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安彥轉(zhuǎn)身從車?yán)锶〕鲆粋€扎著茶花的大盒子，遞給葉小麥，說：為這幾天的消失賠禮道歉。

    葉小麥略顯拘謹(jǐn)，她瞬間變了臉，生氣地說：為什么又是禮物。

    呂安彥說：這是道歉的誠意。

    葉小麥嘴拙，不知道怎么回答，轉(zhuǎn)身往家走。呂安彥就拎著大盒子亦步亦趨地跟著。

    到家門口，葉小麥開了門，要進去，呂安彥拿盒子抵住門，問：所以目前情況是，我這么多天不出現(xiàn)你不生氣，我買了禮物賠禮道歉你生氣了？

    葉小麥被他這么一說，自己也迷惑了。她究竟為什么生氣？

    呂安彥對著屋子里喊：凌蓉，哥給你買圣誕禮物要不要？

    凌蓉一聽，立馬蹦出來，興奮地說：要要，我要上次那個馬卡龍，我還想要個暴龍眼鏡！

    呂安彥哈哈大笑，回說沒問題。又對著葉小麥一聳肩，說：你就不能用這種態(tài)度回應(yīng)我嗎？

    葉小麥就從他手上拎過盒子，擠出一個微笑，說：好高興啊，謝謝老板。轉(zhuǎn)身要進屋。

    呂安彥目瞪口呆間，葉小麥又折返身，叮囑道：快回去休息吧，路上慢點。

    日子又恢復(fù)如常，呂安彥每天發(fā)幾遍信息叫葉小麥記得喝水。有一天，他送來一箱康維他蜂蜜，于是每天的信息變成：記得喝蜂蜜。

    早晨剛從床上爬起來，呂安彥的信息就到了：拉臭臭前先喝蜂蜜。

    葉小麥本來已經(jīng)坐到馬桶上，想想又爬起來，喝了杯水，又喝了杯蜂蜜，才重新坐上去。很討厭這種生活被侵略的感覺，但她又忍不住這么做了。

    店里的人兒除了葉小麥，都各司其職地忙碌著。連續(xù)陰雨天，院子里的花事做不了，葉小麥把怕凍的多肉和天竺葵也搬進了陽光房。上個月寒潮來襲，溫度突然降到零下，葉小麥忘記關(guān)陽光房的窗戶，好多棵三角梅被凍掉了葉子，現(xiàn)在又重新發(fā)了芽，而且芽點更多。

    植物就是這樣啊，遭遇了惡劣天氣或者意外折枝或者大修剪后，反而生長得更賣力。

    葉小麥花了些時間把枯葉清理掉，給三角梅灌了液肥，仔細(xì)觀察了每棵植物。愛植物的人，哪怕是一個新芽都不會錯過。

    已近黃昏，客人卻沒有減少，大廳里不吵鬧，也沒有過于安靜。大多數(shù)人窩在沙發(fā)里玩手機，有幾桌中年人在談?wù)撝裁?。兩三個年輕姑娘在低聲談笑，桌子上鋪著幾本打開的書，應(yīng)該是附近學(xué)校的學(xué)生。一對年輕情侶在角落里擁抱，眼神里都是甜蜜?；▓@之眼被一個漂亮姑娘占了，穿著簡單卻干凈精致，旁邊凳子上擱著一件軍綠色moncler皮草羽絨服，腳下放著一只黑色鉑金包。葉小麥忍不住多看幾眼，有幾次發(fā)現(xiàn)姑娘也正端詳著她。葉小麥想：難道什么時候見過嗎？

    店里小野麗莎在輕輕哼唱：

    YouareallIlongfor

    AllIworshipandadore

    Inotherwords，pleasebetrue

    店里忽然一聲脆響，有桌客人把一只水杯碰掉了。這是偶有發(fā)生的事，凌蓉會處理好，葉小麥沒有多管，繼續(xù)低頭看書。

    不一會，收銀臺傳來吵鬧聲，聽來是凌蓉讓摔碎杯子的客人在買單時照價賠償，客人不愿意，只摔給凌蓉消費的錢。凌蓉很禮貌地解釋店里的規(guī)定，損壞東西照價賠償，客人先是認(rèn)為杯子不值那么多錢，凌蓉心平氣和地說可以出具購買收據(jù)。客人就氣急敗壞地大聲嚷嚷：我就不給，你能拿我怎樣。

    客人是兩位壯碩的男士，凌蓉說：這位大哥，你不給我不能拿你怎樣，只能從自己工資里出了。

    葉小麥當(dāng)然不能讓凌蓉受委屈，她放下書，邊快步走過去邊掏出手機，對客人說：您好，我是這里老板，不要為難我的員工。摔壞東西照價賠償是我們店里規(guī)定，她不能拿你怎樣，我可以。您可以選擇賠償，我們愉快地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或者選擇被報警，并進入我們店的黑名單，如何？

    客人愣了半響，氣鼓鼓地掏出錢包來，問：圣誕禮物呢，拿給我。

    大概是雨天緣故，客人特別多，姜餅人已經(jīng)派光。凌蓉拿出一個馬克杯，說：您看這個可以嗎？幫您裝起來。

    客人沒聲好氣地問：沒有姜餅人嗎？我要姜餅人。

    凌蓉趕忙說：抱歉，姜餅人今天派光了。

    我就要姜餅人。

    這樣吧，先生，給您消費一個折扣。

    不行，既然是店里規(guī)定，就必須執(zhí)行。

    凌蓉說：那請您留下地址，我們明天給您快遞過去。

    不行，現(xiàn)在就得給。

    葉小麥知道他是剛剛受氣了，才表現(xiàn)得寸步不讓，但一時也束手無策。凌蓉第一次遇見這么無理取鬧的客人，氣得滿臉通紅，擼起袖子，露出肉肉的小臂就要干仗。葉小麥不動聲色地按住她，說：凌蓉，去后廚問問ashley還有沒有姜餅了。

    這時，一只黑色鉑金包被重重地丟在收銀臺上，那個漂亮姑娘冷冷地說：最后一份姜餅人被我領(lǐng)走了。你要么？要的話，送你了。

    漂亮姑娘帶來的磅礴氣勢瞬間碾壓了兩個男人，他們消了半數(shù)氣焰，又不好一下子表現(xiàn)得過于失敗，于是降低了聲調(diào)，柔和了聲線，說：那既然已經(jīng)被美女捷足先登了，君子不奪人所好了。

    把客人送出門，葉小麥才長吁口氣，她表現(xiàn)得很鎮(zhèn)定，但說不緊張是假的。那兩個人一看就是愛鬧事的，開店這么久，難免會遇上一兩個無理取鬧的人。葉小麥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客人，報警解決了，警察走后，她才緊張得癱坐在椅子上，那時她就想，店里要有個男人多好。

    后來，Dean來了。葉小麥心里有了底氣，遇到事就喊他出馬，他站到葉小麥身后，小聲說：no，no，我不行的呀，我一個外國人跟他們怎么吵。

    當(dāng)然，這樣的人非常少。經(jīng)過幾次，葉小麥已經(jīng)能大體應(yīng)對了，對這樣的客人，態(tài)度一定要好，原則一定不能讓。

    葉小麥看漂亮姑娘喝的黑咖啡，就用小碟子裝了兩只馬卡龍，端去和漂亮姑娘道謝。

    漂亮姑娘上下掃她一眼，略撇下嘴，普通小康家庭，她這么給葉小麥定義。

    她說：我只是看不下去了。然后，看著碟子里的馬卡龍問：mayi?

    葉小麥做了個“請”的動作。

    漂亮姑娘拈起其中一只馬卡龍，小口品嘗了下，說：我經(jīng)常聽呂安彥說到你的店，說你們東西好吃。目前看來，我還是覺得pierreherme的味道更有層次些。

    當(dāng)然不能和甜點大師媲美，在對待我的目標(biāo)客戶群上，我們是用心盡力做最好的。

    漂亮姑娘起身披上外套，拎著包，微笑著說：嗯沒錯，人以群分。說完，優(yōu)雅地踱出了店門。

    葉小麥有些發(fā)愣，之前猜到大概是和呂安彥有關(guān)，只是沒想到她會這么直白。她最后那個微笑，讓葉小麥有種被居高臨下的憐憫感，那應(yīng)該是在發(fā)現(xiàn)葉小麥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自己依然穩(wěn)坐泰山后，賞給其他參與者的安慰獎。

    其他參與者，葉小麥。

    失神的瞬間，葉小麥已經(jīng)腦補了一部悲劇，她被突如其來的挫敗感擊打得渾身無力。直到凌蓉端著剩下的馬卡龍，搖了下她的肩膀：姐，你咋了這是？

    葉小麥才回過神來，自己這是不攻自破，在她心里，她和呂安彥原本就在互相試探的階段，她知道和呂安彥的差距，知道這差距會在他們相處越久后變成越深的鴻溝。

    凌蓉拿起馬卡龍，說：太好吃了，那姑娘說啥啊，我一點聽不懂，愛吃不吃，不吃我吃。

    葉小麥調(diào)整出一個微笑，說：我也覺得好好吃，我最喜歡那個橙花的，你等下可以偷偷嘗一個。

    這時，發(fā)生了一件巨大的事，一件葉小麥?zhǔn)剂衔醇?，其他小伙伴不知所措的事?br/>
    葉老爸到咖啡館里來了。

    葉老爸的學(xué)生請他來參加讀書會，葉小麥原本在門口迎接客人，看清來人是自己老爸，想飛奔進廚房已經(jīng)來不及了，她剛邁開兩步就被葉老爸認(rèn)出來。

    他喊：葉小麥？你在這兒干嘛？今天不上班??？

    葉小麥支吾著應(yīng)答。不巧地是：有學(xué)生認(rèn)識葉小麥，開門進來就喊：老板，今天在店里?。?br/>
    葉老爸遲疑間被自己學(xué)生拉到位置上。他翻開書，講著講著，開始變得激動起來。

    葉小麥縮在不遠(yuǎn)處的座位上，眼見著老爸越講越快，翻書越翻越用力，全身止不住因為氣憤造成的顫抖。那騰騰殺氣讓葉小麥接二連三地打冷顫。

    闖禍了。

    葉老爸臨走時，咬牙切齒地對葉小麥說：晚上給我回來吃飯！

    葉小麥恭恭敬敬地送走葉老爸，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全身像虛脫了一樣。有科學(xué)研究表明，玩游戲失敗之前和瀕死給人的絕望感是一樣的，葉小麥覺得干錯事被暴露也一樣，或者說，干錯事被發(fā)現(xiàn)就是瀕死了。

    一個下午，她都在腦中措辭，怎樣把對葉老爸的二次打擊傷害降低到最小。葉老爸受到強烈刺激是難免的，但因為這事不是從她口中親自說出來的，她還有掰回一點局勢的余地。

    后來，她想到，玩游戲失敗和瀕死之所以讓人絕望，是因為知道完全沒有希望再挽回了。她不一樣，她雖然結(jié)束了一個事情，讓原本工作成為不可能，但她同時也開創(chuàng)了一個新局面，一個新事業(yè)啊。

    她激動起來，沒錯，只要讓葉老爸相信自己這個新的開始前景是非?？春玫?，未來是可期待的，那問題就解決了，說不定還能讓葉老爸也成為供應(yīng)資金的股東之一。

    她迅速找出一個硬紙展板，刷刷刷，畫畫畫，把自己開店的初衷、思路、發(fā)展規(guī)劃，管它能實現(xiàn)的不能實現(xiàn)的，一股腦弄滿正反兩面。然后電話給她師兄，要師兄晚上跟她一起回去吃飯。為什么要拉上師兄？保險起見啊，萬一葉老爸不給葉小麥開口游說的機會呢，或者游說失敗了呢，師兄好歹也正值壯年，又是葉老爸的得意門生，又是自己曾經(jīng)的老板，穩(wěn)住葉老爸應(yīng)該沒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