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般的新星從天而降，逐漸占據(jù)了整個天空，掉落的星塵如火山灰般簌簌而落，不停墜入腳下的黑暗之中，遍地都是凈浪沸鼎似的幽影攪動，整個空間搖撼得轟隆震耳，彷佛即將崩潰。

    我不要！我……我不想忘記這些東西！

    他牢牢抱著眼前的星塵不放，無助的淚水沾濕了星石上的軌痕，那些陌生的軌痕忽然一陣扭動，在他眼底逐漸產(chǎn)生意義。

    烏山凝目半晌，倏地明白那三字是“沃鐵塔”流淚大笑：“是爺爺！是爺爺?shù)拿郑　?br/>
    轉(zhuǎn)頭望去，周圍的暗淡星光軌跡無一不識，分剔書寫一小極山、陰極洞、阿爸、阿媽、圣山城、三掌殿、易總掌、林商、秋水兒。

    轟然一響，滿地墜落的暗淡星塵紛紛扶搖直上，陡地失去蹤影，溶于璀璨星光之中。

    他抬手撫摸刻著“阿媽”刻痕的星石，一幅幅阿媽的音容笑貌就這么浮了起來。微帶透明，全是他六歲時見到的模樣。阿媽雪白的瓜子臉蛋他幾乎已不復(fù)記憶，此刻驟見，忍不住伸手去摸，赫見天空中層層迭迭的阿媽影像底下，一片滔天血光，裹著一條揮舞刀器的鬼影！

    是……是血瞳！

    悠忽之萬千星光旋轉(zhuǎn)成漩，如河中水渦越旋越快，星河倒卷轟然砸下，剩下黑暗愈發(fā)黑暗，失去了自己失去了所有。（這番景象如果讓木巖看見，一眼便可辨認(rèn)出，‘識海識旋’。木巖是誰可以看看我寫的一書。）

    一驚之下，孟奇圣嘶啞的嗓音忽在耳畔響起。

    “我年少之時，心想做英雄。為成英雄，愛無所愛、友無所友，到頭來只剩一身飄零，回首前事，不如行酒凈舟，相忘于江湖。少年人，我心倦了，送你“五孔玄針”，剩下的，就交給你啦?！?br/>
    老人語聲寥落，抬首暢嘯：“仰天大笑出圣山，長風(fēng)破浪會風(fēng)云，大漠風(fēng)塵日色血，留取雄魂定荒極！”

    “……長老！”

    他一躍而起，觸目只見陽光燦爛，林間鶯聲啁囀，溪上云蒸消淡，哪里有什么星塵、有什么血海？紅彤彤的砂壁上回映日光，如抹胭脂，崖上綠樹低垂，翠色的林葉被陽光一照，遠(yuǎn)遠(yuǎn)近近地籠著一層剔透暈黃，掩眉眺去，便如一樹小巧扁玉。

    烏山幾乎以為一切只是一場夢，忽然間福至心靈，緩緩回頭。

    清溪水畔，一身大袖寬袍、灰發(fā)披面的清瘦老人倚石閑坐，低頭垂手，一動也不動，左手五指沒入清洌的水中，彷佛應(yīng)和著夢里“行酒浮舟”的蒼涼笑語?！〉哪莻€，靈魂將灰飛煙滅?！獜?qiáng)者存、弱者滅……——我活夠啦，并不怕死。

    原來你從一開始，便是如此打算的么，長老？

    烏山回過神來，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對老人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淚流滿面。

    現(xiàn)在更重要的，是確認(rèn)移魂留影轉(zhuǎn)移的效果。他揉揉額角，除了些許頭暈?zāi)垦＃]有其他的異狀，索遍枯腸，除了孟奇圣說過的東西、并沒有消滅妖尸的一絲一毫。烏山怔怔地瞧著雙手，瞧著流動的水面之上、映出的那張不斷變形的面孔，心中一沉。

    看來……是失敗了。

    沒學(xué)過移魂留影的自己，浪費(fèi)蠻魔保守了三百年的冥族之秘，放眼當(dāng)今荒沙，能克制妖物的最后一絲希望已然破滅。他僵硬跪在溪畔的圓石灘上，任由溪水浸濕了膝布，沒有抬頭再望一望老人的勇氣。

    烏山對人生的盼望，一直都非常、非常的微小。

    他一點(diǎn)也不想引人注目，只希望攢夠了錢，替沃爺養(yǎng)老送終，給自己找個好姑娘、風(fēng)光辦場婚禮。當(dāng)然，將來手頭寬裕了，買一小塊地，與婆娘悠閑終老。

    然而在這一瞬間，他卻極度渴望自己就是老人口中的英雄，別讓長老的期盼落空，別讓三百年的和平一朝破滅，別讓這么多的無辜百姓再染鮮血……

    “可惡！”

    他一拳擊在水中，鋼牙緊咬，不甘心的眼淚又淌出眼眶。

    “羞羞羞！”

    清脆的笑聲自背后響起：“這么大人了，一早便哭鼻子。”

    烏山回過頭，一抹嬌小的身影背手而來，風(fēng)中輕紗搖曳，腴潤結(jié)實(shí)的小腰上挺出一對鼓脹的胸脯，笑靨嫣然，卻是秋水兒，早已沒了夜晚獨(dú)坐湖邊的落寞。

    他微感詫異，忙抹去淚水。

    秋水兒睜大杏眼，摀嘴驚叫：“老爺子怎么……怎么就死啦？剛還在玩水呢?！?br/>
    難以置信，又不敢伸手去摸尸體，東張西望片刻，隨手拾了一根干透的浮木長枝，便要去戳。

    烏山趕緊奪下，見她杏眼一翻、似要發(fā)作，忙道：“長老去世了?！?br/>
    秋水兒對這個兇霸霸的老頭兒素?zé)o好感，一晚上都看他和傻小子嘀嘀咕咕，天一亮就死了，心想：“死了便罷，不然成天喊打喊殺的，也是麻煩?！?br/>
    烏山天生力大，獨(dú)自將孟奇圣的遺體扛至崖邊，以免被溪水打濕，又與秋水兒一同堆起篝火，加些濕柴生煙，希望引起雪峰城巡邏哨隊或圣山城巡探的注意。秋水兒手腳頗為俐落，兩人合力，很快就布置妥當(dāng)；百無聊賴，并肩坐在溪邊踢水聊天。

    “她……三掌殿呢？”

    烏山見秋水兒從洞中出來，望向遠(yuǎn)方，故作無事的隨口問道。

    “還在睡呢！”

    秋水兒斜著他，促狹似的一笑。

    “這么關(guān)心，怎么不進(jìn)去瞧瞧？”

    烏山臉上一紅。所幸他膚色黝黑，倒也不怎么明顯。

    秋水兒哼哼兩聲，沒真想讓他尷尬，撇了撇粉潤的兩片唇瓣，低著頭一徑踢水。“可能累啦，睡得正香呢！我替紅姐穿好了衣裳，等她醒來，不會難堪的?！?br/>
    “謝……謝謝?！?br/>
    秋水兒愛看他臉紅的樣子，故意逗他：“坐著就睡著了，睡得可沉了，姑奶奶什么都沒聽見?！闭Ａ苏Ｐ友郏Φ靡荒槈膲牡?。

    烏山無心談笑，悶著頭不發(fā)一語，只將右手浸在水里，默默劃動。秋水兒一見他乖，心里便覺歡喜，也不知是什么緣故，料想他與那老頭兒有什么私底交情，難免傷壞，不以為意，自顧自的說笑話與他解悶。

    說著說著，崖頂忽然傳來人聲，疏疏落落，漸次往這廂靠近。

    秋水兒一怔，喜得抬起頭來，歡叫道：“有人來啦，有人來啦！你這人悶歸悶，倒也不說空話。”

    雙手撐后往溪石上一跳，結(jié)實(shí)的圓臀穩(wěn)穩(wěn)坐落，雙乳一陣搖顫，從水里抽出兩只白生生的細(xì)嫩小腳，在曬熱的石上踏干水珠，套上小靴，扯開嗓門對崖上叫：“喂，快來人哪！我們在這里——”

    她喊了幾聲，一想不對：“本姑奶奶喉音嬌嫵，怎能干這個活兒？”忙叉腰回頭，拉下臉來：“喂，快來幫忙叫啊！你不想上去了么？我——”

    烏山“噓”的一聲，神情凝肅，皺趕鼻頭歙動著，喃喃道：“風(fēng)里……有怨魂香的味道?！?br/>
    “怨你死木頭！”

    秋水兒真想一腳將他踹進(jìn)水里，正要掄起粉拳，揍醒這個渾小子，卻聽烏山低聲沉吟：“……還有血。還有血的味道。你，沒聞到么？”

    秋水兒手舉在半空，聽他說得嚴(yán)肅，不覺搖了搖頭。

    他喃喃自語：“怨魂香，幽冥怨藤煉制，血的味道……這是妖尸的氣味，是……妖尸魔杵獨(dú)有的氣味。為激發(fā)欲女魔杵的怨念，必然會用怨魂香為引?！?br/>
    抱頭苦苦思索，似乎遺漏了什么。

    秋水兒一怔：“你怎么知道？老頭兒同你說的么？”

    “沒有……長老沒來得及和我說這件事。這……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就裝在這里，一想……就想出來了?！?br/>
    他呆呆地指了指額角，忽然一躍而起，大笑大叫：“成功啦！真成功啦！這……這真的有效……真的有效！長老，我們成功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體某個部位，一絲如同煙塵如同星沙的亮點(diǎn)微微閃耀。

    秋水兒被他嚇傻了，一動也不敢動。

    烏山欣喜若狂，差點(diǎn)沖到孟奇圣的遺體前跪下叩頭。但狂喜也不過是一瞬之間。他五感較常人敏銳，那混合了怨魂香香氣的血腥味鋪天蓋地而來，彷佛已近在咫尺。趕緊狂奔至山崖下，雙手圈口，放聲大叫：“快走！這附近十分危險，不要靠近！快快離開——”

    秋水兒差點(diǎn)沒暈過去，一扯他衣袖，氣急敗壞：“你瘋啦！”

    正要喚人來救，卻見崖上探出一張圓胖紅臉，一名肥壯的青年人鬼頭鬼腦張望片刻，回頭叫道：“你們快來看哪，底下是孟奇圣那廝！瞧那服色……還有蕩月宮的小妞！”

    此人秋水兒自是不識，烏山卻覺十分眼熟，瞧著額角隱隱生疼，不覺沁出豆大的汗珠，驀地心底冒出“夏洛丹、喬進(jìn)蠻”這幾個名字，還有在靈光殿里，他一人獨(dú)戰(zhàn)天門群道的片影殘識……

    烏山并不識那青年人，可孟奇圣見過。來人竟是火焚金闕的壯碩弟子鹿青卓。

    原來昨晚喬嘯林、鹿青卓等一行，隨著憤天臣持安驛暫避，因遲遲未有夏洛丹的消息，天未大亮，便請驛站里的值更官代為通報，要向憤天臣辭行。

    那官員揉著惺忪睡眼，嘟囔著：“有你們這么不懂規(guī)矩的么？現(xiàn)下是什么時候，驚擾了大人，誰來擔(dān)待？”

    想不到憤天臣向來起的早，雖內(nèi)傷未愈，不到卯時便已起身。

    喬嘯林等求見之時，他一身錦袍官靴，儀容整肅，正端坐在官廳里用早飯，桌上一杯豆醬、一碗羅卜辣片，一碟麻油拌萵筍絲，就著一盞豆焰小燈配小米粥吃。身邊僅有一名隨從服侍，伺候大人盛粥之后，也自取碗筷坐下同吃。

    憤天臣頭也不抬，顯然平日就是如此。

    喬嘯林上前一拜，憤天臣起身抱拳回禮。

    “憤大人，家?guī)熞灰刮椿?，著令人?dān)心。弟子欲率敝派人馬，先走一步，特來拜別?！?br/>
    憤天臣想想也是道理，夏洛丹武功雖高，孤身一人遇上妖尸，一樣討不了好。

    點(diǎn)頭道：“也好。只是天還沒亮，也不先忙著走，一起坐下來用早飯吧？”

    喬嘯林堅持不肯，憤天臣也不好勉強(qiáng)，一路送出驛所。

    其余天門弟子整裝完畢，肩囊佩劍、背負(fù)刀器，都在驛站之外等候。約莫清晨露重，一個個都是縮頸團(tuán)手，面色陰晴不定。眾人齊出了大門，鹿青卓忍不住嘀咕：“好歹是個州丞，也算五品了吧？怎么吃得這么寒磣？還說要請客呢！不怕人笑話?！?br/>
    被喬嘯林瞟了一眼，才趕緊閉嘴。

    海潮般的新星從天而降，逐漸占據(jù)了整個天空，掉落的星塵如火山灰般簌簌而落，不停墜入腳下的黑暗之中，遍地都是凈浪沸鼎似的幽影攪動，整個空間搖撼得轟隆震耳，彷佛即將崩潰。

    我不要！我……我不想忘記這些東西！

    他牢牢抱著眼前的星塵不放，無助的淚水沾濕了星石上的軌痕，那些陌生的軌痕忽然一陣扭動，在他眼底逐漸產(chǎn)生意義。

    烏山凝目半晌，倏地明白那三字是“沃鐵塔”流淚大笑：“是爺爺！是爺爺?shù)拿?！?br/>
    轉(zhuǎn)頭望去，周圍的暗淡星光軌跡無一不識，分剔書寫一小極山、陰極洞、阿爸、阿媽、圣山城、三掌殿、易總掌、林商、秋水兒。

    轟然一響，滿地墜落的暗淡星塵紛紛扶搖直上，陡地失去蹤影，溶于璀璨星光之中。

    他抬手撫摸刻著“阿媽”刻痕的星石，一幅幅阿媽的音容笑貌就這么浮了起來。微帶透明，全是他六歲時見到的模樣。阿媽雪白的瓜子臉蛋他幾乎已不復(fù)記憶，此刻驟見，忍不住伸手去摸，赫見天空中層層迭迭的阿媽影像底下，一片滔天血光，裹著一條揮舞刀器的鬼影！

    是……是血瞳！

    悠忽之萬千星光旋轉(zhuǎn)成漩，如河中水渦越旋越快，星河倒卷轟然砸下，剩下黑暗愈發(fā)黑暗，失去了自己失去了所有。（這番景象如果讓木巖看見，一眼便可辨認(rèn)出，‘識海識旋’。木巖是誰可以看看我寫的一書。）

    一驚之下，孟奇圣嘶啞的嗓音忽在耳畔響起。

    “我年少之時，心想做英雄。為成英雄，愛無所愛、友無所友，到頭來只剩一身飄零，回首前事，不如行酒凈舟，相忘于江湖。少年人，我心倦了，送你“五孔玄針”，剩下的，就交給你啦?！?br/>
    老人語聲寥落，抬首暢嘯：“仰天大笑出圣山，長風(fēng)破浪會風(fēng)云，大漠風(fēng)塵日色血，留取雄魂定荒極！”

    “……長老！”

    他一躍而起，觸目只見陽光燦爛，林間鶯聲啁囀，溪上云蒸消淡，哪里有什么星塵、有什么血海？紅彤彤的砂壁上回映日光，如抹胭脂，崖上綠樹低垂，翠色的林葉被陽光一照，遠(yuǎn)遠(yuǎn)近近地籠著一層剔透暈黃，掩眉眺去，便如一樹小巧扁玉。

    烏山幾乎以為一切只是一場夢，忽然間福至心靈，緩緩回頭。

    清溪水畔，一身大袖寬袍、灰發(fā)披面的清瘦老人倚石閑坐，低頭垂手，一動也不動，左手五指沒入清洌的水中，彷佛應(yīng)和著夢里“行酒浮舟”的蒼涼笑語。——失敗的那個，靈魂將灰飛煙滅?！獜?qiáng)者存、弱者滅……——我活夠啦，并不怕死。

    原來你從一開始，便是如此打算的么，長老？

    烏山回過神來，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對老人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淚流滿面。

    現(xiàn)在更重要的，是確認(rèn)移魂留影轉(zhuǎn)移的效果。他揉揉額角，除了些許頭暈?zāi)垦?，并沒有其他的異狀，索遍枯腸，除了孟奇圣說過的東西、并沒有消滅妖尸的一絲一毫。烏山怔怔地瞧著雙手，瞧著流動的水面之上、映出的那張不斷變形的面孔，心中一沉。

    看來……是失敗了。

    沒學(xué)過移魂留影的自己，浪費(fèi)蠻魔保守了三百年的冥族之秘，放眼當(dāng)今荒沙，能克制妖物的最后一絲希望已然破滅。他僵硬跪在溪畔的圓石灘上，任由溪水浸濕了膝布，沒有抬頭再望一望老人的勇氣。

    烏山對人生的盼望，一直都非常、非常的微小。

    他一點(diǎn)也不想引人注目，只希望攢夠了錢，替沃爺養(yǎng)老送終，給自己找個好姑娘、風(fēng)光辦場婚禮。當(dāng)然，將來手頭寬裕了，買一小塊地，與婆娘悠閑終老。

    然而在這一瞬間，他卻極度渴望自己就是老人口中的英雄，別讓長老的期盼落空，別讓三百年的和平一朝破滅，別讓這么多的無辜百姓再染鮮血……

    “可惡！”

    他一拳擊在水中，鋼牙緊咬，不甘心的眼淚又淌出眼眶。

    “羞羞羞！”

    清脆的笑聲自背后響起：“這么大人了，一早便哭鼻子。”

    烏山回過頭，一抹嬌小的身影背手而來，風(fēng)中輕紗搖曳，腴潤結(jié)實(shí)的小腰上挺出一對鼓脹的胸脯，笑靨嫣然，卻是秋水兒，早已沒了夜晚獨(dú)坐湖邊的落寞。

    他微感詫異，忙抹去淚水。

    秋水兒睜大杏眼，摀嘴驚叫：“老爺子怎么……怎么就死啦？剛還在玩水呢?！?br/>
    難以置信，又不敢伸手去摸尸體，東張西望片刻，隨手拾了一根干透的浮木長枝，便要去戳。

    烏山趕緊奪下，見她杏眼一翻、似要發(fā)作，忙道：“長老去世了。”

    秋水兒對這個兇霸霸的老頭兒素?zé)o好感，一晚上都看他和傻小子嘀嘀咕咕，天一亮就死了，心想：“死了便罷，不然成天喊打喊殺的，也是麻煩?！?br/>
    烏山天生力大，獨(dú)自將孟奇圣的遺體扛至崖邊，以免被溪水打濕，又與秋水兒一同堆起篝火，加些濕柴生煙，希望引起雪峰城巡邏哨隊或圣山城巡探的注意。秋水兒手腳頗為俐落，兩人合力，很快就布置妥當(dāng)；百無聊賴，并肩坐在溪邊踢水聊天。

    “她……三掌殿呢？”

    烏山見秋水兒從洞中出來，望向遠(yuǎn)方，故作無事的隨口問道。

    “還在睡呢！”

    秋水兒斜著他，促狹似的一笑。

    “這么關(guān)心，怎么不進(jìn)去瞧瞧？”

    烏山臉上一紅。所幸他膚色黝黑，倒也不怎么明顯。

    秋水兒哼哼兩聲，沒真想讓他尷尬，撇了撇粉潤的兩片唇瓣，低著頭一徑踢水?！翱赡芾劾?，睡得正香呢！我替紅姐穿好了衣裳，等她醒來，不會難堪的。”

    “謝……謝謝。”

    秋水兒愛看他臉紅的樣子，故意逗他：“坐著就睡著了，睡得可沉了，姑奶奶什么都沒聽見?！闭Ａ苏Ｐ友?，笑得一臉壞壞的。

    烏山無心談笑，悶著頭不發(fā)一語，只將右手浸在水里，默默劃動。秋水兒一見他乖，心里便覺歡喜，也不知是什么緣故，料想他與那老頭兒有什么私底交情，難免傷壞，不以為意，自顧自的說笑話與他解悶。

    說著說著，崖頂忽然傳來人聲，疏疏落落，漸次往這廂靠近。

    秋水兒一怔，喜得抬起頭來，歡叫道：“有人來啦，有人來啦！你這人悶歸悶，倒也不說空話?！?br/>
    雙手撐后往溪石上一跳，結(jié)實(shí)的圓臀穩(wěn)穩(wěn)坐落，雙乳一陣搖顫，從水里抽出兩只白生生的細(xì)嫩小腳，在曬熱的石上踏干水珠，套上小靴，扯開嗓門對崖上叫：“喂，快來人哪！我們在這里——”

    她喊了幾聲，一想不對：“本姑奶奶喉音嬌嫵，怎能干這個活兒？”忙叉腰回頭，拉下臉來：“喂，快來幫忙叫啊！你不想上去了么？我——”

    烏山“噓”的一聲，神情凝肅，皺趕鼻頭歙動著，喃喃道：“風(fēng)里……有怨魂香的味道?！?br/>
    “怨你死木頭！”

    秋水兒真想一腳將他踹進(jìn)水里，正要掄起粉拳，揍醒這個渾小子，卻聽烏山低聲沉吟：“……還有血。還有血的味道。你，沒聞到么？”

    秋水兒手舉在半空，聽他說得嚴(yán)肅，不覺搖了搖頭。

    他喃喃自語：“怨魂香，幽冥怨藤煉制，血的味道……這是妖尸的氣味，是……妖尸魔杵獨(dú)有的氣味。為激發(fā)欲女魔杵的怨念，必然會用怨魂香為引。”

    抱頭苦苦思索，似乎遺漏了什么。

    秋水兒一怔：“你怎么知道？老頭兒同你說的么？”

    “沒有……長老沒來得及和我說這件事。這……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就裝在這里，一想……就想出來了?！?br/>
    他呆呆地指了指額角，忽然一躍而起，大笑大叫：“成功啦！真成功啦！這……這真的有效……真的有效！長老，我們成功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體某個部位，一絲如同煙塵如同星沙的亮點(diǎn)微微閃耀。

    秋水兒被他嚇傻了，一動也不敢動。

    烏山欣喜若狂，差點(diǎn)沖到孟奇圣的遺體前跪下叩頭。但狂喜也不過是一瞬之間。他五感較常人敏銳，那混合了怨魂香香氣的血腥味鋪天蓋地而來，彷佛已近在咫尺。趕緊狂奔至山崖下，雙手圈口，放聲大叫：“快走！這附近十分危險，不要靠近！快快離開——”

    秋水兒差點(diǎn)沒暈過去，一扯他衣袖，氣急敗壞：“你瘋啦！”

    正要喚人來救，卻見崖上探出一張圓胖紅臉，一名肥壯的青年人鬼頭鬼腦張望片刻，回頭叫道：“你們快來看哪，底下是孟奇圣那廝！瞧那服色……還有蕩月宮的小妞！”

    此人秋水兒自是不識，烏山卻覺十分眼熟，瞧著額角隱隱生疼，不覺沁出豆大的汗珠，驀地心底冒出“夏洛丹、喬進(jìn)蠻”這幾個名字，還有在靈光殿里，他一人獨(dú)戰(zhàn)天門群道的片影殘識……

    烏山并不識那青年人，可孟奇圣見過。來人竟是火焚金闕的壯碩弟子鹿青卓。

    原來昨晚喬嘯林、鹿青卓等一行，隨著憤天臣持安驛暫避，因遲遲未有夏洛丹的消息，天未大亮，便請驛站里的值更官代為通報，要向憤天臣辭行。

    那官員揉著惺忪睡眼，嘟囔著：“有你們這么不懂規(guī)矩的么？現(xiàn)下是什么時候，驚擾了大人，誰來擔(dān)待？”

    想不到憤天臣向來起的早，雖內(nèi)傷未愈，不到卯時便已起身。

    喬嘯林等求見之時，他一身錦袍官靴，儀容整肅，正端坐在官廳里用早飯，桌上一杯豆醬、一碗羅卜辣片，一碟麻油拌萵筍絲，就著一盞豆焰小燈配小米粥吃。身邊僅有一名隨從服侍，伺候大人盛粥之后，也自取碗筷坐下同吃。

    憤天臣頭也不抬，顯然平日就是如此。

    喬嘯林上前一拜，憤天臣起身抱拳回禮。

    “憤大人，家?guī)熞灰刮椿?，著令人?dān)心。弟子欲率敝派人馬，先走一步，特來拜別?！?br/>
    憤天臣想想也是道理，夏洛丹武功雖高，孤身一人遇上妖尸，一樣討不了好。

    點(diǎn)頭道：“也好。只是天還沒亮，也不先忙著走，一起坐下來用早飯吧？”

    喬嘯林堅持不肯，憤天臣也不好勉強(qiáng)，一路送出驛所。

    其余天門弟子整裝完畢，肩囊佩劍、背負(fù)刀器，都在驛站之外等候。約莫清晨露重，一個個都是縮頸團(tuán)手，面色陰晴不定。眾人齊出了大門，鹿青卓忍不住嘀咕：“好歹是個州丞，也算五品了吧？怎么吃得這么寒磣？還說要請客呢！不怕人笑話?！?br/>
    被喬嘯林瞟了一眼，才趕緊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