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憶往事詭異絕倫

    （二）

    周滿撲進(jìn)上清懷里哭了起來，哭得很是傷心，過了許久，直到上清與眾弟子百般安慰，他才緩過神來。()

    周滿擦干眼淚，抽泣著說道：“我實在怕得厲害，不敢讓你們知道這個秘密。也不知為何，我很想再見到我爹，又很怕再見到他！他那晚兇狠的表情，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楚仁義問道：“沒關(guān)系，你盡管說出，有我們替你撐腰，不怕你父親傷害于你！”

    周滿道：“我父親武功高得很，那天晚上，他猛然一揮掌，便將身旁碗口粗的大樹打斷。你們……你們這樣善良的人，還是莫去找他！”

    楚仁義問道：“為何不要咱們?nèi)フ宜?？?br/>
    周滿猶豫了半天，才說道：“我說出來，你們可不要生氣！”

    楚仁義等人點頭答應(yīng)。

    周滿道：“我瞧他隨時都要殺人，我怕你們被他打死！”

    上清道：“不用怕！我問你一件事！”

    周滿道：“師父請問！”

    上清道：“依你看，是木頭硬，還是石頭硬？”

    周滿毫不思索，答道：“自然是石頭硬！”

    上清道：“那就對了！我輕輕一掌能凌空在堅石上按出個手掌印，你大師兄也能徒手在青巖上劃線。你說我們的武藝，是否不如你父親？”

    周滿笑道：“比他強得多！”

    這時，楚仁義問道：“你知道令尊如此兇狠，是否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他殺了你母親的事實？”

    周滿搖頭道：“我什么也沒看到！若是看到了，我會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楚仁義道：“我剛才問你，令堂那天晚上去了哪里，你說了謊！現(xiàn)在可以對我說實話么？”

    周滿道：“那天晚上，我悄悄地跟著我娘走了出去，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去哪里，要去和什么人會面。我也猜到了，她是去見我爹！”

    楚仁義道：“你說看到令尊的那晚，就是這天晚上?！?br/>
    周滿道：“是的！我跟著母親，來到城外的一個舊園子里，那園子內(nèi)長滿野草，還有幾顆白楊樹，周圍是破舊墻壁，我便藏身在墻壁之后！”說著說著，他眼神中又不禁充滿了恐懼。

    楚仁義道：“破舊的園子？郊外？嗯，你當(dāng)時看到了什么？”

    周滿出了一會神，說道：“那是個幽靜的夜晚，皎白的月光，卻將大地照得亮堂堂，滿天星光閃爍，那本是個令人愉快的晴朗夜晚！”說到“愉快”二字，他的身子卻在不停地發(fā)抖。

    楚仁義道：“那本應(yīng)該很愉快，失散多年的夫妻重逢，無論讓誰來想象，都是一件開心的事！”

    天陽道：“但……但這件事卻未必讓人愉快！”

    楚仁義點了點頭，誰都可以看出，開心的事，絕不會讓人感到恐懼。

    周滿是人，他很恐懼，他到底在怕什么？

    眾人都在等著周滿說話，他卻遲遲沒說出口。上清等人理解他心中的苦處，一個人若是心中怕極，他總不愿再提起那一幕令他恐懼的畫面。

    那到底是怎樣一副情景？

    看著大伙注視的目光，周滿也頗感抱歉，他心中雖仍是被那一晚見到的情景所震懾。但是，有上清在身旁，不知怎的，這多年以來，每晚令他夜不能眠的場景，竟然也變得沒那么驚心動魄。

    是否上清溫馨的眼神，觸動了他幼小柔弱的心靈，讓他感受到一絲溫暖。又或是上清那傲視天下的一身功夫，讓他感覺有了這么一個依靠，天下間無論什么人，也不能再動他分毫。

    總之，周滿漸漸地不再害怕。

    周滿抹去流出的淚珠，接著說道：“我爹當(dāng)時背對著我站立，我看不清他的容貌。聽他語氣似乎很是驚慌、很是生氣，也許他在那種心情下，也不會關(guān)注周圍動靜。我只聽到他在大罵我娘，罵她不知羞恥，說他兩人已無任何關(guān)系，我娘卻偏要來這里找他。如此這般，會打擾他現(xiàn)在的生活。我娘問他是否在這里成了親，他又不再說話。我娘問他，當(dāng)年欺騙了她，又生下了我，為何還要一走了之？為何多年來毫無音訊？為何不回家看看？又為何在這里另結(jié)新歡？為何要害得她苦苦等待？”

    楚仁義道：“你娘真可憐！”

    周滿道：“當(dāng)時，只聽我爹一陣大笑，雖是大笑，卻充滿了陰森恐怖，他說道：‘你知不知道，當(dāng)年在半月之內(nèi)，整個村子的人，為何死了一半？’”

    “我娘搖頭，她不知道。我爹又笑道：‘你永遠(yuǎn)也不會知曉！你是個善良女子，又怎能想到那邪惡之事？’”

    “我娘道：‘我怎會想不到，村子里的人或許得了瘟疫，不然怎會接連病亡，又怎會死傷如此之多？’”

    周滿的聲音充滿了顫抖：“我爹說道：‘是老天要懲罰他們，誰讓這些人總是嘲笑于我，笑我沒臉見人？’”

    “我娘說：‘他們怎么說，其實你不必太在意！’”

    “我爹突然怒道：‘你是否也這么想？我知道，當(dāng)初是我強迫于你，你雖拼命掙扎，卻抵擋不了我。雖然后來我百般道歉，在我的軟磨硬泡之下，你也答應(yīng)委身下嫁，但那畢竟不是真心愛我。你是可憐我，兼之生米已成熟飯，無可奈何之下，才嫁給了我！’這時我爹又柔聲說道：‘你心腸好，我也不怨你，但你為何還要找來？’”

    “我娘說道：‘你既然已知我嫁給了你，為何還要另娶她人？’”

    “我爹說：‘你能算是嫁給我么？我們成親那天，村里有人來參加這喜宴么？’”

    “我娘說：‘你又何必太在意別人的想法？’”

    “我爹說：‘我怎能不在意？我也是人，他們憑什么都瞧不起我？’”

    “我娘不答他這句話，反而問他道：‘你現(xiàn)在的夫人是誰？’”

    “我爹說：‘你既然已經(jīng)猜到，我也不必瞞你，我在這里成了親，對方是一家有錢有勢的大好人家，你莫要再來找我！’”

    周滿再次哭了出來，說道：“我娘當(dāng)時就跪下來求他，說道：‘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就不再怪罪。夫君，你現(xiàn)在就跟我走，讓那戶有錢有勢的大好人家以為你失蹤了！這樣一來，他們也不會怪責(zé)于你，不好么？’”

    “我爹笑道：‘回去？跟你回去？回去有什么好？你能給我?guī)順s華富貴么？我和我那兄弟，在這里過得很好，為何要跟你回去？’”

    “我母親面對著我站立，我看得一清二楚，她眼神中充滿了凄苦。但她是個堅強女人。片刻之后，她眼神中的凄苦之色，便替換成了堅定的意志力。只聽她緩緩說道：‘你當(dāng)真不愿跟我回去？’”

    “我爹大笑：‘不愿！’”

    “我娘說道：‘那么，我便將你所做之事，向眾人抖落出來！’”

    “我爹臉色一變，喝道：‘抖出什么事，誰會相信你？’”

    “我娘說：‘你自然知曉！那所謂何事，是否要我說出來？’”

    “我爹說道：‘你無非是要告訴我現(xiàn)在的夫人，說咱們以前的故事！哼！你能找到我現(xiàn)在的家么？’”

    “我娘說道：‘我既然能找到你，就能找到你的夫人，你可信么？’”

    “我爹怒道：‘你敢！’”

    “我娘道：‘我有什么不敢？’”

    “我爹笑道：‘你以為這些事就能要挾得了我？你太傻了！男人三妻四妾，尋常得很，你便是來了，讓你做個偏房，又有何難？’”

    “我娘說道：‘你以為能這么簡單？你還做過其他惡事，難道忘了？’”

    “我爹喝道：‘哪有什么其他惡事？我一向問心無愧！’”

    “我娘說道：‘你別再裝了，問心無愧？我問你，你以前養(yǎng)了一窩蛇，可還記得？’”

    “想必我爹臉色已然變得鐵青，只聽他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想說什么？’”

    “我娘冷笑道：‘只有我知道這個秘密！那蛇頭呈三角形，頭上長滿了惡心的瘤子，是么？村里再也沒有其他人知道你養(yǎng)了這一窩蛇，因此無人懷疑你！’”

    “我爹笑道：‘可笑之極，你說錯了！’”

    “我娘問道：‘錯在哪里？’”

    “我爹說：‘除了你，還有你的小叔子，知道我這個秘密！’”

    “我娘問道：‘你現(xiàn)在還承認(rèn)他是我小叔子么’”

    “我爹笑道：‘你認(rèn)為呢？’”

    “我娘說道：‘我也不知，至少你現(xiàn)在的態(tài)度，比剛才緩和多了！’她笑了笑，又說道：‘剛才還沒說完！村里人并未懷疑于你！’”

    “我爹問道：‘懷疑什么？’”

    “我娘說道：‘你還要裝么？還要我說得更明了？”

    “我爹說道：‘有什么話，你不妨直言！’”

    “我娘說道：‘你既然執(zhí)意要我說，那我也不妨提醒一句！村里人都道，那半數(shù)村民在半月之間陸續(xù)死亡，定是村里傳來瘟疫，不然不會接連死去這許多人，而且這些人身上也無傷口。更何況，那幾日也無外人進(jìn)村。’”

    “我爹道：‘說下去，這件事有趣得很！村里人見識不凡，連瘟疫都看得出來！’”

    “我娘又說道：‘村里沒有大夫，卻有一口井，每一家都在彼處打水。哼，你知道我在說什么！’”

    “我爹笑道：‘我只是不知，剩下那一半活著的村民，怎未因‘瘟疫’而死？’”

    “我娘說道：‘若要將這件事做得像瘟疫一般，那劑量便不能太重。如此一來，抵抗力稍強的那一部分村民，自然就只疾病纏身一時，而不能取其性命！’”

    “我爹大笑：‘教書先生，果然見識非凡，你的確比其他人聰明！’”

    “我娘也笑道：‘過獎，你現(xiàn)在是否愿意和我一同回家？’”

    “我爹問道：‘你就憑我養(yǎng)過蛇，便能斷定那‘天災(zāi)’是我所為？’”

    “我娘道：‘還有，那一陣子，村里沒來外人。而你在那時現(xiàn)身，村民也不會太在意?！?br/>
    “我爹問道：‘為何？’”

    “我娘道：‘因為你不是外人。’”

    “我爹怒道：‘你錯了，他們一直把我當(dāng)成外人，不僅如此，只為我的長相，他們將我兄弟都視作怪物，我那兄弟又哪里像個怪物？何況，瘟疫來臨時，我家哥倆，已然出村接近一月，你又怎會懷疑到我？’”

    “我娘道：‘我本來也無絲毫懷疑，但你剛才的那句話，讓我不禁疑慮起來！’”

    “我爹問道：‘哪一句話？’”

    “我娘說道：‘你到現(xiàn)在，還在憎恨那些村里人，剛才你也說了出來！’”

    “我爹問道：‘就是這句話？’”

    “我娘說：‘自然不是這句！’”

    “我爹問道：‘究竟是哪一句？’”

    “我娘說：‘你說——你是否知曉，當(dāng)年在半月之間，整個村子的人，為何死了一半？’我娘頓了一頓，又說道：‘就因此言，暴露了你自己。你哥倆既然離家出走，怎么還會知曉村中之事？況且還知道得那般清楚。這充分說明了，你當(dāng)時就在附近。再者，你的語氣，是恨不得他們死！’”

    “我爹一怒之下，揮掌打斷了身邊的一顆大樹。但他隨即又平靜下來，說道：‘既然如此，也好！我?guī)阕弑闶牵　?br/>
    “我娘喜道：‘你若是不想回咱們以前那個村子，我倆就換個地方居住，從此再沒人認(rèn)得我們，你說好么？’我娘想了一會，又說道：‘只不過，你要答應(yīng)我，從此以后，不可再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如何？’”

    “我爹笑著答應(yīng)，似乎從胸前衣襟取出何物，我娘見狀大驚，但隨即又恢復(fù)平靜，只聽她淡淡地說道：‘原來隔了這許多年，你仍舊隨身攜帶這般毒物?！夷锼坪跻姂T不驚，又牽著我爹的手，向園子外走來。這時我爹轉(zhuǎn)過身子，我看到了他那張臉。”說到此處，周滿面上現(xiàn)出無盡恐懼，他似是看到了一副地獄般的面孔。

    楚仁義看到周滿的臉色，也不禁惴然，是什么樣的面孔，會讓他如此害怕。楚仁義不急著追問，雖然他心中百般迫切地想知曉答案，但他仍未要求周滿說出當(dāng)時的情形。他知道，周滿的內(nèi)心，承受著巨大壓力，似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F(xiàn)在是讓他緩過勁的時候，最好誰都不要打擾。

    過了一會，周滿才開口說話，只聽他言道：“我形容不出他臉上的模樣，他沒有臉！”

    上清心中一驚，他似乎在哪里聽過這個詞?！皼]有臉”，既往從誰口中說出，他一時卻也想不起來。

    楚仁義奇道：“是個人，就會有臉??！你爹怎會沒臉？”

    周滿說道：“他真的沒有臉，我看不見他的鼻子、看不見他的嘴巴，除了他那對扭曲的雙睛之外，我區(qū)分不出他的五官。他的臉，就像是一團面，被人揉成了一團，再也未被重新分割！我只看到他滿面疤痕，只看到一個又一個大皰，布滿他臉龐。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也看不見！”

    天生說道：“那倒也無甚可怕！”

    周滿說道：“你沒有親眼看到，不會覺得恐怖！何況，他還不止面龐令人生畏，此人胸前伸出十余只蛇頭，每個蛇頭都呈三角形，其上長滿令人惡心的瘤子。而他的臉，比蛇頭上的瘤子更多、更慘不忍睹！只是，那張臉上的肉瘤扁平，其中尚有大半暗紅色的血肉痕跡?！?br/>
    天生還想言語，楚仁義卻搶先道：“在那個幽靜的夜晚，四周無人，看到如此可怖的情景，的確令人毛骨悚然！”

    周滿道：“最可怕的，是他的態(tài)度。他能一掌將白楊樹打斷，說明盛怒之極。但他卻又在一瞬間，恢復(fù)平靜狀態(tài)，看著我娘，笑面以對。當(dāng)我看到他那扭曲的雙眼之中，放出邪惡光芒，我就不寒而栗！”

    楚仁義道：“當(dāng)時，你是否想過，令尊會害死你母親？”

    周滿說道：“我也十分害怕有這般兇案發(fā)生，當(dāng)我看到母親平安歸來之時，便放下心來。當(dāng)我娘病發(fā)而亡后，我也曾這樣想過，因此請大夫仔細(xì)查看我娘的尸身，直到他確診無誤，我才相信娘親不是受傷而亡?！?br/>
    楚仁義道：“你當(dāng)時沒有想到，她是中毒過世的？”

    周滿道：“我那時只有七歲，的確沒朝這方面想過。況且，大夫都診斷不出，我又怎能想到？直到今日，我都未曾料及此類問題。若不是大師兄提起，我怎會知曉我娘過世的真相。”

    楚仁義道：“也難為你了，一個七歲的孩子，要經(jīng)歷那恐怖一夜，又要將這些震懾人心的情景記在心中！”

    天生卻問道：“你當(dāng)時只是個小孩子，怎會記得那許多事情？”

    周滿道：“那一夜，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夜。不僅因我看到了父親的恐怖，還因為最親的親人——我娘過世了！這之后的半年里，我非但白天在無盡的恐懼、焦慮中度過，連夜晚都睡不好覺，常常夜半三更獨自驚醒。夢到的，全是那一天的情景！”

    楚仁義摸著周滿的頭，柔聲說道：“真難為你了！但天無絕人之路，你遇到我們，以后不會再受人欺凌！你也不必再為生活的瑣事煩心！”

    周滿眼中飽含淚水，那是種充滿感激之情的淚水。

    上清向楚仁義和天陽問道：“依你們看，周滿的父親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