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千夙不會騙我。

    只是，為什么她要告訴我真相？為什么要我為無情復(fù)仇？二哥明明不讓她說，她忍不住告訴我，不要我回到趙慕身邊，要我為無情復(fù)仇，又是為什么？

    難道她喜歡無情？

    我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跳，然而，沒有猜錯。

    我叫來千夙，還未開口，她便說，她喜歡無情。她從未喜歡過一個男子，只因無情幫過她一兩次，她便覺得他是一個很好的男子，從而欣賞他的武藝與緘默，繼而喜歡上了他。

    對一個人動心動情，很容易，往往是一瞬間的事，說不清道不明，沒有道理可講。

    千夙潛伏在趙慕身邊多年，滅情絕愛，在秦王宮遇上無情，是偶然，也是她的劫數(shù)。因為，她早已知道，無情鐘情于我。

    她跪在我面前，哭道：“夫人，千夙喜歡無情，從未想過和他會有什么結(jié)果，只希望他好好的，可是他死了，千夙很難過，不希望他死得不明不白。夫人，是趙慕害死無情的，若你回到趙慕身邊，你對得起無情嗎？”

    額角劇痛，仿佛有數(shù)枚銀針刺入，我的心很亂，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表明自己的心跡，要我為無情復(fù)仇，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想靜一靜，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么辦……

    千夙何時走的，我不知道，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又是一日過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慢，又似乎過得很快。我渾渾噩噩，失了心魂一般，不記得自己做過什么，吃過什么，也不記得有沒有就寢過，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兩張臉，無情的臉，趙慕的臉，只有兩雙眼睛，無情的眼睛，趙慕的眼睛。

    他們看著我，一樣的深情，一樣的愛戀。

    他們對我說話，曾經(jīng)說過的話，重復(fù)千萬次，永不停歇地說著。

    無情說：“無論你在哪里，無論你身陷什么險境，我都會義無反顧地救你。從趙國到秦國，我每走一步，都是為了更接近你。我再也不是劍客無情，因為我已心中有情?！?br/>
    趙慕說：“從今往后，你便是我趙慕的女人，總有一日，我會讓你成為我的妻，無須背負別的身份，更無須背負天下人的流言飛語與恥笑鄙夷?！?br/>
    他們在我耳畔不停地說著，直至我疲倦地閉上眼睛，沉沉睡去，他們才停下來。

    睡了一個長長的、安靜的、舒適的覺，我覺得神清氣爽。醒來的時候，秦王和皓兒在我面前，擔(dān)憂地看著我。

    皓兒驚喜道：“母親，你醒來就好了，母親，你睡了三日三夜，我擔(dān)心死了。”

    秦王笑問：“想吃什么？寡人傳令下去。”

    他們很關(guān)心我，陪我用膳，陪我說話解悶，陪我逛花苑，就是不讓我一個人獨處。過了三日，我煩了，聲稱自己好了，無須再陪著我。

    千夙陪著我，不發(fā)一言，偶爾自責(zé)內(nèi)疚地看我一眼。

    “千夙，期限到了嗎？”我緩緩問道。

    “稟夫人，期限將至?！彼谖疑韨?cè)低聲道。

    我不會再回邯鄲，因為我不知如何面對趙慕，心中有恨，也有愛，愛恨交織之中，更有失望。他做出這樣的事，我失望透頂，恨不得殺了他為無情和孩兒報仇，可是，我下得了手嗎？

    該來的終究要來。

    過了三日，千夙說趙慕已至咸陽，我必須出宮見他一面，否則，他便進宮見我。

    在千夙的安排之下，我從王宮側(cè)門出宮，來到趙慕的落腳處。

    我站在門扉處，他轉(zhuǎn)過身來，隨即箭步上前，將我拉進屋內(nèi)，踢上門，抱住我，熱切之情令人無法抵擋。

    趙慕抱緊我，大掌在我的后背摩挲著，“寐兮，我好想你?！?br/>
    他松開我，微抬我的下巴，沒有注意到我冰冷的神色，低頭吻下來。我別開頭，推開他，他重重一怔，不明所以地看著我，忽而笑起來，“怎么了？是不是怪我這么久才來接你？”

    我盯著他，死死地瞪著他，想從這張俊美的臉上看出他的心到底是什么樣的，看出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我所欣賞、心儀的那個公子慕、睿侯，不是眼前這個心思歹毒、手段卑鄙的男子，不是，絕對不是！

    他仍然美如玉鑄，眼眸如星，眉宇軒昂，雖然略有疲乏，與我相見，卻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興致高昂。

    “寐兮，發(fā)生了什么事？”趙慕被我瞪得尷尬，發(fā)現(xiàn)我神色有異，關(guān)切地問，“你清減了，是不是秦王……”

    “趙慕。”我啞聲低喚道，完全想不到自己的聲音可以這么冰冷，“有一些事，你隱瞞著我，我希望你坦誠告訴我。”

    我想給他一個機會，讓他主動告訴我。

    他的面色微微一變，神采飛揚的俊臉露出不自在的笑，“我對你沒有隱瞞?！?br/>
    原來，他真的打算瞞我一世。僅有的溫情與心軟，被他的話冰凍，我寒聲道：“既然沒有事情瞞著我，那請王上回邯鄲，此生永不再見?！?br/>
    趙慕大驚，焦急地扣住我的手臂，“寐兮，你說什么？什么永不再見？”

    我啟唇，一字一字生硬地吐出，“趙慕，我不會隨你回邯鄲，你我之情，到此為止！”

    眉峰緊擰，眉心一道深痕如刀刻，他的手勁不自覺地加大，可是，我感覺不到疼了。他氣急敗壞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寐兮，你答應(yīng)過我不會再離開我的……”

    “是！我是答應(yīng)過你，我瞎了眼才會答應(yīng)你！”怒火中燒，熱血沖上腦門，我吼道，“如果我知道你所做的事，我一定不會答應(yīng)你！”

    “你究竟在說什么？”趙慕驟然提高聲音，眼眸怒睜。

    “你與嬴蛟合謀，是不是？嬴蛟發(fā)動宮變，奪得王位，而你得到我，是不是？”怒氣高漲，我高聲質(zhì)問。

    聞言，他震驚了。也許，他沒想到我已經(jīng)知道真相、知道他的丑陋，沒想到我這么生氣，因此，他震驚得無以復(fù)加。本以為這個秘密會隨著嬴蛟、蒙王后的死而煙消云散，本以為我會死心塌地地留在他身邊，本以為無情死了再不會有人跟他搶，可是他料不到世上還有一個公子淵。

    我等待著他的回答，等待著他如何自我辯解。

    四目相對，眸光絕烈。光陰靜止，物是人非。

    他略略垂眸，自嘲地笑了一聲，然后，看著我，面如冷玉，“寐兮，既然你已知道，我也不再瞞你，是，我教嬴蛟如何宮變，教他如何奪得王位。如此一來，你便可以在宮變中死去，在邯鄲復(fù)活，從此留在我身邊，而無情，如果他幸運，便不會死，可惜的是，他沒你那么幸運?！?br/>
    趙慕瘋了！一定瘋了！

    他目光如箭，射入我的眼睛，令我疼痛難忍。他用力地握著我的雙臂，道：“寐兮，你明明喜歡我，為什么離開我？為什么回秦？為什么和無情在一起？你告訴我，為什么？”

    為什么？

    是啊，如果我沒有離開他，無情也就不會死了吧，后來發(fā)生的事，也就不會發(fā)生了吧。

    我頓悟，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弄糟了所有，是我害死了無情和孩兒。

    一連串的質(zhì)問之后，他緩了臉色，眸光深沉，“那一晚，你把自己交予我，你我之間，只需時日，只需一個大婚之禮。我真的沒想到，我即位那日，你和皓兒悄悄地離開我、離開邯鄲。寐兮，這究竟是為什么？”

    為什么離開他，他沒有必要知道了，我也不想再與他浪費唇舌。

    愛與恨，如同雙生兒，糾纏得越緊，心中越痛。究竟愛多一點，還是恨多一點，無須再去分辨，我只愿，再也不要見到他，從此成為陌路。

    我淡然道：“以往的事，我不想再提，趙慕，無情已死，我的心跟著他去了，從今往后，你我永不相見?！?br/>
    “寐兮！”趙慕低吼一聲，滿目驚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么，無情的死，是我和你造成的，你以為我可以當(dāng)做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嗎？你以為我還能若無其事地與你在一起嗎？”我憤然道，悲痛得心力交瘁。

    “你喜歡無情？”他啞聲道，艱難地問出聲。

    “是！”我干脆道。

    趙慕放開我，連聲低笑，冷嘲、熱諷、失望、悲憤乃至絕望。

    我靜靜地看著他，那張熟悉的俊臉變得很陌生，痛苦分明，撕裂若狂。

    我知道，這些決絕的話，會令他難以承受，會令他痛苦絕望，可是，當(dāng)初他決定和嬴蛟合謀，就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會知道嗎？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放手。

    他轉(zhuǎn)眸望著我，目光突然變得凌厲，“寐兮，無情已經(jīng)死了，你還喜歡我，是不是？”

    我冷冷道：“是又如何？”

    他扣住我的肩，“那么，便隨我回邯鄲?！?br/>
    “妄想！”我冷笑。

    “除非你不再喜歡我?！壁w慕的俊眸迸出絕烈的寒光，“是我害死無情的，如果你恨我，就殺了我，為無情復(fù)仇，否則，我一定會帶你走！”

    我大駭，不知如何應(yīng)對。

    趙慕從我頭上取下一支木簪，放在我的掌心，然后對著他的心口，“如果你恨我，如果你不想跟我走，就殺了我！”

    我看著他殺氣涌動的眼眸，看著木簪頂著他的心口，看著自己的手臂隱隱發(fā)顫，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我恨他，但是還不至于為了無情而要他的命，因為，情意還在，我下不了手。

    “為什么不刺下去？你不是喜歡無情嗎？為什么不殺我？”他大聲吼著，目眥欲裂，面龐漲紅。

    他為什么要逼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心，很亂。

    僵持半晌，趙慕的左掌撫著我的臉頰，凌厲從臉上消逝，“寐兮，你舍不得殺我，你喜歡無情，但是你更喜歡我?！?br/>
    原來，他是要試探我對他的情，卑鄙如他，我卻下不了手。

    淚水潸然落下，我沒用，無情，對不起。

    “只要你我有情，就沒有什么可以阻礙我們。無情已經(jīng)死了，過陣子你就不會這么傷心痛苦了，我們會很開心，就像以前一樣，嗯？”趙慕柔聲蠱惑著我。

    “別說了……”我不想再聽這樣的話。

    “寐兮，你哭，是因為放不下我。只要你還喜歡我，就應(yīng)該與我在一起……”

    “別再說了……我不想聽……”我搖頭，淚水紛飛。

    他溫柔地擦拭著我臉上的淚水，沉聲絮絮叨叨地勸我跟他走，“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明日跟我回邯鄲，至于皓兒，他長大了，有秦王照顧他，你無須擔(dān)心。”

    他喋喋不休的聲音，就像蒼蠅嗡嗡嗡地叫一樣，我尖聲叫道：“別再說了！”

    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趙慕目光沉沉，以篤定的口吻，一字字地敲入我的耳鼓，“寐兮，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你離去！”

    為什么要逼我？

    淚水模糊了雙眼，他的俊臉變得森然可怖，他的眼睛好像兩個黑洞，深不見底，要將我吸進去，不再放我出來。他的鐵臂漸漸收緊，死死地抱著我，即便我死了，他也不會松開。

    為什么這么執(zhí)著？

    即使他待我情深似海，我卻只想逃離，不想再和一個手段卑劣、心思殘忍的人在一起。

    我想掙開，卻掙不脫，木簪握在手中，心腸冷硬起來，我揚手，狠狠地刺在他的肩膀上。

    他悶哼一聲，身子僵住，慢慢地松開我，不敢置信地盯著我。那雙俊眸，隱隱顫抖，刺傷之痛，令他說不出話，心痛，更令他崩潰。

    手上沾了他的血，我猛然回神，我真的刺傷了他！我傷了他！

    “寐兮……”他步步前進，我步步后退。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沒想過要傷他殺他，只是不想再聽他的蠱惑，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不要走……不要走……”趙慕忍痛上前，想抓住我。

    “趙慕，我不會跟你回去！我不會再見你！”我扔下一句重話，倉皇地跑出去。

    他沒有追來，他的下屬也沒有追來，我很亂，一路狂奔，一切都亂了……

    一直奔跑，不讓自己停下來，直到手足乏力，直到頭暈?zāi)垦！?br/>
    醒來的時候，公孫玄坐在床榻前，溫和地看著我。

    原來，我在公孫府前暈倒，正巧他回府，這才將我抱到府中歇息。

    我為什么暈倒，發(fā)生了什么事，他不過問，只讓我好好歇著，入夜后送我回宮。

    所幸，秦王不知道我出宮，也沒有懷疑什么。

    翌日，千夙說，趙慕受傷，吐血昏迷，被下屬帶回邯鄲。

    我冷笑，趙慕縱橫沙場十余年，被一支木簪刺傷，小傷罷了，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最嚴(yán)重的傷，在心里，以致于吐血昏迷吧。

    雖然如此，我心如止水，再也不會心軟，再也不想關(guān)心他。

    日子緩緩流過，千夙偶爾提起趙慕，說他一個月后傷勢已經(jīng)痊愈，只是郁郁寡歡，神色萎靡。

    既然如此，那便好了，只希望他可以忘記我。我對千夙說，往后不要再提到與趙慕有關(guān)的任何事，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這個秦王宮，仍舊巍峨高聳，沒有人知道，在我眼中，這座王宮，因為無情的離去，空曠、荒涼、沉寂，就像墳?zāi)?，埋葬了無情，也埋葬了我和無情的愛戀。我如?；钪?，沒有人知道，我的心，死了。

    我很厭惡，厭惡秦王宮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厭惡每一座宮殿，厭惡每一個人，更厭惡秦王。每當(dāng)看到秦王，我就想起無情以手代步地爬向我的情景，想起無情傷痕累累、浴血而立的身影，想起無情死得那么慘……

    恨意，再次攫住我的心。

    只有秦王死了，皓兒才能即位為王，我才能安心離開這座充滿血腥氣的王宮。

    秋風(fēng)乍起，落葉飄零，枝頭的果實水靈欲滴，濃郁的果香沁人心脾。

    秦王封我為王后，那日冊封大典，我任人擺布，坐在秦王身側(cè)，聽著諸臣恭賀的聲音，緩緩微笑，笑意冰涼。

    今冬第一場雪終于落下，白雪握在掌心，我感覺不到寒意，只覺得有一股氣流鉆入肌膚，鉆入心底，心中的恨意，因為這股氣流而燃燒起來。

    一日午后，千夙來稟，公孫玄候在殿外。

    我備好酒菜，請他過來一敘，權(quán)當(dāng)感謝他昔日多次相助。

    公孫玄，仍舊是以往的樣子，神采奕奕，待人和善。在我面前，他持著禮數(shù)，恭敬有加，不敢有絲毫逾越。

    “大人，承蒙多次相助，我銘記在心?！蔽逸p輕一笑。

    “王后無須介懷。”對于我邀他來此的目的，他應(yīng)該猜不到。

    “日后太子即位，還須大人輔政提點，即使我不在，大人也會盡心盡力，是不是？”

    “玄自當(dāng)竭盡全力?！惫珜O玄忽然察覺到我話中有話，疑惑地問，“王后何出此言？”

    我再問：“大人身居高位，倘若日后有人對皓兒不利，大人是否能夠挺身而出？”

    他越發(fā)驚疑，“王后，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莞爾一笑，“現(xiàn)下沒什么事，以后就難說了?！?br/>
    之后，我與他談笑如常，飲了數(shù)杯。忽而，我故意捂著額角，盈盈起身，“方才貪杯，有些頭暈，我先去內(nèi)殿歇息一下?！?br/>
    公孫玄立即起身，擔(dān)憂道：“玄傳令宮人扶王后歇著……”

    “不必了?！蔽倚表粗?，懶懶道，卻裝作不勝酒力似的，雙腿一軟，往地上跌去。

    “王后……”他快步趕上來，伸臂扶著我，“王后當(dāng)心摔著了?！?br/>
    我軟軟地靠在他身上，任由他扶著我往內(nèi)殿走去。

    剛行數(shù)步，身后便傳來一聲厲喝：“公孫玄，王后，你們——”

    是秦王的聲音，滿含怒氣，不敢置信。

    公孫玄立即松開我，轉(zhuǎn)身行禮，不驚不慌，“下臣參見王上，王上莫誤會，王后飲酒，有些頭暈，下臣扶王后進內(nèi)殿歇息片刻……”

    我不由得佩服他的鎮(zhèn)定，在氣勢洶洶的秦王面前，他仍然可以保持冷靜，不見絲毫慌亂。

    秦王氣得胡須掀動，眉毛倒豎，“公孫玄，寡人那么信任你，你竟然……竟然……”

    “王上誤會了，下臣與王后并無其他，只是……”公孫玄淡定地解釋。

    “你無須狡辯！你以為寡人不知嗎？王后十二歲，你拒婚，后來王后成為寡人的寐姬，你對王后動心，后悔當(dāng)年拒婚，畫了王后的畫像貼身珍藏，你多年未曾娶妻，都是因為心懷王后?！鼻赝鯌嵟氐馈?br/>
    公孫玄震驚，想不到秦王已經(jīng)知道了這些事，愣愣地看了我一眼。

    我無辜地眨眼，保持沉默。這些陳年往事，自然是我多日前不經(jīng)意地向秦王提起的。

    他啞口無言，低垂著頭。

    秦王的怒火更熾，“公孫玄，君臣有別，你竟然與王后在此飲酒作樂，你心中還有沒有寡人？”

    公孫玄抱拳，依舊不慌不忙地道：“王上息怒，下臣與王后真的沒有私情，請王上明鑒。”

    秦王見此，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好！好你個公孫玄！”

    話音方落，他就咳起來，咳得滿面通紅。

    我扶住他，撫著他的背，柔聲道：“王上無須動怒，公孫大人只是陪寐兮飲兩杯酒，并無其他。”

    手指扣著一枚銀針，我悄然揚手，刺入他的致命要穴。頓時，他不再咳嗽，眼睛一閉，軟軟地倒地。

    公孫玄震駭?shù)囟自诘厣希鲋赝?，?dān)憂地喊著，“王上，王上……”他瞪向我，焦急地喊，“王后，你對王上做了什么？快點兒把王上弄醒。”

    秦王不想把公孫玄與我的私情宣揚出去，屏退了所有的侍衛(wèi)宮人，日照殿只有我們?nèi)?，殿中發(fā)生了什么事，無人知曉。

    “大人，這一針，讓王上昏睡一個時辰，然后，在睡夢中死去?！蔽揖従彽溃翢o溫情。

    “你為什么這么做？為什么？”他吼道，神色大變。

    “我讓你下毒，你不答應(yīng)，我只有自己下手咯?！蔽倚τ馈?br/>
    “王上駕崩，對你有什么好處？”公孫玄難掩悲傷與憤怒。

    “因為，我要復(fù)仇！”我森寒道。

    他又喊了幾聲“王上”，接著放下秦王，開始擔(dān)憂我的安危，“你如何向諸臣交代？如何向秦國萬民交代？大夫會查出來的，你脫不了干系?！?br/>
    秦王終于要死了，我覺得無比的快活，“試問，宮中大夫的醫(yī)術(shù)比我高明嗎？這一針，只會讓那些庸醫(yī)查出，王上乃暴斃身亡，而不會懷疑到你我，莫非大人想供出我？”

    公孫玄盯著我，面孔緊繃。

    自我與他相識，這是他第一次失控，胸口劇烈地起伏，眼神冰冷。

    我深深一笑，徐徐道：“我會對諸臣說，今日，我們?nèi)嗽诖孙嬀蒲哉劊跎贤蝗换柝?，我們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即使丞相和其他大臣有所懷疑，也不會查到什么，因為知道你我二人在此飲酒的宮人、王上的隨從，已經(jīng)被秘密處死。王上只是來晚了一步，在日月殿侍衛(wèi)宮人眼里，王上確實來日照殿與我飲酒，大人大可放心?！?br/>
    是的，千夙會善后，處死所有與此事相關(guān)的宮人。

    “好手段！”公孫玄切齒道，“你為什么拉玄下水？”

    “大人忠心耿直，所說的話，諸臣皆信，自然就不會懷疑到我。”數(shù)月來，我第一次笑得開懷。

    公孫玄瞪著我，憤怒于我的行徑，卻對我無可奈何，因為，他喜歡我，必定不會供出我。

    我能利用的，只有這一點。

    如果沒有計劃周詳、安排妥當(dāng)，我不會貿(mào)然下手。

    秦王暴斃身亡，丞相有點兒懷疑，卻無法查知真相，只得作罷。

    秦王駕崩，太子即位，嬴皓為王。

    該報的仇，都報了，該恨的人，都恨過了，心愿已了，我了無牽掛，遷往雍城上善宮，避開那些熟悉的場景，避開我所厭惡的王宮，過著清心寡欲的日子。先前住在此處的云伊夫人，早在王子戰(zhàn)前往封地的時候，搬去同住了。

    一日復(fù)一日，我過著最簡單、最無聊的日子，懷著對無情的念想，了此殘生。

    皓兒時常來雍城看望我，公孫玄也來過數(shù)次，向我稟報皓兒執(zhí)掌國政后的情況。

    皓兒穿著黯黑鑲金王袍，孩童稚氣盡去，日益俊朗，頗有王者威儀。

    有一次，皓兒問我：“母后，為什么兒臣覺得你不一樣了？”

    我輕輕地問：“有何不一樣？”

    “母后的眼睛很美，卻沒有光澤，冷寂孤獨?！别﹥河珠L高了，因為勤于練劍，身板結(jié)實，無病無痛，也出落得愈發(fā)俊美。

    “是嗎？”我不在意道。

    “母親的明眸，有一種蒼涼的況味，兒臣不懂，母后為什么不開心？是不是因為師父沒有回來？”皓兒托腮，嘆了一聲，“兒臣也很想念師父，師父究竟去了哪里呢？”

    我轉(zhuǎn)眸，好久沒有聽到別人提起無情，一旦提起，心中仍然是痛，悶悶的鈍痛，慢慢地攪動，痛得抽氣。

    皓兒感覺到我神色的變化，轉(zhuǎn)開話頭，“母后一人住在這里，兒臣不放心，母后，回去吧，好歹兒臣可以陪著你呀?！?br/>
    我搖搖頭，“不了，這兒清靜，我不喜歡有太多的人打擾?！?br/>
    皓兒每次來，都會勸我回去，可是，他勸不動我，千夙也勸不動我。

    千夙總是勸我放開心懷，無情已死，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不該沉湎于苦痛之中，不然，死去的人也不會安樂。

    如果我可以釋懷、可以放得下，就無須躲到雍城了。

    公孫玄再次來到雍城看望我，他說今日是先王駕崩的日子，想起當(dāng)日的情形，他心里不好受，仍然覺得愧對先王。

    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一年了，又到落雪時節(jié)，怪不得寒氣逼人。

    我冷寂道：“先王已死，大人何必掛懷？大人只須記住，竭力輔佐王上?！?br/>
    公孫玄靜靜地陪著我，半晌后又問：“玄不明白，太后所說的殺先王是為了‘復(fù)仇’，究竟是為誰復(fù)仇？”

    “往事無須再提，大人還是早些回去吧?！蔽艺酒鹕?，下了逐客令。

    “太后不說，玄亦猜得到，或許是太后心中所愛吧。”他淡淡一笑，“太后保重?！?br/>
    公孫玄緩緩離去，清瘦的身影漸漸遠離我的視線。

    沒想到，皓兒站在殿外聽了去，公孫玄剛走不久，他就質(zhì)問我先王駕崩之事。

    皓兒不再是懵懂孩童，而是諳熟國政、聰慧睿智的少年秦王，有些往事，他理應(yīng)知道。于是，我擇要說了一些，從入趙成侯侯府成為舞伎開始，到成為秦王寐姬，接著去吳為質(zhì)。他在吳宮長大，所經(jīng)歷的屈辱與折磨，無須我贅言，十二年后，吳國被三國聯(lián)軍所滅……

    我并沒有說自己真正的身份，更沒有說我與無情之間的事，可是，皓兒如此聰慧，早就瞧出來了。他聽完我的講述，悲痛、氣憤有所緩解，也許，他懂了我的愛與恨，懂了我的艱辛與坎坷，懂了秦王與我貌似恩寵實則疏離的關(guān)系。

    皓兒道：“母后，先前你喜歡趙叔叔，后來喜歡師父，是不是？”

    我不語，望著被落雪彌漫的天地，蒼茫，雪白，干凈。

    皓兒握著我的手，“母后，兒臣派人尋找?guī)煾傅南侣?，但是毫無消息，師父真的死了?！?br/>
    我仍然不發(fā)一言，眼眸不眨一下。

    皓兒的臉在我眼前放大，急切地問：“母后，是不是父王害死了師父，你才要為師父復(fù)仇，害死父王？”

    我頷首，聲音輕緩，“我從未喜歡過你父王，皓兒，你要恨我，就恨吧?！?br/>
    “兒臣不想恨母后，母后，忘了以往的事，忘了師父和趙叔叔，忘了那些不開心的事，以后，兒臣會永遠陪著母后?！彼麛堉业难瑧z惜地摸著我的臉。

    “我累了，你回去吧?！蔽艺酒鹕?，行往內(nèi)殿。

    “母后，兒臣在這里陪你。”

    “回去吧，你是秦王，不能離開王宮太久?！?br/>
    皓兒無奈地回去，我躺在厚厚的棉被中，遍體冰涼，淚水從眼角滑落。

    過了幾日，上善宮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許久未見的無淚，我問他，無情是不是真的死了，他深深地看著我，點頭。

    僅有的一絲希望，隨之破滅。

    幻滅的剎那，整個天地變成一個巨大的空洞，不再明亮，灰蒙蒙的一片。

    無淚沒有什么變化，一襲劍客黑衣，風(fēng)塵滿面，眉宇間透出疲倦。

    他看著我良久，眼中似有憐惜，“為什么折磨自己？無情死了，再也回不來了，你想活著，就應(yīng)該好好地活著，而不是折磨自己?！?br/>
    他恨鐵不成鋼地訓(xùn)斥我，我付之一笑，轉(zhuǎn)開眸子。

    “你看你，變成什么樣了？”無淚毫不客氣地罵道，“要死不死，要活不活，面色蒼白，身子單薄，一陣強風(fēng)就能把你吹跑，無情見你這樣，會開心嗎？”

    “我變成怎樣，他永遠也看不到了?！蔽译p眸濕潤。

    “無可救藥，你要死，就早點兒死?！睙o淚氣急。

    我知道，他說這些重話，無非是激我，要我好好活下去。

    我沒有再開口，臨走前，他撂下一句話，“無情是生是死，都不愿看見你這樣，若你想讓無情安心一點兒，就振作一點兒?！?br/>
    我很累，心死了，活在世上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如果我能追隨無情而去，我一定會，可是，無情一定不想讓我就此離開人世，而是希望我好好地活著。只是，我可以嗎？

    我不知道行不行，但是我實在不愿再留在此處。

    數(shù)日后，我命人傳話給皓兒，讓他來一趟。

    皓兒以為我改變了主意，興高采烈，沒想到我只是要和他共進一餐。

    “皓兒，公孫大人會輔佐你，你可以信任他，國政大事都可以和他商量?！蔽覈诟赖?。

    “兒臣曉得?！蔽译y得召他來此，他自然歡喜。

    “如今還沒有人識破你是女兒身，但你還須小心，一旦被人發(fā)現(xiàn)，便有殺身之禍?！?br/>
    “兒臣明白，母后，兒臣……覺得女兒身，也挺好的?！别﹥盒奶摰乜戳宋乙谎?，立即垂眸，眉目間似有羞澀。

    到了一定的年紀(jì)，女兒家終究會有女兒之態(tài)。當(dāng)初在吳宮誕下麟兒，我擔(dān)心吳王見質(zhì)子是女孩而起殺心，便謊稱是男孩，之后一直親自照顧孩兒。慶幸的是，質(zhì)子府的侍人無法接觸孩兒，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皓兒的性別，待皓兒長到三四歲，更容易隱瞞。我告誡皓兒，一定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身子，尤其是洗浴的時候，不要讓侍人在側(cè)。

    懂事后，皓兒也知道自己女扮男裝的事不能外泄，一直都很小心謹(jǐn)慎。

    女扮男裝，以男兒養(yǎng)大，皓兒的性子脾氣與男孩無異，沒有人懷疑過。

    回到秦王宮，能近身服侍的，都是忠心可靠之人，還有千夙打點一切，總算無驚無險。宮中人多眼雜，皓兒沐浴，絕不會有人在一旁侍候。起初是我為她沐浴，后來是千夙在一旁伺候。

    發(fā)生了這么多事，皓兒的女兒身，竟然沒有被人識破，慶幸之余，我亦覺得不可思議。

    今日，皓兒此等神色，我明白，或許是春心初動，有了意中人。

    我緩緩一笑，“皓兒，我為你取了一個女孩的名字，雪兮?！?br/>
    “雪兮？”皓兒連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睛清亮，“皓，雪兮，很映襯，很好聽呢?！?br/>
    “你喜歡便好。”這個女孩的名字，早在出生之時，我便取好。

    看著皓兒女兒家的神態(tài)，我道：“皓兒，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不必強求自己。如果你在這里覺得不開心，可以去一個讓你開心的地方。”

    皓兒奇怪地看著我，臉上滿是疑惑，“母后為什么這么說？”

    我拍拍她的手，“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些，記住我的話，皓兒?！?br/>
    皓兒點頭，仍然不明白我為什么說出這番話。

    我再次叮囑，“皓兒，你大了，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假如我不在你身邊，你要一個人去面對所有的事，喜，怒，哀，樂，悲傷時不要太過悲傷，喜悅時不要太過喜悅，以平常心對待一切，記住了嗎？”

    聞言，皓兒更是驚疑，皺起眉頭，“兒臣記住了，母后怎么了？為什么對兒臣說這樣的話？”她緊張地抓住我的手，“母后，你要離開兒臣嗎？”

    我淡笑，“母后在這里呢，怎么會離開你？”

    皓兒將信將疑，然后低首用餐。

    之后，我與皓兒告別，緊緊地抱著她，最后一次抱她。

    對不起，皓兒，母后終究要離開你了，你不會怪母后的，是不是？

    皓兒踏雪離去，騎上白馬，那飛馳的身影輕盈而生動，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及至再不復(fù)見。

    我釋懷地一笑。

    翌日午后，我站在殿門處，默默地望著漫天飛雪。千夙端來一碗烏黑的湯汁，我端過來，再望一眼這片寒冷的天地，仰脖飲盡。

    千夙接過青銅湯碗，“太后放心，千夙已安排好一切?！?br/>
    我輕輕頷首，倚在門上，唇角緩緩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白雪皚皚，天地同色。

    飛雪迷戀人間，誰用一瞬換取千年？

    寒雪落盡，我躺在床榻上，慢慢地死去，變得冰冷。

    我終于離開傷心的秦國，去一個寧靜、清幽的地方，再不理會紛擾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