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眨眼時間,我便看到客堂擠得黑壓壓的全是人,抑或者說妖……風隱被圍在中間,頭頂怒火明晃晃的足有三丈那么高。
如果老夏說四嬸家那塊宅子是塊風水寶地的話,我認為我們家這塊地應該是相反的意思……才走了一群鬼,如今又來了一堆妖怪,還那么多,擠得我都快要喘不過氣了。
我跟許世唯,哦不,風隱遙遙相望,心情表情一樣復雜。
跟以前比,他似乎完全沒有變化,還是那個身材挺拔相貌清冷的少年,但是夏三斷,卻不再是過去傻傻愛人的夏三斷了。
我也想過有天我們重逢,卻未想過有一天,竟會以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場景再見。
“大人!妖界不可一日無主啊,您還是跟著我們回去吧!”
“夫人固然重要,但是這些跟隨你這么多年的兄弟更重要?。 ?br/>
“今日大人若再孤注一擲滯留人間,我、我、我便吊死在這個銅門環(huán)上,以死明志!”
風隱臉色很臭,聲音冰冷道:“要死死遠點!別弄臟了我們家的門!”
一個顫抖的聲音道:“大人,您是妖界首領啊,怎么能說這種讓屬下寒心的話?”
風隱大怒,“什么妖界首領,你們經過我同意了嗎?老子不干了,不干了!都給我滾滾滾滾!那個誰,快點把爪子拿開,離我老婆遠點!警告妖界那邊的混蛋不要再來了,我他媽說過不要再來了!我們家房子都要被你們擠爆了!你們當真以為老子不會殺你們是不是?”
……
太亂了,我腦海里反復回蕩著這三個字,屋子里的奇怪東西太多了,以至于感覺氧氣都不夠吸。
最恐怖的是,客堂中間還在不停的發(fā)出炸裂聲,這意味著,還有更多妖怪源源不斷的趕來。
我吃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喂,你們……”
妖怪像海浪一樣迎面襲來,將我重新壓倒在椅子上。
我徹底惱火了,再次奮力殺出重圍站穩(wěn),怒喝道:“都給我安靜——!”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圓腦袋、方腦袋、三角腦袋、各種奇形怪狀的腦袋都轉了過來,一只眼的、兩只眼的、三只眼的、紅的、綠的、花的齊刷刷的看著我。
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穿越進了動物世界,不,是充滿畸形動物的世界。
“我數三聲,都給我滾,不然我……”
“怎么樣?”一個長腦袋很賤的探過來,笑嘻嘻的看著我。
“砰!”對方像個破布娃娃被我一巴掌扇飛了出去,眾妖驚呆!
我不崇尚暴力,但是在這種吵雜無序的環(huán)境中,這是樹立威信的最快手段。
我還沒本事修理那些個跟牛馬一樣大的妖怪,但是收拾個蛤蟆大小的東西,三五十個都不在話下!
我清清嗓子,繼續(xù)道:“我數三聲,都給我滾,不然我……”
登時,小妖怪們像肥皂泡泡一樣啪啪啪蹦跶著消失了。
屋子里很快恢復清靜,最后只剩下風隱和兩個勉強稱得上人形的東西。
一人默默沖我伸出大拇指,“厲害!”
風隱兩手交叉在胸前,見鬼的竟然一臉驕傲,“那是,也不看看是誰老婆!”
我沉著臉道:“拍馬屁也沒用,你也滾!”
兩個妖怪對視后,也默默消失了,最后,房間終于只剩下我跟風隱。
他看著我,兩只手放下,表情慢慢恢復正常,眼睛仿佛融入了許多星星,黑亮黑亮的。
“夏三斷……”
我壓下內心騷動,冷冰冰道:“你也走!”
他錯愕,“為什么?你不知道他們有多煩,之前聯(lián)手封印了我的法力,將我強行拖回了妖界,我費了好大勁兒才重新逃出來,你竟然讓我走?我才不走!”
“你不走,難道還想在這里住下?”
“不然我去哪兒?”他理直氣壯的說,然后看看亂糟糟的周圍,點評道:“這屋里實在太亂了!”
我頭開始隱隱作痛,的確太亂了……木椅子全部都成了碎片,玻璃茶幾也不知道被哪個缺德的妖怪給啃掉了兩個角。
最無語的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還厚著臉皮表示想住下來!
我問風隱,“你既然是妖界,為什么不呆在妖界?”
他驚喜道:“你是要跟我一起回妖界嗎?”
說什么回妖界,剛才那樣的情形經歷過一次的人都不會想要第二次吧?更何況我是人類,為什么想不開逼自己去過那種生活?
見我不說話,他便泄氣道:“我一個人回去有什么意思?”
我說:“那你也不能住在這里。”
他問:“那要我住哪兒?”
“可以回你原來的父母那里去住?!?br/>
“不要,我不想再做許世唯了。更何況把我強行帶回妖界后,夢蜃就已經消除了他們的記憶,所以在他們的認知里,是沒有我這個兒子的。”
我嘆氣,“就算是這樣,他們畢竟照顧了你那么多年,回去看看也是應該的吧?”
過了會兒,他才放柔了聲音道:“那你跟我一起去吧?!?br/>
我訝然,“為什么?”
“離開了三年,還是單身的我怎么好意思回去見他們?”
“……你手底下妖怪那么多,為什么不隨便領回去一個?”
“哼,”他昂首冷笑,“我是什么人?找老婆怎么可以隨便!”
“這么說,我還是高攀你了?”
“當然,不過我不介意被你高攀?!?br/>
我氣極反笑,“你隨便吧,我是不會去的。”
在我收拾客堂的時候,風隱就在唯一的椅子上高翹著腿喝茶。
我忍不住瞥他,每看一次,便越發(fā)認定自己是當初瞎了眼才會對他愛的死去活來。
我看他時,他也在看我,用難人尋味的語氣悠然道:“夏三斷,這幾年不見,你倒是變的好看了?!?br/>
“抬腳!”我揮著掃把沒好氣道:“再好看也沒你的份兒!”
他冷笑道:“沒我的份兒?那有誰的份兒?還是說你真看上那個姓付的鬼小子了?從許世唯到付流生,你品味倒是從來長進過?!?br/>
他不提還好,一提許世唯我便來氣,我掏心掏肺的愛上的人,如今被他輕飄飄的說出來,簡直直接打臉般的諷刺!
我將掃把扔到門后,從臥室枕下取了一個紅包出來,丟到他懷里,“剛好你今天也在,咱們就趁這機會把事情處理一下吧。這是許家當時的定金,我今天一分不動的還給你,至于當時送的禮物,你開個價,我折成現金給你?!?br/>
他將紅包拆開,慢悠悠道:“你這是要和我退婚?”
我雙手抱于胸前,“沒錯,退婚,以扣咱們各不相欠,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br/>
他將錢抽出來晃了晃,“你當初追我追的死去活來的,好不容易追到,就想這么把我給甩了?”
“求你別提高中時那點破事了,那時候我年少無知不懂事?!蔽液裰樒ふf,整得跟我辜負了他一樣,天知道我有多冤!如果能再來一次,我一準回到那會兒用巴掌呼死自己!
沉默了一會兒后,風隱道:“想退婚……也行,不過我有個要求?!?br/>
“盡管提!”
“那我可說啦?!彼壑虚W過一絲狡黠。
“你說!”我大手一揮,只要能跟這家伙脫離關系,就是要星星我都想辦法給他摘回來!
他起身道:“先讓我抱抱?!?br/>
“沒問題!”一個擁抱而已,我還那么小氣,見他站在原地不動,我便索性主動給他了一個擁抱,然而離開時他卻將我摟住了。
他笑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我說的要求不是這個……”
我僵住,“那是什么?”
他將嘴巴湊到我耳朵邊,輕輕吹氣,“開個玩笑而已,我怎么可能會跟你退婚呢?除非……你死了,不過就算你死了,靈魂也是屬于我的,姓付的家伙想都不要想?!?br/>
我很生氣,感覺自己再次被捉弄了,“風隱,你……”
“噓,”他沖我做了個噤聲手勢,下巴抵在我額頭上蹭了蹭,語氣溫柔道:“我這次從妖界回來,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現在有些累,你讓我抱抱……”
有那么一瞬間,我在他的聲音里,再度感受到了許世唯的存在。
這三年,我并未如何想他,所以認為自己早已放下了,但是此刻呆在他懷抱里,竟然不想將其推開……
馮瞎子說,每個人命中都有一劫,這是天注定的,任誰都無法躲開。
眼前的這人,便是我的劫,他是許世唯時,我愛他愛的發(fā)狂,如今變成了風隱,我依然被束縛在他的溫柔里無法逃避。
我是人,他是妖。
人活一世,最多百年。妖則可以千年萬年的存在,百年時光于它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我是什么都能舍下唯獨舍不下他的夏三斷,而他則是擁有許許多多未知的風隱。
誰能告訴我,該怎么選擇?
在我猶豫不定的時候,卻突然覺得肩膀一沉,他竟然靠在頸邊睡著了。
到底經歷了什么呢,竟然會累成這樣……
我偏過頭,輕聲喚他,“許世唯?”
幾乎是立刻間,他便無意識的應答,“嗯?!?br/>
我說:“到我房間去睡吧?!?br/>
他站著不動,嘴上卻道:“好?!?br/>
我扶著他,試圖慢慢往房間挪,他機械的跟隨我的動作。
到了床前,我把他推了上去,他卻固執(zhí)的拉著我的手腕不放。
算了,就這么睡吧,床雖然小了些,但是躺兩個人還是可以的。
我以為我睡不著,但是竟然很快就一起進入了夢鄉(xiāng),直到……一陣不友好的敲門聲將我驚醒。
由于忘記關門,夏多多便直接大搖大擺的走進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摟著我的風隱,慢悠悠道:“夏三斷,我不反對你交男朋友,但是直接把人睡到家里就不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