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春’日，但深山中似乎永遠都是寒冬，唯一能辨認的，只有那已經(jīng)消融的白雪，和悄悄冒頭的鮮嫩枝椏。

    一大早，宋權(quán)就從嬌暮房中狂奔而出，四處尋找天玄。天玄正在‘花’房中取‘藥’汁，莫名被宋權(quán)拉走，去到嬌暮房中時，手里的針管還來不及放下。

    房中，嬌暮撫著‘胸’口強忍著一陣又一陣的惡心，老嬤嬤捧著金盆，很有眼力的只要嬌暮一皺眉頭，她就將金盆挨過去。

    嬌暮不愿意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示弱，她緩緩推開金盆，坐直了順氣。

    天玄的手一抖，針管掉在地上。

    宋權(quán)過去牽起嬌暮的手對他說：“快給她看看，是不是懷上了？”

    宋權(quán)喜氣洋洋，看嬌暮的反應如此強烈，這事十有□□沒錯。

    天玄踏前一步，踩碎了針管，里面的汁水淌出來，在空氣中散出一陣白煙，然后漸漸消散在他的腳下。

    嬌暮抬眼看了看天玄，將手伸過去。

    天玄輕輕扶住，手指搭在脈上。

    宋權(quán)屏息等待。

    “……恭喜?！痹S久后，天玄梗著聲道喜。

    嬌暮垂下眼，心中如巨‘浪’翻滾。

    宋權(quán)頓時大笑出來，開心的在房中打轉(zhuǎn)，不知怎么才好，過會兒后，來握住嬌暮的手，說：“我不會委屈你的，你放心，咱們的孩子一定會平安降生！”

    嬌暮點點頭，說：“我累了?！?br/>
    宋權(quán)不放心，讓天玄再給嬌暮看看，嬌暮勸說：“你去忙吧，有天玄留下照顧我就行了?！?br/>
    嬌暮肚子里懷了孩子，這個孩子來的意義非凡，宋權(quán)覺得這是天要幫他。他一時之間多了很多需要安排的事情。為孩子祈福，給楚家報喜，讓更多的巫家人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知道他宋權(quán)手里又多了一份籌碼。

    “好好好。”宋權(quán)搓著手，“你好好休息，我再來看你?！?br/>
    嬌暮強撐著送走宋權(quán)，回頭立馬張嘴吐了出來。

    她早晨什么都沒吃，只吐了胃汁，胃汁灼傷了整條喉管，讓她難受的干嘔起來。

    一杯溫糖水遞過來，天玄將她扶起，慢慢喂她喝下。

    房中已沒有多余的人，嬌暮撇開臉，嘴中是淡淡的甜味。

    長久的沉默后，她說：“你幫我給他帶句話?！?br/>
    ***

    宋權(quán)出城去了，為了表示對嬌暮的重視，他親自將這一喜訊帶去。

    天玄趁著這個空檔，找到了一直呆在實驗室里的巫‘玉’堂。

    “嬌暮懷孕了?！?br/>
    巫‘玉’堂點點頭，即使他根本不出去，也能知道這一喜事。

    未來主母腹中懷有下一代對于巫家來說，從來都是值得慶賀的一件事。

    “她要我給你帶句話?！碧煨樟宋杖^。

    巫‘玉’堂放下手中的筆，看向天玄。

    天玄抬起頭來，臉上憔悴極了，他說：“她讓你出去，別再回來?！?br/>
    巫‘玉’堂一怔。

    “‘玉’堂，她懷孕了?！碧煨穆曇敉蝗粏×?。

    嬌暮懷孕這件事，看似對巫‘玉’堂極其不利，但這卻是最好的機會，她能利用孩子要挾宋權(quán)，宋權(quán)也絕對會為了孩子，對嬌暮千依百順。

    巫‘玉’堂與天玄都知道這個道理，但嬌暮突然讓巫‘玉’堂退出這場爭奪，這就說明，她已經(jīng)決定了，要與宋權(quán)同歸于盡。

    “我……”天玄張了張口，后面的話沒說出來，巫‘玉’堂就制止了。

    天玄。巫‘玉’堂咳了咳，“好好看著她，還有，我不會走的?！?br/>
    讓一個‘女’人來扛起這些愛恨情仇，不是他巫‘玉’堂能做出來的事。

    天玄聽他這樣說，卻一動沒動，因為嬌暮的整句話是：“巫‘玉’堂你走吧，別再回來。我放棄了自己的愛情，就要讓宋權(quán)給我陪葬！”

    從實驗室出來，在路口天玄碰上了南珍。南珍手里牽著連香‘玉’，看見天玄時停了停，連香‘玉’好奇地看著天玄，問南珍：“這是誰？”

    南珍安撫了她，想問問巫‘玉’堂的情況，卻見天玄沉著臉，沒有停下的打算，與南珍擦身而過。

    只是短短的一面相見，南珍忽然覺得天玄變了，他的眼中多了一些沉重的東西。

    南珍的目光尋著天玄的背影望去，連香‘玉’拉扯南珍的手，不愿她多看其他男人。

    南珍對著這樣的連香‘玉’笑了笑，領(lǐng)著她往有太陽的地方去。

    ‘陰’影里，巫‘玉’堂踏出一步站在陽光下，如剛才南珍做的那樣，看著她的背影遠遠走去。他穿著的白袍好像大了一些，空‘蕩’‘蕩’的掛在身上，他抬手捂著嘴無聲的咳了咳，‘胸’口一陣悶痛。

    珍珍，你難過嗎？你原本該是他的妻子，可現(xiàn)在的他已不再是你記憶中那美好的模樣，你難過嗎？

    沒時間了……他仰頭望天，沒時間了……

    ***

    宋權(quán)很快便從楚家回來了，飛機停在塔樓前，他從上面跳下來，正往嬌暮那邊去，卻被人攔了下來。

    定睛一看，居然是巫‘玉’堂。

    他穿著黑袍，長身‘玉’立的好看模樣，眉眼間就是巫家人的五官相貌，與自己這個外來的有根本上的區(qū)別。宋權(quán)挑眉一笑：“怎么？有事？巫‘玉’堂，這可是你第一次主動找我?！?br/>
    宋權(quán)得意極了，認為巫‘玉’堂這是慌了，因為他又多了一個孩子的籌碼。

    那么，他會怎樣乞憐呢？宋權(quán)猜不到，所以停下腳步，倒要好好瞧一瞧。

    巫‘玉’堂兩手垂下：“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br/>
    此時是微暖的午后，但山中風大，將巫‘玉’堂過大的袍子刮的呼呼作響。

    宋權(quán)笑了笑：“你說吧?！?br/>
    “你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蔽住瘛玫?，說出這句話，手卻飛快地揚起，狠狠朝著宋權(quán)的嘴臉砸過去。

    從小練武強身的人，拳頭帶著勁風，呼嘯著砸中了宋權(quán)的臉。

    宋權(quán)吃痛，踉蹌后退一步。他忽然笑起來：“看來你真是急了，巫‘玉’堂，你也有今天?！?br/>
    宋權(quán)抹了抹嘴，吐掉嘴里的血沫，心情很好的問巫‘玉’堂：“還有嗎？接下來是不是要求我了？”

    巫‘玉’堂緊緊攥著拳頭，骨節(jié)發(fā)白。

    “南珍一直沒有忘記你?！彼f出這一句，宋權(quán)變了臉‘色’。

    南珍跟我說了你們小時候的事，她一直記得你對她的好，所以她為你照顧家人，你真應該回去看看的，宋權(quán)，你應該親眼看看，被你拋棄的南珍，在那里過的是什么日子。

    在汀城的南珍，走到哪里都能引發(fā)一陣閑言閑語，即使過了很多年，街頭巷尾的‘女’人們提起她那曾經(jīng)的婚禮，也還是能夠滔滔不絕。她的生活很單調(diào)，她只想著攢錢，她不小氣，會把錢用在給父母買毫無用處的中‘藥’，用在每年一次的所謂修行，用在給宋福七買鳥，用在給連香‘玉’買好看的衣裳。

    但她對自己十分吝嗇，她的那雙紅‘色’高跟鞋穿了很久都舍不得扔，每次鞋跟不穩(wěn)了，就到巷子口找補鞋師傅敲兩下再繼續(xù)穿。

    她身邊有很少幾個對她好的人，陳阿婆，阿寶，姜老師，阿彬，她是個懂得珍惜的人，她將十倍的好又返還到這些人身上，她覺得自己過的日子還可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滿足了。

    她甚至想過終身不嫁，作為‘女’兒為老人養(yǎng)老送終。

    她是那么好的一個‘女’人。

    ***

    可惜，巫‘玉’堂看見的好，在宋權(quán)這里，僅僅是屬于汀城的，他再不愿想起的記憶。

    “夠了！”宋權(quán)打斷了巫‘玉’堂的話。

    “你讓我說完，我只說這一次?！蔽住瘛脠猿?。

    但宋權(quán)不愛聽，他也揮拳，阻止了接下來的說辭。

    巫‘玉’堂躲閃的身影明顯要比從前慢了一些，宋權(quán)的拳頭正中他的面‘門’。

    這一幕，正被扶著連香‘玉’出來曬太陽的南珍撞見。

    “住手！”南珍大喊，松開連香‘玉’往巫‘玉’堂這邊跑。

    宋權(quán)一見南珍，更加生氣，連連揮拳，就在南珍跑過來的幾步之內(nèi)，巫‘玉’堂已經(jīng)被打中好幾拳，他用小臂護著頭，分神沖南珍喊：不許過來！

    南珍才不管，她跑到宋權(quán)面前，用雙手將巫‘玉’堂擋在身后。眼看宋權(quán)的拳頭就要砸上南珍的臉，巫‘玉’堂伸手一拎，將南珍帶到自己身后。

    宋權(quán)的拳頭打在巫‘玉’堂的‘胸’口，巫‘玉’堂一陣猛咳。他再也瞞不住了，關(guān)于他對南珍的一切。

    宋權(quán)臉上帶著點輕蔑：“跟我說什么南珍不南珍？我說過了，你要是喜歡就拿去玩，我不在乎。你還裝著不要？那為什么現(xiàn)在又護著她？巫‘玉’堂，你好虛偽！”

    巫‘玉’堂放下捂在‘胸’口的手，整個人除了嘴角的青紫外看不出什么大‘毛’病，可南珍卻看見他垂下的手指在不住的發(fā)抖。

    從前，他的手是最穩(wěn)的，替她攪拌‘奶’油，替她給魚蝦切‘花’刀，替她打理后院的‘花’草，替她搬運客戶訂下的蛋糕，替她……

    她悄悄在后頭攥住那幾根發(fā)顫的手指，居然發(fā)現(xiàn)巫‘玉’堂的手冰涼似鐵。

    南珍仰頭看去，看見巫‘玉’堂修長的頸上爆出青筋。他在下一秒將南珍推開，手指比劃著，無聲的在告訴她：快走！

    他從不打架，今日不再忍耐，為了汀城的南珍，為了天玄，為了嬌暮。

    巫‘玉’堂打架用拳頭，可宋權(quán)用槍。

    還沒等巫‘玉’堂近身，宋權(quán)就用槍點著了他的眉心。

    南珍不肯走，奮不顧身的沖過去，她知道宋權(quán)會開槍的，他會殺人的，他一定會的！

    巫‘玉’堂眼看著南珍沖過來，幾乎是身體本能的反應，他伸手推她，她張開雙臂撲過來抱住他，任他怎樣也脫不開。

    宋權(quán)是個沒心的人，他瞄準了南珍的心口。

    “不要！不要！”忽然，一道人影從側(cè)邊撲上來。

    “媽！”南珍尖叫一聲，與此同時，槍響。

    ***

    砰！

    槍打歪了，南珍沒有感覺到疼，她踮著腳查看巫‘玉’堂，見他身上沒有血，頓時松了口氣。

    “……小南……”

    南珍猛地回頭，發(fā)現(xiàn)在最后一秒撲上來，又被宋權(quán)推開的連香‘玉’，直‘挺’‘挺’的貼著塔樓，朝她伸手。

    “媽？”南珍松開巫‘玉’堂，正要跑過去，卻被他拉住了手臂。

    連香‘玉’慢慢將貼著墻的后背移出來一些，滴答，滴答，血點子打在她腳后跟的地上。

    南珍瞪大了眼，輕輕的喚她：“媽？”

    連香‘玉’皺著眉頭，好像很疼，她一點一點的走了一步，再也走不動了，晃悠悠地往地上坐。

    隨著她的下滑，她腦袋后面的一根鐵釘沾著血‘露’在了大家眼前。

    宋權(quán)看著自己的手，再看著坐在地上的連香‘玉’，有些不敢相信。

    在連香‘玉’最后的時間里，她唯一記得的是南珍對她的好，她說：“小南，快跑，去找哥哥?！?br/>
    巫‘玉’堂死死抱住懷中的南珍，喚她：“南珍！”

    “小南，快跑，去找哥哥?！?br/>
    淚水模糊了南珍的雙眼，她看不清連香‘玉’了，連香‘玉’眼中的神彩如流星，一閃而過，再也亮不起來了。

    那些年，她們相依為命，何嘗不是一對真正的母‘女’？她雖然對她不好，到處欠賭債，但也是沒辦法啊，丈夫兒子都死了，她只能靠賭博度日才能活下去。

    南珍從來沒有怪過她，誰都不容易，她明白的。

    她轉(zhuǎn)眼看向已經(jīng)慌了神的宋權(quán)，“是你殺了她！”

    “‘婦’人之仁，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彼胃Ｆ卟恢螘r已經(jīng)站在了宋權(quán)的身旁，聽他這樣說，宋權(quán)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眼神也變得冷硬起來。

    “你們……”她一直陪著連香‘玉’，沒有見過宋福七，現(xiàn)在站在她面前的宋福七，她也根本認不得了。

    宋福七對宋權(quán)說：“還等什么？不夠丟人的！”

    宋權(quán)也覺得自己剛才失了分寸，忙扶著宋福七離開，只有幾個仆人抬走了連香‘玉’，開始收拾塔樓前的血跡。

    南珍心里有一塊地方徹底死了。那是小時候，最美好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