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心?！?br/>
有著明顯南方口音的侍女牽著蒙著眼睛走下馬車的杜僉，跨過重重的回廊，“小龍，明月姑姑找你過去，杜大人就交給我吧?！?br/>
侍女對著薛應龍笑了笑，杜僉看不見侍女的相貌，但從聲音聽來該是個溫婉的南方女子，盛京的大戶人家多用自家家仆，很少有人起用南方侍女，難道這家的主人是南方過來的名門士族？
“大人也不必擔心，給您蒙上眼睛沒什么別的意思，我家主子倒是隨和，只是我們明月姑姑規(guī)矩大，所以在您和主子聊過之前，為了大家著想，我們這才怠慢了大人，明心在這里向大人先賠個不是了?！泵餍睦艃L的袖子，扶著杜僉的手，小心翼翼走過長廊。
初春的季節(jié)，天氣乍暖還寒，萬物仍在沉寂之中，百花未放，可隨著杜僉越來越深入這座現(xiàn)在還沒看見過的府邸，就聞到一股越來越清晰的只有在盛夏才有的果實的香味，像番瓜，像蘋果，像百香橘，又像普通集市中最常見的麥瓜，又夾雜著美人蕉的香味，讓人不禁饞蟲大動，新鮮神奇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通過鼻腔進入氣管，刺激著杜僉不停地分泌著口水。
“主人家為何在此地種瓜果？”杜僉咽了咽口水，問道，正常人家不應該都種些名貴的花草樹木什么的以顯雅致嗎？怎么這戶人家卻在自己的院子里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水果？
讓人怪餓的，杜僉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沒吃晚飯呢。
“讓大人見笑了，我家主子平日里最愛研究些吃的，在此地定宅時見此地原本就有片果林，就決定不伐此林，以墻圍之，還說什么‘果也亭亭樹也亭亭，伐之何忍？’，還做了句打油詩‘不愛百香花，偏愛亭亭果?！?，如今果熟花謝，大人今天看來是有口福了?！泵餍男σ饕鞯卣f。
“寒冬方過，這果如何長得如此之快？此時便熟？”杜僉覺得再不說話轉(zhuǎn)移注意力他就要忍不住摘了眼罩先下去摘幾個果子吃再說了。
“想來三十歲之后，杜大人再沒像今天這么餓過肚子了吧？不急不急，明心，松開眼罩，讓杜大人好歹過來吃點兒?！?br/>
清朗的女聲，聽不出來是哪里的口音，但可以看出來不是南方人。
這是杜僉對周嘉敏的第一印象，這之后很久的日子里有人問杜僉，對于這個大胤歷史上第一個的女攝政王的看法，那時候杜僉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垂垂老矣，他在太陽底下瞇縫著個眼睛，慢悠悠地吐出字來，“她啊·······”然后就‘嘖嘖’嘴巴，似乎在回味什么，卻又沒了下文。
杜僉現(xiàn)在也很想‘嘖嘖’嘴巴。
遠處天光將亮，他站在一個燈火通明的庭院里，四周都是回廊，四通八達，他也不知道他是從哪條回廊里進來的了，而庭院中央，擺著一張可以當床用的巨大桌案，最令人難受的是桌子上現(xiàn)在擺滿了各色菜式，琳瑯滿目，菜香味在杜僉的肚子里和腦子里排隊爆炸。而剛剛幫他摘了眼罩領他進來的侍女明心現(xiàn)在正靜靜低頭立在庭院的角落。
“我以為大人應該餓了，沒想到大人還有心情打量我這小別院，怎么樣？杜大人，這一路小龍沒欺負你吧？”
杜僉嚇了一大跳，不知什么時候，一個攏著純白狐裘的年輕女人就站在了他身后不遠處的回廊里，含著笑向他看過來。
那是一個極漂亮的女人，容色極正，五官精致，身上披著一件紅色帶白邊的披風，內(nèi)里一件純白的衣衫，頭上沒有任何飾品，只是簡單地挽了個發(fā)髻，身材高挑，立在那里仿佛一棵剛經(jīng)了雪的紅梅或者剛濺了血的白梨。
年輕的女人脫下披風，遞給侍立在一旁的明心，坐在了庭院中間巨大桌案前，“讓杜大人久等了，剛剛有點兒急事需要我親自去處理，抱歉了?！彼焓衷诳諝庵邢褡腊笇γ娴奈恢锰Я颂?，“大人坐吧，在我這兒不必拘謹。來人，上菜?！?br/>
“還有菜要上？”杜僉一驚，現(xiàn)在桌上起碼一驚擺放封了百十道菜，怎么還要上菜，著未免也太奢侈了些。
“大人莫急，這上菜啊，只不過是為了幫助第一次在我家進食的客人夾菜罷了，并不是再上其他的菜?！迸诵χf，“我家規(guī)矩多，連我也只能聽她們的，大人還請多擔待些?！?br/>
“今天有什么菜？”薛應龍不知又從哪里冒出來，坐在了這個女人的身邊，大大咧咧拿起筷子就伸向了桌案上的菜。
“知道你今天回來，給你備下了春風釀，正值初春，此時引用最恰當不過了?！彼χo薛應龍斟了杯酒。
杜僉眼睛都快瞪出來了，一路上他也知道薛應龍是個陰陽不定，喜怒無常的性子，高興時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知己，可以與你談天闊地，痛快暢飲，不高興時性子便忽而為蛇，吐著陰冷的毒牙，帶著薄薄的戾氣，似乎早就準備用他腰間別著的劍割開你的喉嚨。
可他現(xiàn)在居然露出羞澀的表情，像是個真正的十七八歲的孩子似的，把那個女人遞給他的酒杯輕輕推了回去，“嘿嘿，敏姐，你不是說我還小，不能飲春風釀嘛?！?br/>
“你倒還知道我是你姐，要不然我還以為我們無所不能的薛大俠去了一趟盛京便忘了我叮囑過你的了?！北环Q為‘敏姐’的女人似笑非笑看著薛應龍，“怎么樣？對上璇璣營的感覺如何？”
薛應龍正色道，“此次動手的應該是璇璣營的初三，用劍，趁著下雨無聲無息就屠了杜大人全府，我也是拼盡了全力才趕到杜大人的書房，當時初三剛剛進去，我們正對面碰上了?！毖埧粗说难劬?，“敏姐，你說的沒錯，璇璣營的秘衛(wèi)都是一擊即中，不中死斗，我們糾纏了好一會兒，后來給他看了你給我的牌子他才肯退去?！?br/>
“也是你自己皮癢，非得試試他們的身手，早亮出來不就沒事兒了，多事?！迸它c頭示意杜僉夾菜，“杜大人吃啊，你不餓嗎？”
“杜某自問沒什么值得這位小姐如此青眼相待的，今夜家中又適逢變故，杜某還得回家收拾收拾去上早朝，請小姐放行?！倍艃L端端正正作了個揖，準備告辭。
“大人今天這朝恐怕是上不了了，圣上病體累重，昨夜又服了丹藥召了新貴人侍寢，此時怕早已經(jīng)是身側(cè)太醫(yī)環(huán)繞，湯水不斷了，宮中又怎能召開朝會呢？”坐著的的女人拿起一碗白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再說大人今日上朝無非又是狀告崇陽道人，要求解散驅(qū)逐崇陽教這些清流們的老生之談，大人覺得即使有再確鑿的證據(jù)，有再悲慘凄厲的苦主，只要圣上站在崇陽教的后面，只要盛京的那些大家族支持崇陽教，大人又能奈他如何？”放下粥碗，女人繼續(xù)說道，“崇陽教在盛京已經(jīng)有十三年了，從一個小小的道觀到一國之教，大人以為憑大人或者御史督察院的一己之力，就能辦到這件事嗎？當然若是當年蔡文公在世或有可能?！?br/>
蔡文公是當年隨先太祖皇帝東征西戰(zhàn)的開國元勛，也是御史督察院的創(chuàng)立者，第一任都御使，同時也是一手組建了璇璣營的人，蔡文公權(quán)勢極大，御史督察院當年真真正正是雙最犀利的眼睛，洞察朝廷內(nèi)外，令人望之膽喪。
“小姐究竟意圖何在？莫非小姐也想助我一臂之力，蕩盡盛京妖道，還天下一個清明嗎？”杜僉問。
“我沒那么大志向，我只想和身邊的人一起活下去而已?！迸颂ь^看著杜僉的眼睛，“而且也不是我要助大人一臂之力，而是大人要助我一臂之力。而也請大人相信我，我能給的，絕對比宣王、祁王、寧王、恭王以至于欽王能給你的，都多?！笔⒕├镒钪耸挚蔁岬膸孜煌鯛敱贿@個女人好像是什么不值錢的東西一樣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小姐到底是·····”杜僉不可能對女人的身份不感到好奇，什么人敢踏入現(xiàn)在風起云涌，各方勢力混雜不清，局勢詭譎的盛京？
“周嘉敏，大人應該聽過我的名字，”周嘉敏笑著說，“怎么樣，現(xiàn)在大人敢不敢和我玩兒一把？”
周嘉敏？當朝未央長公主？她不是在十年前就被流放到江南去休養(yǎng)調(diào)理了嗎？怎么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玩兒什么？”杜僉滿腹的疑問。
“大人且在此處逗留幾日，等到過幾天圣上身體好些了，我們再送給他一份大禮，到時候還要仰仗大人這位都御史出力?！敝芗蚊裟闷鹨粋€杯子。薛應龍給她斟了一杯‘春風釀’，周嘉敏遙遙向盛京的方向敬了個酒，“三日之后，大人我們必可回到盛京?！?br/>
“到時候，相信整個盛京都會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