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楊心躍傻了。

    她真傻, 真的。

    她雖然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這次語文考試她會考得很不錯，但她從未料到，會是這么“高”的成績。

    楊心躍站在講臺上, 顫顫巍巍的捧著那一紙考卷, 感覺臺下有數(shù)不清的晦澀目光投注在她身上。

    都說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發(fā)誓自己寫作文時絕對沒有一點點不該有的念頭, 可是……在經(jīng)歷過“小黑屋”的意外事件后，有什么東西不著痕跡的變了。

    她還沒來得及理清思緒，就被語文老師提溜到講臺上, 家長們的目光熱切地望著她，都等著洗耳恭聽她的“大作”。

    尤其是楊爸爸, 那雙眼睛啊——綠的, 若是放在晚上，那兩束探照光能一直射到天上去。

    一柄花劍走天下、從來沒在賽場上認過輸?shù)臈钆畟b, 現(xiàn)在必須承認, 她怯場了。

    不知她現(xiàn)在跟語文老師說她不識字, 還來不來得及啊？

    語文老師殷切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催促著她盡快朗讀自己的滿分作文。

    楊心躍生無可戀的轉(zhuǎn)回頭，瞪著自己幾天前寫出的文字，木呆呆地朗讀了出來——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的花劍教練就叮囑我, 賽場上最重要的并非是技術(shù), 而是心態(tài)。

    在瞬息萬變的賽場上, 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引起不同的結(jié)果。只有磨練自己, 提升技術(shù)、錘煉心態(tài)，才能在這條金屬劍道上一直走下去。

    若是勝了，不必驕傲，若是敗了，也無需氣餒。面對一場失敗，擦亮手中的花劍，帶著永不言棄的信念，才能在未來贏回勝利。

    我一直在想，‘永不言棄’是一種什么精神？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執(zhí)著，還是‘鐵杵磨成針’的堅定？

    這種疑問伴隨了我很久，直到我在賽場上，遇到了他。

    他是我的同桌，一個從未接觸過花劍的‘外行人’?！?br/>
    高考作文要求不少于八百字，楊心躍一氣呵成，洋洋灑灑的寫了將近一千字。

    她寫的是記敘文，但記錄的并非是真實的故事，而是在現(xiàn)實上進行加工再創(chuàng)造，以第一人稱第一視角來進行書寫。

    開頭兩百字引出故事主線“一場對戰(zhàn)”，對戰(zhàn)雙方，一個是有著十幾年花劍訓(xùn)練經(jīng)驗的“我”，另一個是跟隨“我”去花劍劍館見世面的“同桌”。作文一開場，就把兩個人截然不同的身份和經(jīng)驗值擺在了閱卷老師的面前。

    楊心躍其實并未和鐘可有過一場真實的對戰(zhàn)，她直接把“我”代入到了大北的視角里，寫出了和“同桌”對戰(zhàn)時，內(nèi)心的種種變化。

    先是不屑：一個“外行人”還想和“我”打比賽？

    再是無奈：為什么他失敗了這么多次還不認輸？

    緊接著是有些慌亂：希望他能盡快認輸，不要再糾纏。

    然后是濃濃的驚訝：“同桌”居然從“我”手里取得了一分！

    最后是敬佩、欣喜、暢快：得知“同桌”居然通過數(shù)學(xué)公式和細心分析找到了“我”的弱點，在比賽過程中，即使屢次陷入困局，也絕不放棄，一直在努力尋找著突破點，最終拿下了關(guān)鍵的一分。

    雖然這篇記敘文是第一人稱“我”，可實際的主角卻是這位“同桌”。寥寥幾筆，就把他聰明又堅韌的形象勾勒了出來。楊心躍文筆樸實，沒有堆砌什么華麗的辭藻，但是情節(jié)引人入勝，幾經(jīng)波瀾，真的把閱卷老師帶入了那場激動人心的比賽當(dāng)中。

    要不然也不會讓多位老師都給出了“滿分”的最佳評價。

    女孩朗讀著自己的作文，她聲音清脆，不疾不徐，一千字的作文不到三分鐘就閱讀完畢了。臺下的學(xué)生家長聽著頻頻點頭，都很認可她取得的成績。

    至于楊心躍本人呢？

    別看她看著鎮(zhèn)定，其實她心尖兒一直在抖，明明是她自己寫出來的文字，可由她嘴里讀出來，實在是肉麻的要命。

    這番操作……簡直比早戀被老師沒收情書還要當(dāng)眾朗讀更羞恥！

    楊心躍自詡厚臉皮，這時也要被燒穿了。

    她都這么不好意思，更別提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鐘可了。鐘可足有一米八五，就算他埋著頭也比周圍人高一截，周圍的所有同學(xué)都清晰地看到了他通紅的耳尖。

    他整個人活像他養(yǎng)的那盆桃卵，紅彤彤，粉艷艷，葉子羞澀地攏在一起。偏偏可愛的要命，誰見了都手癢想戳兩下，看會不會把它的表皮戳爆，流出甜甜的葉汁來。

    袁筱和白芊對視一眼，袁筱湊到她耳邊問：“他倆是不是在……”她兩手攥拳靠在一起，兩只大拇指相對碰了碰指尖。

    白芊低聲道：“你想多了，心躍早說過，他倆是‘好兄弟’‘好閨蜜’。”

    袁筱柳眉倒豎：“我也是她好閨蜜啊，怎么沒見到她把我寫進作文里??？”

    白芊：“寫你什么？這作文主題是‘永不言棄’，又不是‘好吃懶做’?！?br/>
    “……”

    同學(xué)們之間的小小騷動沒有傳到臺上，楊心躍讀完作文，腳底抹油想溜回去。

    偏偏語文老師拽著她，非要讓她談?wù)劇皠?chuàng)作理念”。

    楊心躍都要爆炸了：她又不是楊樹人、楊沫若、楊冰心，她哪有什么創(chuàng)作理念?。?br/>
    語文老師見她說出不出來，干脆啟發(fā)性的提問：“你這篇記敘文是真人真事嗎？你以前是練花劍的？和鐘可艾同學(xué)切磋了一場？”

    楊心躍定了定神：“老師您不是經(jīng)常教導(dǎo)我們，寫作要來源于生活、但是高于生活嗎？我確實是退役的花劍運動員，但文里的‘同桌’指的并不是鐘可，我沒有和他對戰(zhàn)過，文中的比賽是我旁觀的某場友誼賽，我代入了自己。”

    她這話一半真一半假，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謊，明明她描述的男孩就是鐘可，可是在她出口時，那些話語自己變了味道。好在語文老師也沒有糾纏這個問題，而是繼續(xù)就著她的發(fā)言發(fā)散下去。

    “班長這篇記敘文寫的很好，以第一人稱切入故事，但是主要筆墨落在了對戰(zhàn)的‘同桌’身上。記敘文要寫好不容易，如何在故事中突出文章重心，是大家都要學(xué)習(xí)的?！?br/>
    趁著語文老師長篇大論的功夫，楊心躍趕忙從講臺上跳下去，埋頭跑向后排。跑過楊爸爸和鐘爸爸身邊時，兩位父親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前者是痛心疾首，后者是……呃，慈愛？

    楊心躍沒敢和他們對視，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狗，呲溜就竄到了同學(xué)的圈子里。

    她看著像標(biāo)桿一樣立在人群中的鐘可，男孩脖子都是紅的，眼神卻明亮好似星子，他的視線里有羞赧、有欣喜、還有……某種抑制不住的感情。

    兩人的視線一觸即分，楊心躍腳下轉(zhuǎn)了個方向，左看看右看看，厚著臉皮鉆向了七仙女群里。

    “麻煩騰個地兒……”楊心躍擠開一名小仙女。

    小仙女“哎呀”一聲，嬌氣地說：“干嘛來我們這里呀，袁筱不是給你留好地方了嗎？”

    楊心躍一把摟住繆斯斯的白胳臂，整個人攀在這只白天鵝身上，理直氣壯地說：“我來找我舍友不行?。俊?br/>
    繆斯斯不喜和人有肢體接觸，她一抬手把楊心躍從身上撣下去，又輕飄飄地睨了七仙女一眼，抬起食指貼在嘴唇前，輕聲：“噓。”

    卻默認了讓楊心躍站在自己身邊。

    有這位女神坐鎮(zhèn)，其他仙女皆安靜下來。

    楊心躍雖然被她拒絕了，可她早就看出她的面冷心熱了。她又往繆斯斯身旁湊了湊，嬌聲道：“繆斯斯，你真好~”一個好字百轉(zhuǎn)千回，她在小方哥哥面前都沒這么撒過嬌。

    “我不好?！闭l料繆女神打斷了她，“要是我‘好’，怎么沒見你寫一篇《我的舍友》?。俊?br/>
    “……”

    ※

    家長會一直開到晚上五點才散會，所有家長留下來體驗了一遍學(xué)生食堂。要說京英復(fù)讀的食堂確實很不錯，一天四頓，色香味美菜量大，就連楊心躍這樣的大胃王都能吃飽。只是學(xué)習(xí)壓力重，就算每頓吃到肚子滾圓，大家的體重還是普遍下降了兩斤。

    吃飯時，楊爸爸一直欲言又止的看著女兒。他很想問問她那篇作文是怎么回事，但又不好開口。畢竟女兒都說了，文章中的“同桌”是一個臆想中的人物，并不是鐘可艾。

    但是……

    知女莫若父，楊爸爸從小把楊心躍捧在手心上疼，她一挑眉一撇嘴，他都能懂。要說楊心躍和她同桌沒點什么曖昧小心思，楊爸爸是絕對不相信的。

    可這曖昧來得太不合時宜了。

    不行不行，這苗頭就算有，也要等到高考后才能燃起來！

    ※

    晚自習(xí)開始后，一臉嚴肅的班主任走進了教室里。

    見到這位煞神，大家情不自禁的垂下頭，不敢去看老師的臉色。下午家長會，全班三分之二的同學(xué)都被老師批評了，成績曲線刻在每個人心里，讓他們想忘記都不行。

    “同學(xué)們，今天開完家長會之后，幾位家長向我反應(yīng)了一個問題，我覺得很有道理?！?br/>
    班主任環(huán)視四周，視線從班里幾個“出挑”的同學(xué)身上一一掠過，最終停留在了第二排正中央的少年少女身上。

    少年是班里的“狀元”，將來要為學(xué)校爭光。

    而少女是老師的左膀右臂，聽話懂事，就是性格太跳脫。

    一切緣起，都始于兩個多月前的開學(xué)日。

    “咱們現(xiàn)在的座位是開學(xué)那天定下的，除了個別同學(xué)是由我指定的以外，大部分都是自己選座。但這就造成了一個問題，有的同學(xué)個子高，坐在了前面，擋住了后排同學(xué)；有的同學(xué)基礎(chǔ)薄弱，偏偏坐在后面上課睡覺……”

    “為了整頓班級，喚起大家的學(xué)習(xí)新鮮感，我決定調(diào)整座位！以后半學(xué)期一換。”

    班主任話音落下，班里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嗡嗡的想個不停。

    現(xiàn)在的座位都坐了兩個多月了，大家也從剛開學(xué)時的互不理睬到漸漸熟悉，如今都和自己前后左右的同學(xué)玩熟了。突然說要換座位，誰也無法接受。

    坐在第一排的袁筱當(dāng)即垂下了兩撇海帶淚，轉(zhuǎn)身撲在楊心躍的課桌上，嚶嚶道：“心躍，躍躍，老鐵……人家舍不得你呀！”

    楊心躍兩手握住她的小胖手，柔聲安慰：“沒事沒事，你這么矮，我也這么矮，咱們倆就算被分開也不會離很遠的?！?br/>
    可她嘴上說著話，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身側(cè)瞟去——

    ——鐘可嘴唇緊抿，手指無意識地扣緊桃卵的花盆，表情一片空白。

    雖然班主任沒有特指、沒有點名，但是他和她心里都隱隱有種預(yù)感：

    他們從今往后，再也做不成同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