重擊。

    不想再次遇見，竟連機會都沒有了嗎？

    無盡溫柔的想法也只有輕水一個有，沒誰覺得封意那時間，盡是溫柔。

    輕水也只微失了些神，恰巧那時一聲鐘聲明亮，離她近的皆以為是因為鐘聲。

    離空嵐山越近，這鐘聲越容易驚擾心神。

    這一插曲后，封意走到了結(jié)界邊，跟他一起幾位一同走了過去，只不過風(fēng)陌和鷲單莎離得沒那么近。

    結(jié)界里，遠處，一位男子乘風(fēng)而來。

    男子下半身是個風(fēng)旋，上半身仙氣飄飄……全身都飄飄然。

    他停下來后，頭發(fā)還在飄啊飄。

    莫三辭：……

    莫三辭認識這位看起來特愛顯擺的神明。

    很多年前，這位神明來找神樹村長，想要偷根桃花枝送給“某位小朋友”……反正，當(dāng)時被當(dāng)成入侵者敵方被風(fēng)和奶奶揍了。

    這位神風(fēng)飄飄的神明叫龍卷。

    “小阿辭，小阿辭……”龍卷隔著結(jié)界揮手，高興極了，可惜聲音傳不出去。

    空嵐山現(xiàn)在也只有鐘聲在往外傳。

    不過莫三辭能看懂龍卷說什么。但她心里只有“呵呵”二字。

    偷神樹村長桃花枝的小偷。

    龍卷大概早已將陳年往事扔到了天溝里，一點兒都沒覺得他這么高興有什么不對勁，直到知存突然冒了個頭擋住了他的視線。

    龍卷被知存嚇了一跳，身下的風(fēng)旋都不穩(wěn)了。

    他往后退了退，又退了退，再退了退，招招手，以示友好。

    知存瞇著眼睛“哼”了一聲，心情才好一點。

    龍卷不甘心，想他堂堂空嵐山神明，怎么會怕！

    可是現(xiàn)實很殘酷，他心里有陰影……

    得到空嵐山的允許，封意構(gòu)造了另外的通道，將圍在外面的諸位送進了空嵐山。

    其實，進不進來無所謂，但是木陵的事事關(guān)整個六界，他們總覺得近一些會減短反應(yīng)時間，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被派過來的先遣部隊。

    在原本圍在外面的諸位一個接一個進來時，又來了十多位空嵐山的神、仙，空嵐山首座的弟子秋顏向封意行禮后，又向季厘行禮。

    這一舉動讓其余諸位都不解，直到秋顏道：“殿主，您終于回來了。”

    殿主？！

    地支殿守護神明抱元！

    他們這才反應(yīng)過來，但是未想到，抱元竟然還存在著，而且轉(zhuǎn)世了。

    可是，眼前這位隱有佛心但看上去實在弱小的人類，能擔(dān)得起地支殿的守護神明的責(zé)任嗎？

    會不會還不如法陣加持法器？

    而且，地支殿不止需要守護神明，還需要神使。

    或許，封意已經(jīng)尋得了那些神使？

    周圍諸位各有心思，但皆在秋顏請道“首座（余不乘）在等您們，請隨我這邊來”后只也只一拜送離。

    可能大場合下禮數(shù)就比較多。莫三辭如是想。

    封意一行跟著秋顏到了一處峰頂，于此峰頂遙望而去，隱約可見三清臺。

    鐘樓在三清臺漂浮的云嵐里，樂鐘一聲聲蕩開，明明沒有任何波動氣息，卻傳遍了鴻蒙。

    峰頂坐著一位看上去很是蒼老的神明，他的生命仿佛已經(jīng)不堪一擊。

    在他們到后，秋顏走到余不乘身邊，彎下腰輕聲喚道：“師父?！币贿B喚了許多聲，余不乘才微微動了動眼簾，慢慢張開。

    他的眼睛有著死氣，是被邪祟侵染的死氣。

    秋顏道：“您等的都來了?！?br/>
    余不乘點頭。

    “抱元，你回來了?！?br/>
    余不乘的聲音很輕，像是絨毛飄空落，季厘卻心頭一顫。

    他心底里冒出來“師父”二字，卻無法開口。

    余不乘看向易今淮，又看向風(fēng)陌和鷲單莎，臉上浮出慈祥的笑意。

    “風(fēng)陌，鷲單莎。”他看著有些拘束的二位，努力將已經(jīng)沙啞干澀的聲音變得柔和些，“一切皆已如此，便此了結(jié)，無掛無礙?！?br/>
    風(fēng)陌未言，卻低垂著頭。

    鷲單莎咬了咬下唇，費力吐出一句“我不在乎”。

    余不乘道：“執(zhí)著也好，活得堅定，就足夠了。”

    鷲單莎眼中忽然有些泛紅，她一下子跪了下來，咬唇澀聲道：“師父，是我不孝！”

    余不乘搖搖頭：“世事終究歸于本身，無可謂，無所求?！彼澪∥≌酒穑叩晋悊紊磉?，撫了撫鷲單莎的頭，聲音雖然嘶啞，但擋不住滿滿慈愛，“好好的，沒事的?！?br/>
    就在余不乘說完這句話時，風(fēng)陌也跪了下來，依舊一言不發(fā)。

    余不乘走了幾步，輕輕拍了拍風(fēng)陌的頭：“眾生皆苦，不必自責(zé)。”

    他看向易今淮，死氣的眼中依然看出來舒然的笑意。

    他目光慢慢移向空上和季厘，看了看，對秋顏道：“我愿已了，就麻煩你帶著他們?nèi)サ刂У钅抢??！?br/>
    秋顏恭敬道了句“是”，請季厘、易今淮和空上，“二位請隨我來。”

    她剛說完，余不乘對著風(fēng)陌和鷲單莎道：“你們也一道去吧，有些事情，留了芥蒂，永遠是疤痕，一揭就疼，消了才好?！?br/>
    風(fēng)陌和鷲單莎依舊跪著，直到余不乘扶起他們。

    余不乘道：“去吧?！?br/>
    風(fēng)陌和鷲單莎聽著他的聲音，心頭都是微顫，卻依舊說不出什么話來。

    不過他們還是跟著秋顏一道離開。

    秋顏帶著季厘五位走后，余不乘才向封意作揖，聲音有些顫：“余不乘就此別過?！?br/>
    封意頷首，道：“后會有期。”

    余不乘眸光微閃，臉上浮起笑容，身體化了一點點純凈的光芒，消散在空嵐山山巔。

    封意目光放遠，落在前方一片。

    云嵐?jié)M目，卻一切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