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翹楚是想堅強起來的,因為她一直知道,在這種時候,她所有的不堅強都只會給沐清風(fēng)帶來負擔(dān)而已,而她不希望給沐清風(fēng)帶來一絲半點的負擔(dān)。不僅如此,她還要好好地照顧沐清風(fēng)才行……盡管沒有能力保護他,她至少要好好照顧他。
所以,她無數(shù)次地告訴自己,要堅強。眼淚憋回去,難過憋回去,脆弱憋回去,崩潰……憋回去。
她覺得自己可以做到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待了多少天??赡苁俏辶?,也可能是五六十天……度日如年,她根本就把握不住時間。她只知道,她總是看著沐清風(fēng)被遍體鱗傷地拖出去,又被遍體鱗傷地扔回來……而她卻怎樣也攔不住。她心疼地給他綁上的繃帶,很快就會被打成碎片,嵌在傷口里。她小心地給他擦干凈,盼著能趕快好的傷口,很快就會被重新撕裂,變得更加嚴(yán)重。她每天每天都在為了他做自己能做到的事,卻全都是無用功。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不能更加心疼他了,卻在下一刻就會被他身上更重的傷勢壓得快要發(fā)瘋。
他曾悄悄告訴過她,他內(nèi)力未失,可這一點也抹不掉她的心憂,因為他還是傷重得讓他難過。他也曾告訴她,未央已經(jīng)與他聯(lián)系了,很快就會帶他們走,讓她不要擔(dān)心……她卻只是開始了怨恨,怨恨未央為什么還沒有來。
在她努力地照顧沐清風(fēng)時,沐清風(fēng)卻仿佛從來都沒有把他自己當(dāng)成一回事。身上的傷口再多,他都不會忘記好好照顧她脖子上那道并不重也早就不疼了的刀口。
他的刑架和關(guān)押他們的牢房離得很近,近到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辮梢濺起的血花。她以為見多了他挨打,她可以慢慢麻木起來的……卻發(fā)現(xiàn)她只會隨著他的傷重而更加心疼而已。鞭子的呼嘯聲成了她最怕的聲音,每每都能讓她隨之顫抖。她甚至開始害怕他被帶回來,因為看著他滿身是血的樣子,她疼得恨不得能剜掉自己的心臟。
誰也扛不住這種沒有停歇的虐打,沐清風(fēng)也不例外。在不挨打的時候,沐清風(fēng)常靜靜地靠在翹楚的懷里,從來也沒什么精神,仿佛早就被耗盡了體力。他卻仍怕翹楚擔(dān)心,就總是與她強顏歡笑,強撐著和她盡量多地說話。然而,他卻不知道,在說話時,他常會悄無聲息地便沒了意識,又慢慢地自己醒過來,不知道自己曾昏過去。這樣的他讓翹楚感到害怕,她怕失去他,怕得緊緊地摟住他,不敢松手。
根本做不到。不掉眼淚,不難過,不脆弱,不崩潰……根本,做不到。
于是,在沐清風(fēng)又一次悄無聲息地沒了意識的時候,翹楚緊緊地抱著沐清風(fēng)瘦削的滿是傷痕的身子,憋了很多天的眼淚終于一點一點地掉了下來,越掉越多,越掉越快,像是沖垮了堤壩的洪水,最終變成了嚎啕大哭。
沐清風(fēng)幾乎是在翹楚的哭聲響起的那一瞬就激靈一下,清醒了過來?!霸酢趺戳耍 彼嚨胤^身,用沒有力氣的手去擦翹楚的眼淚,道,“不哭……不哭……別哭,翹楚,沒事,有我在,沒事的……”一邊給翹楚擦眼淚,他一邊不住地安慰著,覺得自己的心都隨著她的哭聲而擰成了一團。
然而,翹楚卻根本就收斂不起來。見沐清風(fēng)醒了,她干脆就猛地撲到沐清風(fēng)傷痕累累的胸膛上,嗅著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哭得聲嘶力竭,將眼淚抹了他一身。沐清風(fēng)一身是傷,被她的眼淚刺激得很疼。然而,與他看她哭成這樣的心疼比起來,這點疼卻也算不得什么了。
“不哭……”他用胳膊輕輕撫摸翹楚的脊背,看她哭得可憐兮兮的樣子,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將她摟得緊緊的,頓了片刻,又低下頭,去尋她的嘴唇。
沐清風(fēng)銜著她的唇,輕輕舔舐,極盡溫柔,只求她能少些傷心。翹楚頓了頓,就也慢慢地回應(yīng)了起來,帶的卻是討好的意味——她在反過來安慰他。沐清風(fēng)察覺到她的意圖,心里感動,又有些發(fā)酸,就低著頭,在她的口中溫和地肆虐。她的滋味太美好,讓他很快沉醉了進去,一時竟將身上的疼痛連著心里的抑郁都忘記了。
翹楚這么好……這么好……
就在這個時候,輪椅吱呀的聲音忽然突兀地響了起來,顯然,是錦衣又來了。這些日子,錦衣簡直就是翹楚的噩夢。聽到了輪椅聲,翹楚身子一抖,驀地從沐清風(fēng)的懷里彈了出來,像炸毛的小貓似的擋在了沐清風(fēng)的面前。
“沒事?!便迩屣L(fēng)忙安慰她,看著她哭得發(fā)紅的眼睛,心疼她又要因為他而心里不好受。
而這時候,錦衣也已經(jīng)移到了牢房的門口,看著他們。他唇角含著涼涼的笑意,眸子里滿是厭棄,顯然是看到了他們的擁吻。“真是恩愛。”他說著,目光在翹楚哭得發(fā)紅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移開了,“吃夠了糖,也該出來挨鞭子了吧?嗯?”
隨著錦衣的吩咐,馬上就有黑衣的下屬打開了牢門,沖著沐清風(fēng)走了過來?!澳銈儭∈职?!”翹楚見狀,一下子撲到了那黑衣下屬的身上,剛被沐清風(fēng)哄回去的眼淚又掉了出來。
住手……住手!他剛剛才又昏了過去,怎么能又挨那種打……他身上哪里還有一塊好肉,他們怎么還忍心那樣折騰他……他的身體已經(jīng)虛成這個樣子了……他剛剛才昏倒過……他就要出事了,他們看不見么!
翹楚不管不顧地巴住那黑衣下屬的胳膊,死都不撒手,怎么都不讓他帶走沐清風(fēng)。那人甩了她幾次也甩不開她,便用手掰她的手指,把她的指頭掰得咯咯直響。沐清風(fēng)見狀,忙挪到翹楚哪里去,格開那下屬的手,免得他傷了翹楚。而后又哄著翹楚松手,卻也不見效。
另外的下屬見了,便走過來幫忙。翹楚一見,就松了手,放開了那下屬,改為死死抱住沐清風(fēng),和他黏得緊緊的,就是不讓人碰。
沒有錦衣的話,黑衣下屬們也不敢對翹楚太粗暴,便轉(zhuǎn)過身,請示錦衣的意見。而錦衣正看著翹楚,眸色深深的,臉色極為陰沉。
“真是……恩愛啊?!痹匍_口時,錦衣的語氣就變得陰冷無比了起來,“既然恩愛至此,那本督怎么舍得將你們分開……翹楚姑娘如此固執(zhí),一定是因為想要更近地看著沐清風(fēng)挨鞭子吧。姑娘如此心誠,本督怎能不滿足姑娘的意愿。”說著,他的語調(diào)陰梟,一字一頓,道:“就在這兒打?!?br/>
便有行刑人提了鞭子,走了進來。翹楚見狀,忙更努力地抱住沐清風(fēng),用自己的身體護著他。沐清風(fēng)哪里肯,便使著巧勁,努力地把翹楚給隔開。而他成功了。
翹楚剛剛被沐清風(fēng)隔開,就馬上有錦衣的下屬將她提到了一邊。翹楚被那下屬抓著,死命掙扎著,怎么也脫不開。淚眼朦朧中,她看見有人將沐清風(fēng)的手和腳從背后綁到了一塊,讓他被迫跪了起來。而后,那行刑人便甩了甩鞭子,毫不客氣地沖著沐清風(fēng)赤|裸的胸膛砸了下去。
那是讓她心疼得不行的少年,她不忍心見他傷一根手指頭……他們卻這樣對他。
她的少年真的已經(jīng)很虛弱了,盡管有意在她面前逞強,他卻還是很快地昏了過去。
錦衣……是想要這樣,一點一點地,把他折磨死吧。
翹楚看著倒在地上的沐清風(fēng),看著他比過去還要單薄瘦弱的身軀,看著他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的臉,又看著他全身密密麻麻的血痕。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力氣,她竟猛地掙脫了身后錦衣下屬的禁錮,一下子撲到了沐清風(fēng)的身上。
那下屬被嚇得不清,沒敢去看錦衣的臉色,忙沖上去,試圖把翹楚弄起來,期望能將功補過。然而,他卻怎么都力不從心。他甚至偷偷地弄疼她,也沒能把她和沐清風(fēng)分開。
“那就一起打。”錦衣的聲音卻忽然傳了過來,“算是誤傷了?!?br/>
鞭子就被再次揮了起來,這一次,砸下的卻是翹楚的脊背。
翹楚從來不知道挨鞭子是這么疼的,她幾乎沒挨過打,更別說鞭子。只一鞭,只一鞭就讓她幾乎發(fā)瘋。
可是沐清風(fēng)挨了多少鞭呢?她數(shù)不清。
她死命地抱著沐清風(fēng),咬著牙忍疼,一個勁兒地掉眼淚,卻不愿意出聲。沐清風(fēng)對她的聲音太敏感,她相信她只要叫出一聲來,他就能醒過來。
可她不要他醒,她要保護他。
她一點苦也不舍得讓他再吃了。
“……瘋子?!卞\衣死死地盯著翹楚,手指緊握著輪椅的扶手,握得整只手都泛起了白色,“瘋子……”
鞭子停了下來。
“把她扯下來?!卞\衣說著,語氣里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扯下來!”
便有數(shù)個下屬走上前來,不由分說地拉扯起翹楚。一個小姑娘怎么對付幾個會武功的大男人,在幾個黑衣下屬的努力下,翹楚便怎么都抱不住沐清風(fēng)瘦弱的身子了。
在翹楚的最后一根手指離開沐清風(fēng)的身體的時候,行刑人又提起了鞭子。而翹楚看著毫無生氣的沐清風(fēng),張了張嘴,忽然猛地哭了出來,毫無形象,撕心裂肺。
在翹楚的哭聲中,沐清風(fēng)驀地睜了眼,正撞見了她滿是傷痕的脊背。那一瞬間,沐清風(fēng)的腦子一片空白。想也不用想,他就知道翹楚做了什么。
翹楚……翹楚……你……
錦衣……殺了你……我定要……殺了你!
在那之前,我要你長跪不起,要你低著頭,受百倍于翹楚的苦楚,我要你哭著給她認錯!
在錦衣的示意下,有下屬飛快地打昏了翹楚??粗N楚軟軟地癱倒了地上,沐清風(fēng)反而輕松了些。昏倒了,就不疼了,也不用因為他而心疼了。
而接下來,在沐清風(fēng)憤恨的眼神中,一直站在錦衣身后的黑衣人走了過來,亦抬手打昏了他。沐清風(fēng)內(nèi)力“已失”,敏捷卻尚在,若是不打昏他,被他抵抗起來,會很麻煩。
接著,那黑衣人便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而后一瞬間,將匕首寒光凜凜的刀刃精準(zhǔn)無誤地送入了沐清風(fēng)的胸膛。
作者有話要說:小瑟:感謝霜分醬和趙曦月姑娘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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