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飯，吃得心事重重。

    飯桌上，我從谷工和小米的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小姨突然懷孕，把我姨父高興得幾天沒睡好。無論如何也不讓她繼續(xù)呆在工地，好說歹說把小姨送回家靜養(yǎng)，自己在工地上負責。

    小姨不在，吳倩也不來。我的姨父起早貪黑，工程做到一半，發(fā)現(xiàn)錢不夠用了，一看，與當初的合同有很大出入，于是慌了手腳，又不敢告訴小姨，硬著頭皮往下做，等到工程基本完工時，才發(fā)現(xiàn)欠錢的數(shù)目嚇人一跳。

    我懷孕的小姨呆在衡岳市做了一件大事，就是帶著黃微微幫我選了一套新房，說是送給我的新婚禮物。

    小姨買房要錢，電話打到我姨父手機上。姨父吞吞吐吐，小姨就生了疑，叫了吳倩開著車來了一趟春山縣，才知道公司陷入了困境。

    姨父慌，小姨不慌。當即掉頭而去，連夜找到陳雅致局長，把公司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了陳雅致。

    公司有我和黃微微的股份，小姨告訴陳雅致，自然有她的道理。

    陳雅致果然聽得心驚肉跳。這個公司是維系我們之間最好的關(guān)系，公司破產(chǎn)，我和黃微微將一無所有。

    但要增加預算外資金，不是她陳雅致一個人能說了算。

    兩人商量了半天，決定找何至書記匯報。

    這之后的事，小米和谷工也不知道了。

    我們聊這些是，不避黃奇善。黃奇善是什么人，我現(xiàn)在比對自己掌紋還熟悉。

    黃奇善在斷斷續(xù)續(xù)聽完這些事后，第一句話就是：“陳風，我覺得你有必要回去一趟。”

    “我回去能做什么？”我郁悶至極。

    “找陳書記。這事，只有陳書記能破局?！彼挚隙ǖ卣f。

    “不好吧？”我猶豫不決。我一個副縣長，親自去找市委書記談這個事，于情于理說不過去。

    突然想起黃奇善當初是縣里征地拆遷辦主任，與高速公路有著非比尋常的關(guān)系。

    于是陰笑著說：“奇善，該你出馬了。”

    黃奇善白我一眼道：“師出無名?！?br/>
    “不但師出有名，而且名正言順?！蔽仪弥雷诱f：“你是春山縣征地拆遷辦主任，是地方高速公路建設(shè)指揮部副指揮長。你出面！”

    黃奇善啞然失笑道：“我這個副指揮長，誰不知道是個空架子？”

    “是不是空架子，用起來才知道?！?br/>
    “真要我去？”

    “你去最合適?！?br/>
    “我陪你一起去。”小米自告奮勇地要求。

    我看她一眼，笑道：“奇善啊，小米陪你去，這叫美人計。去不去？”

    黃奇善還在猶豫，我不由分說地拍了一下桌子：“開我的車去，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你還想我殺身成仁啊。”黃奇善口氣一松，我就知道八九不離十了。

    匆匆結(jié)束飯局，我和黃奇善一起回到縣政府。

    剛進門，魏延進來，說外事辦主任等在他辦公室，想要找我匯報工作。

    劉密斯才走不到三天，外事辦又有什么事找我？

    我點頭叫他帶人進來。

    外事辦主任滿臉高興的神色，一看到我，興高采烈地叫：“陳縣長，成了！”

    “什么成了？”我問。抽出煙點上。

    “劉密斯，劉密斯?！彼Z無倫次，連聲亂叫。也怪不得他如此激動，要知道如果劉密斯的投資順利落地，外事辦功不可沒。

    “慢慢說?！蔽以谒f出劉密斯的名字后，心里已經(jīng)了如明鏡。

    “劉密斯打來電話，說美國總部同意投資，前期投資一百萬?！彼斐鲆粋€手指頭，朝我晃晃。

    “美金！”他加重語氣。

    我心里快速盤算一下，一百萬美金，換算成人民幣，就是一千多萬。

    關(guān)鍵美金是外匯，春山縣建縣四十多年，這可是第一筆外匯。

    我周身的血霎時奔騰起來，我甚至感覺到臉上發(fā)紅發(fā)燙。但在他們面前，我要表現(xiàn)出來榮辱不驚的樣子。

    我淡淡地說：“還不能高興太早。要等到瓜熟蒂落才可以高興。”

    這無異于一盆冷水，把外事辦主任的滿腔興奮兜頭澆滅。

    “是是是?！蓖馐罗k主任連聲說，忽又扭捏起來，囁嚅著說不出口。

    “還有什么事？”我狐疑地問。

    “劉密斯說，想請你去一趟美國，在他們公司總部，做一次項目分析?！?br/>
    我吃了一驚，老子的外語早就還給老師了。我們小城市里出去的人，外語都是紙上談兵，雖然認得單詞，也看得懂句子，但要說出來，卻是比登天還難。

    “我沒空。”我直接拒絕。

    “這個很重要?！?br/>
    “重要肯定重要，問題是我去美國，縣里走不開?！蔽彝性~，其實我是心虛。

    “哪怎么辦？”外事辦主任急了。這筆投資對他來說，比什么都重要。投資落實，縣里必定要論功行賞。論功他當之無愧第一，行賞非他莫屬。

    “陳縣長，你公務忙去不了，你得給我安排人去。”外事辦主任顧不得我是他的領(lǐng)導了，說話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

    我絲毫沒有不高興，手底下有這樣做事的人，我只有高興！

    “你覺得安排誰去合適？”我試探著問他。

    “春山縣里，能直接與外國人交流的，怕是沒有一個?！蓖馐罗k主任猶豫地說：“要不，我們從市里請人？”

    我想也沒想就搖手拒絕。春山縣百多萬子民，找不出一個人才來？即便如此，請個外人，能熟知我們項目內(nèi)容？

    心里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一個人。

    “請經(jīng)濟領(lǐng)導小組的郭副組長?！蔽覕蒯斀罔F地說。

    外事辦主任一頭霧水地看著我。

    我解釋道：“郭副主任北京大學畢業(yè)，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又在蘇西鎮(zhèn)擔任過黨委書記，此重擔，非他莫屬?！?br/>
    外事辦主任頓時眉開眼笑，連聲稱好。

    我拿起桌上電話，撥給郭偉。

    郭偉對我的提議顯得漫不經(jīng)心，顧左右而言他。

    我急了，叫道：“郭偉，你什么意思嘛？”

    郭偉被我直愣愣地叫了名字，顯然有些意外。

    這些年來，我從來沒直接叫過他的名字。每次都有尊稱。

    “我現(xiàn)在在市里啊?！?br/>
    “在市里跟這事有什么關(guān)系？”

    “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什么事比這事還重要？”我咄咄逼人地質(zhì)問著他。

    “陳萌要生孩子了，這事不重要嗎？”

    “是她生，又不是你生?！蔽颐摽诙?。話一出口，立即后悔。

    “陳風，你滿嘴狗屁。”郭偉怒罵道：“你這是什么話？”

    我假笑道：“水墨淡畫?！?br/>
    郭偉被我逗得笑了起來，繼續(xù)罵道：“都是縣長了，還沒正經(jīng)?！?br/>
    我求饒說：“郭老大，此事你得幫我一把?！?br/>
    郭偉猶豫半響，嘆道：“不是我不幫你，我也是身不由己啊?！?br/>
    我笑道：“這世界上，還有什么事能難道我們郭老大啊。”

    電話里郭偉沉默了一下，低聲說：“萌萌要生了，人卻不知道在哪里?！?br/>
    我吃了一驚，突然想起余味說的話，他在省里看到陳萌跟何家瀟在一塊。

    這是唱什么戲？我糊涂起來。

    但我不能告訴郭偉陳萌的去向。郭偉不知道陳萌在哪里，說明陳萌根本不想讓他知道。我又何必多此一舉。

    不過，我得裝。

    于是我裝作十分驚訝的樣子問：“陳萌不在家？”

    “出去幾天了。我也是接到莫姨的電話才趕回來的?！惫鶄バ氖轮刂?。

    “應該沒事。也許她出去散散心，舒緩一下產(chǎn)前心情吧。”我安慰著他，言不由衷。

    “不是那么簡單的事。”郭偉還在嘆氣。

    “有些事，你也別想復雜了。”我說，準備掛電話。

    郭偉遇到這樣的事，他不去美國，理由很充分，我不能強逼著他去。

    “等下掛，你讓我去，沒其他人了？”

    “沒有了。”輪到我嘆氣了。我故意嘆給他聽。

    “要不，還是我去？”

    “算了吧。你的這個事，重一些?！蔽夜室饧に骸绊椖靠梢栽僬?。”

    “項目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哪也是沒辦法的事?。】偛荒茏屇阈膾靸蛇?。”

    “這樣吧，我晚上給你答復?！惫鶄フf罷，再嘆口氣。

    “要是真為難，就不要去了?！蔽以俅渭に?。

    掛了電話，我心里明白了，郭偉不會放棄這樣的一個機會。

    我對站在對面的外事辦主任說：“你先回去準備一下，你跟著一塊去?！?br/>
    外事辦主任從進我的房間就一直站著，剛才專心聽我打電話，一言未發(fā)。

    聽到我叫他回去準備，緊張地追問一聲：“我也去？”

    “當然你去。另外，你通知一下招商局，去兩個人，政府辦魏延主任帶隊，朱花語全程記錄?！蔽沂炀毜匕才鸥懊绹诉x，叫上這么多人去，讓劉密斯知道我對這個項目的重視。

    外事辦主任高興地得令而去。春山縣第一個出國商務考察團，就被我三分鐘不到的時間解決了。

    我起身倒了一杯水，仰頭灌下喉嚨，開始給何家瀟打電話。

    電話響了半天沒接，我頹喪掛了，心想，何家瀟，這個小兔崽子，別給我惹麻煩！

    順手翻開今天的日程安排，知道下午還有個會要出席，是關(guān)于全縣春耕生產(chǎn)的會。在鄉(xiāng)下呆了那么幾年，對農(nóng)村的生產(chǎn)我是了如指掌。

    這些事我不需要做功課，隨便往主席臺上一坐，我就能講出個子丑寅卯來。

    電話突然響起，拿起一看，是何家瀟打來的。

    我沒好氣地問：“家瀟，怎么不接電話？”

    何家瀟沒管我的質(zhì)問，壓著嗓子說：“哥，萌萌要流產(chǎn)！”

    這么一句石破天驚的話，當時像一股電流一般，把我擊倒在椅子上，半天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