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歷二月初二日(夏歷正月二十八日),李開芳所率陸路大軍進逼江寧。初三日,水軍前鋒逼近金陵,分泊大勝關至草鞋峽一帶江面。初六日,水陸太平軍大隊人馬趕到,分兵占領浦口、江浦,切斷了江北清軍進援通路,完成對江寧的包圍。
江寧城外有高山要隘,內城十三門,外郭十八門,外加長江天險,秦淮護河,城防體系嚴密,易守難攻。江寧城防守的旗兵綠營加在一起不足五千人,臨時募集的壯勇也只有萬人。本應該全力守住要隘,阻擊太平軍,不過陸建瀛在九江已嚇破膽,竟然下令封閉內城城門,妄圖固守。他與江寧將軍祥厚分守南北城。
總督大人如此布置,各級下官也只得如此行事。駐扎城外的江寧副都統(tǒng)霍隆武、江南提督福珠洪阿、徐州鎮(zhèn)總兵陳三光等將領眼見著太平軍東來,上司又要關門,哪還敢待在城外,一骨碌全跑進城內,至此清軍阻止太平軍進攻江寧的最后希望也破滅了。
太平軍則是環(huán)城進攻,地官正丞相李開芳率陸師扎聚寶門外,天官副丞相林鳳祥、殿右六指揮吉文元扎營儀鳳門外,金一總制黃益蕓領右一軍攻旱西門。途中新加入的殿左三指揮朱錫琨率領前四、中五兩軍圍攻南京大東門、朝陽門,構成四面圍攻的態(tài)勢。
深夜,左二軍自從在采石磯下了船,急行軍一天一夜,僅在江寧城西南六十里板橋鎮(zhèn)休整過。鐘良相從師帥彭奕嵩那里尋來兩頭騾車,都是用來拖拉全卒輜重,除了蔣琬體弱時常乘坐外,其他人都是徒步,即便是年過五十的陸遐齡,也是健步如飛。王炤源未經歷過長途跋涉,則略顯吃力,但也強忍著,畢竟只有同甘共苦,圣兵們打起仗來才舍生忘死。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感到累,而且累得很痛苦。這不是通宵上網,也不是逛馬路溜大街,這是實實在在地走路,十幾個小時不合眼,還好他撐住了。
初六辰時,左二軍方才到達儀鳳門外營地,不過并沒有立即得到足夠的休息,而是各自搭建營地。按照營制,王炤源這一卒搭了四個帳篷,一個兩司馬分一個。干完活后,林紹璋才下令休息,頓時全軍上下鼾聲一片。、
午后,營里戰(zhàn)鼓齊鳴,王炤源緊急集合全卒人馬,隨彭奕嵩到監(jiān)軍林紹璋帳下聽令。太平軍無論平時還是作戰(zhàn),都以軍為最高建制單位。軍帥負責平時的訓練和行軍扎營等基本任務。戰(zhàn)場上則以監(jiān)軍調度指揮,由監(jiān)軍、軍帥、師帥一直到兩司馬,這是一套作戰(zhàn)指揮系統(tǒng),又以職同監(jiān)軍的各種典官及其屬官和僚吏組成后勤補給系統(tǒng),在這兩班人馬之上還有個總制作為全軍的最高長官,管理全軍事務。以炎、水、木、金、土對應前、后、左、右、中軍,木二總制曾春發(fā),便是右二軍的統(tǒng)帥。他此刻已被東王招到殿前聽用,職務卻沒變,所以左二軍目前是林紹璋說的算。
王炤源趕到時,只見師帥彭奕嵩正在約束部眾,整理隊列,趕緊率部下加入序列。隨后,全軍魚貫而出,趕往儀鳳門戰(zhàn)場,林紹璋打馬在前,軍帥黎振輝緊隨其后。
林鳳祥與吉文元將陣地擺在靜海寺前,萬余大軍迎風肅立,仰望儀鳳門,或執(zhí)明火,或持刀槍。左二軍并未作為突擊主力,被排在諸軍之后。只見數十門火炮猛轟城頭,鐵心實彈狠狠砸中城墻,頓時黑煙四起,少數落在城頭上,所到之處也是人仰馬翻。如此輪番轟擊了半個時辰,城墻仍是文風不動,炮聲漸歇。這邊,攻城主力前五軍開始做好準備,每兩人發(fā)下一具藤牌,兵器也多換成了短刀,排頭便是四五十架云梯。先是,太平軍推出五尊短小精悍的臼炮,炮響后,轟出五枚開花彈,落地之處便是一片死傷,如此三番,城頭清軍氣勢喪盡。前五軍將士齊出,狂吼著沖向城墻,其身后,數百圣兵各持鳥銃抬槍跟進。
前五軍圣兵離城墻百丈時,城頭槍聲大作,清軍火器強行壓制。太平軍后排槍銃就地反擊,雙方死傷頗多。前五軍圣兵迅速接近城墻,四面架梯,緣梯登城。清軍冒死拋下雷石滾木,城下圣兵只能以藤牌擋避,避之不及,便是應聲倒下。城頭也有不少清兵被火器打中,不時掉落下來。
如此激烈戰(zhàn)況,不僅王炤源第一次親眼見到,卒中上下也是觀之大駭。左二卒三cd是新兵,從安慶行來,一路倉促,并無操練,與廣西老兵有天壤之別。每當有圣兵爬上城頭,陣中便是一頓歡呼。不過稍后,清軍又將缺口補上,如此廝殺了個把時辰,前五軍銳氣不再,方才鳴金收兵。云梯奪城,只為盡量縮短雙方對峙時間,一鼓作氣,迅速攻破城防,守城士兵只要擋住幾波攻勢,攻城方便氣泄而退。
太陽將落,太平軍依次撤出陣地,監(jiān)軍林紹璋、軍帥黎振輝去了林鳳祥大營。
次日左二軍三更做飯,移師水西門。原來昨晚統(tǒng)帥們選定城北儀風門為突破口,采用穴地攻城法,埋設火藥于該門之下。同時分攻各門,迷惑清軍。吉文元帶兵向東,林紹璋的左二軍獨自負責水西門。江寧城大,秦淮河穿城而過,自東水關而入,西水關而出,水西門便是緊鄰著西水關。
既是迷惑清軍,林紹璋自然不會死攻,但是樣子還要做,于是命令麾下五營師帥輪流攻城,彭奕嵩這后營被排在十四日。命令一下,師帥彭奕嵩、卒長王炤源都犯難了。王炤源是因左二卒沒上過戰(zhàn)場,本來希冀著打上幾場順風仗,也好磨煉著,沒成想第一仗便是這攻城的硬仗,也不知要死多少兄弟。而師帥彭奕嵩則是想著如何立功,五個師帥,他最后一個上陣,清軍或許被前幾日佯攻麻痹了,如果一鼓作氣,說不定就奪下城門,這可立大功了。如今東王已經發(fā)話,要建都江寧,眼見著入城便要升職,這要是立下首登城墻之功,豈不是在東王那里有了名號。到時候軍帥的職務也是手到擒來,他升上師帥,也是得益于上一次破武昌。不過麾下有不少新兵,戰(zhàn)斗力不足,這也是正是他焦慮的。
戰(zhàn)力不足,解決方法只有實戰(zhàn)和操練,目前沒有實戰(zhàn),也只能操練了。彭奕嵩親自督促,每日卯時集合,先是行軍奔跑,而后練習武藝,晚間還要練習識別旗語鑼鼓,戊時方才結束。如此四五日,全師新兵叫苦不迭,老兵也是苦不堪言。
強登城樓,必會死傷許多,這是王炤源不愿見到的,眼見著第二天便是后營攻城的日子,忽心生一計,當晚帶著胡永祥等十幾個熟悉水性的圣兵來西水關下。只見那水關上下三層,設有閘門三道,前后兩道為木閘門,中間設鐵柵門以防敵人潛水入城,王炤源與胡永祥隨即潛入水底。天下承平日久,江寧近兩百年不聞戰(zhàn)鼓,西水關的防務功能早已弱化。王炤源摸到厚厚木閘底部,竟是泡軟淤泥,當下浮出水面與胡永祥計議,掘開污泥,鉆過這道木閘。于是二人交替入水,不到一刻鐘,便鉆過木閘。再潛入鐵閘底部,此處緊要,上有純鐵所鑄閘門,重達千斤,水底鋪有條石,然年久失修,條石多有脫落,再招來多名水下好手,數人合力移除數段,出現一個僅容單人穿過的石洞來。穿過石洞,最后一道又是木閘,再次掘泥而入。
王炤源浮出水面,便已進入城內,秦淮河道里堵滿了烏篷船。四周并沒有什么清軍,倒是二三十丈外有數個崗哨。王炤源使了個眼色,胡永祥貓著腰竄到往水西門方向偵查。半刻過后,胡永祥摸了回來。王炤源見已摸清了敵情,便帶著胡永祥原路返回。當下立即稟告師帥彭奕嵩,彭奕嵩聽后大喜,匆匆?guī)е鯙菰辞笠姳O(jiān)軍林紹璋。
林紹璋驚喜之后,立即點兵,撥出軍中熟稔水性者兩百人,由王炤源帶隊由西水關突擊。十三日辰時,天色微亮,春霧朦朧,左二軍突擊隊各個渾身赤條,口銜短刀。由王炤源、胡永祥帶頭鉆入冰冷的秦淮河中。求戰(zhàn)心切的袁宏謨只因不熟水性被撂在河邊跺腳,兩淮平原多善騎馬,而家住長江邊的池州人胡永祥則水下功夫了得。
江寧城的百姓從始至終沒想過在這大清的太平盛世會遭臨兵馬之災,更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長毛竟然出現在銅墻鐵壁的江寧城外,自明亡二百年,江南人都忘記了什么戰(zhàn)爭,不少人自信大清八旗和綠營的實力,更相信鐵桶一般的城池,盲目自信總是少數。平日里,人手兩桿槍的大清官兵,欺負百姓倒是綽綽有余的,叫他們打仗,恐怕是輸多贏少。面對著來路不明的太平軍,他們既新奇又恐懼。大軍征伐從來不決于小民,他們的疑惑只有靠時間來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