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您這些天煉出那么多紅藥丸來做什么?”
夜璞整日里看著藥房煙霧裊裊,很是不解。
“噓,咱們要出門,”謝律拉住他,小聲看向門外遠(yuǎn)處逗著孩子玩的阿瀝:“這事你知道就好,千萬不要讓小阿瀝聽見了?!?br/>
“出門?”
沒錯。包袱都收好了,等足夠的紅藥丸準(zhǔn)備就緒,咱們抱了昭昭就跑!
只可惜啊~這次是真的不能帶著小阿瀝了,否則有他跟著的話,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主子也馬上就知道了吧。
“咱們……不再回來了么?”
“回來?。罕茱L(fēng)頭而已,怎么會不回來?哪天寧王乖乖回京城了,咱們馬上就回來,”謝律笑道:“話說回來,小夜璞,我和你師父去你那兒待一陣子怎么樣?”
“我那兒?”
“你不是土族人么?南疆離云盛州不遠(yuǎn),而且你們那我也待過一段日子,對言語地形什么的也算熟悉。那邊常年的天氣涼爽濕潤,池沼也多,剛好適合開紅藥池,又是土、苗之人住地,大夏族少,更沒人認(rèn)得咱們,更何況還有你在,不更是出入方便了?”
夜璞沉吟了片刻:“但夜璞曾聽聞……鎮(zhèn)遠(yuǎn)將軍當(dāng)年率兵踏平南疆,與南疆各族結(jié)下血海深仇,既然如此,將軍還敢去,不怕被人報復(fù)么?”
“啊,其實(shí)什么踏平南疆……不過是江湖傳言罷了!我那時統(tǒng)共就攻打了黑苗一族,其他各族反倒幫我借道讓路、出謀劃策得多,尤其你們土族老族長——畢竟南疆部族,多半還是心向朝廷的,又不是每一個都像黑苗那樣!”
“……”
“至于黑苗呢,當(dāng)年為防秘寶風(fēng)聲走漏,寧王早已令我將黑苗全族趕盡殺絕,再無后顧之憂了啊!”
***
銀月如鉤,層林如魅,在夢里,慕容紙抱著昭昭,身后跟著謝律與夜璞,一起越過層林,走過沙漠,穿過池沼,經(jīng)過煙瘴叢生才草地。
南疆,南疆……
夜璞的家鄉(xiāng),也是那個人曾經(jīng)說過,要帶他去看的地方。
他說,南疆的梯田龍脊,春夏之間是七彩的。滿山坡野花盛開、璀璨奪目,四季如春、適宜生養(yǎng)。
不是雪山上的一片慘白。南疆異族淳樸,往來鄰里親厚,也不會乏悶無聊。
他說,那邊的人,都住在有趣兒的吊腳竹樓上……
他說,他說……
慕容紙睜開眼睛,周遭的陰冷和陌生房梁的華麗畫棟,讓他的唇角無奈勾起一抹凄涼苦笑。
身子,動不了。
松松一把繩索,擺設(shè)一般地將他捆在木椅之上,置于華麗的屏風(fēng)之后。除了眼睛還能間或一轉(zhuǎn),根本就哪兒也都動彈不得。
口被布巾塞實(shí),明明是自己的指尖,卻無論怎么用力,都沒有一丁點(diǎn)兒反應(yīng)。
身旁,夜璞被同樣捆著放在另一張椅子上。四目相對,那孩子同樣被緊緊塞了口。
而他們的身后,幽幽麝香,慕容紙雖回不了頭,卻知道那里有人——
而且,他知道那人是誰。
……
慕容紙尚記得那晚夜璞一杯茶迷昏了阿瀝,他把過阿瀝的脈,確定那孩子是睡著了的。然后,夜璞扛了包袱,謝律抱了昭昭,而自己則推開了陳舊的宮門……
可踏出宮門之后的事,卻一概想不起。
不……
他似乎還能記起,恍惚依稀月色之下,他最后看到了某人的狐面,以及狐面下勾起的唇角。
……
之前,他還不解。為何謝律催著他煉制紅藥,催著他趕快收拾東西,說什么也要帶他去南疆“暫避”。
他自是不解。他想著那日在云錦行宮,他拉著謝律的手站在寧王面前,寧王只挑眉冷笑,說什么也不肯信。
他既不肯信,他那日既肯放我們走,自是……沒事了?你還怕什么?為何堅持要帶著我急急去躲?
而今的處境,他知道,謝律是沒錯的。
是他,太天真了。
“……明,昭明,你醒醒?!?br/>
空氣中彌漫著幽幽熏香,與身后那麝香之氣交融,甜膩得讓人頭腦發(fā)漲。屏風(fēng)之外不遠(yuǎn)處,依稀看得到影影幢幢微微晃動。
寧王的聲音,悠悠然帶著一絲幽暗的回音,伴著棋子脆響之聲,似是他正從棋盒中拿起一顆棋子,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如此往復(fù)。
床鋪的響動,吱呀與窸窣聲,床上的人深深吸了一口冷氣,似乎突然間翻身急起,碰得床頭一聲悶響。
“嗚……”
“醒了?”
“你……這里……”
謝律的聲音帶著一絲喑啞,似乎很久未曾進(jìn)水一般。慕容紙的心臟陣陣發(fā)緊,說不出是應(yīng)該喜悅還是絕望。
還好,他還活著。
不好,他們一行……全部都落在了寧王手中。
會被如何對待,慕容紙無法揣測。既要抓他們,為何那日卻放他們離了云錦行宮,而既放了他們,為何又將他抓了捆在這里?
隔著屏風(fēng),他無法發(fā)出一絲聲音。謝律就在對面,但他卻看不到他在這里。
“我……如今身在何處?王爺,慕容宮主他人又在何處?”
……
慕容紙若說不覺得寬慰,那肯定是假的。
不管當(dāng)下情狀多么危急詭譎,好歹謝律一醒來,第一個問過的,便是自己的下落。
或許,有他這一句,便也夠了。
身子,仍舊絲毫不聽使喚。慕容紙用了全身的力氣掙扎,莫說身子未動一分,整個房間,亦靜得再聽不到半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只聽得屏風(fēng)對面寧王悠悠道:“放心,慕容宮主無礙,好得很?!?br/>
“他人……如今在那?”
“他很安全。”
“……”
“慕容宮主,那個黑皮少年,還有那個嬰兒,都好得很——呵,說起來昭明,你和他,是從哪里弄來的個孩子的?該不會那個妖人除了會控尸會邪術(shù),還能像女人一樣給你生兒育女吧?若真是那般,也就無怪乎,你會喜歡他了?”
“那孩子……昭昭他不過是個孤兒,他是無辜的?!?br/>
“無辜?”寧王低低笑了:“他是無辜。他們幾個,又有哪一個不無辜?不過都是世外之人,不過都只想要尋個清靜而已,就算是逃,也不過就是想要紅塵逍遙、從此不問天下事而已,不是么?”
“可誰叫他們……”
“誰叫他們招惹了誰不好,偏偏招惹了你——?!”
“你,是我的。”
……
短短四個字,聲音也不重,慕容紙心口卻覺得像是受了一悶錘,眼中一片茫然。
“昭明,你,是我的?!?br/>
不,不,他才不是你的!不是!
他是我的。是我的小姜,他從一開始,便是我的,他……
一顆棋子重重砸在棋盤之上。劃過木頭的吱呀聲讓慕容紙再度心中一顫,屏風(fēng)對面,寧王的身影微微發(fā)抖,聲音亦是顫得厲害。
“我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你竟然……竟然真的想要逃,還想帶著他逃!”
“……”
“好容易……好容易我才千里迢迢來找你,你倒好,竟然連夜收拾包袱迫不及待要逃——?昭明,你又要逃去什么我尋不到的地方?!嗯?你這次又要給我逃到哪里去?!”
“你為什么不說話?”
“你為什么……為什么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以前不是那樣看我的!我做錯了……我做錯了什么?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明明讓你好好待在京城,讓你相信我就好,結(jié)果你是怎么做的?為什么不相信我?!一轉(zhuǎn)眼,一轉(zhuǎn)眼你就給我跑了,還偏偏跑到了成王的地盤上——呵,你知道多少人跟我說你私通成王?多少人讓我早些派影閣殺你以絕后患?我還要跟他們解釋,我還跟他們一個一個解釋!哈!”
“語涼也好,小英也罷!還有荀長,還有那么多的左右手!我跟他們一遍一遍解釋你沒有背叛我,也不可能背叛我——!”
“結(jié)果,你是怎么做的?你是怎么對我的?!你還敢跑——!?”
“昭明,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到處找你?你知不知道我多擔(dān)心?你身上帶著蠱毒,除了我沒有人能救你,可你躲在雪山那樣的地方,讓我好找……呵,要是荀長沒趕來你就毒發(fā)了怎么辦?要是就那樣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要怎么辦——?”
“昭明,我知道你記恨我。”
“但你以為我容易……你就以為我就容易么?!”
他陡然站了起來,椅子劃著地面一陣悶響。棋盤也被嫌煩,嘩啦啦啦滾落了一地。
“生在帝王家,又不是我自己選的!你以為、你以為哪一步不要小心又謹(jǐn)慎?哪一步能由著自己心思?!你怪我不救你?你竟怪我不救你——!哈……我不救你,難道是我不想么?!你以為你在天牢里的那段日子,我又是如何過來的?”
“我是沒給你求情。難道涼王不是我的人?小英不是我的人?他們沒給你求情?!為給你找藥,我焦頭爛額,而你倒好,你倒好……你見了我,無話可說,就只想逃?當(dāng)年你在京城是怎么待我的,如今見了我,卻就只能逃了是么?”
“我就……只有你一個啊,昭明。自始至終我,就只有你一個啊!”
“只有你一個!我提防著語涼、堤防著小英,他們是我手足,這些年都站在我身后幫我對付成王——可就因為他們是我手足!我時時刻刻不得不防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整個朝中,
我唯一相信的,就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你曾答應(yīng)過我,為我長戟,做我良弓,這些你都忘了?!”
“你當(dāng)年……待我如何真心,你都忘了么?”
“為我寒冬臘月潛入冰湖探取湖下寶藏,上來的時候渾身凍僵;為我征戰(zhàn)北漠兩年零五個月,兩次重傷瀕死毫無怨言;朝堂之上為我直言,被成王誣陷數(shù)次下獄,被父皇仗責(zé)更是不計其數(shù);更莫說你暗處為我做的——”
寧王的話語,絮絮帶上了一絲哽咽。而慕容紙的眼中,也微微泛起一絲霧氣。
“那些,我都沒有忘?!?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