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能在府中停留的時日有限,因而也預(yù)先逐次分派了一應(yīng)事務(wù)。到了第二日,親友俱全,茱萸一人獨坐在房中多時,彩蓮與鴛鴦來催了好幾道,方才緩緩出了房門。
這往日宗族里又羞口的,羞于走動的,又或者懼怕見宮里來人的,如今都在這院中齊聚。茱萸也不愿多搭理,只是強撐著精神氣,料理完一眾后事。
到夜半雞叫,吉時到,共有四十九人上來請靈,都是李氏宗族里的青壯年,李玖詹與李玬皆在其列。
前頭明牌上寫著“誥封一等國公府”,這是昨兒個夜里,周筠生親筆寫了著薛巾送出來的。
靈柩兩旁皆是宮里出來的侍衛(wèi),這一行浩浩蕩蕩,排場可謂十分宏大。又因著一應(yīng)陳設(shè)都是內(nèi)務(wù)府新趕出來的,因而瞧著雖是喪事,卻也是十分光艷。茱萸心下哀傷,自也無心留意這些。
送殯的除了李玖詹與李玬,這朝中但凡叫得出名字的,諸如葉之章、張沖之、公孫展,樊少華、木郡王等皆有在列。昊然剛從南方趕回京,才與周筠生回了話,也同來了送殯。
余的還有西海郡王的孫子、淮南王的兒子、錢將軍與武至派來的親使,以及西寧侯世子等,來者舉不勝數(shù)。
送殯的人算算,光是紅頂大轎就有二十余頂,小轎數(shù)十頂,還有其他車轅,不下百余輛。連著這府里與宗族派出來的小廝、執(zhí)事,以及宮里頭派來的人,這一路浩浩蕩蕩,延綿四五里遠(yuǎn)。
不過一里路,有喪棚搭著,瞧著富麗堂皇,這是葉家搭的棚祭。再往下看,是公孫家的,張家的,樊家的等等。后頭還有西??ね?、淮南王等等,都各自設(shè)了祭棚。
這京師里的人,這會子瞧著,忠棣府的大殯浩浩蕩蕩,紙扎的金山銀山舉不勝舉,一路從朱雀大街往上而去,早有官衙通報,這百姓只得在旁看著,皆不得上前滋擾。
靈柩到了李家祖墳,便下了葬。其實諸人都說了什么,做了什么,茱萸也一改顧不上了,只覺著心下空落落的,似還是不能置信李耿已然去世的事。
到了夜間,總算是完事,回了忠棣府,茱萸凈了手,彩蓮服侍著換了身衣衫,抖了一身灰,躺在榻上一時喘著氣,今兒個當(dāng)真是累壞了。
彩蓮剪了燭芯,罩上白色紙罩,卻見著門口有人影,定睛瞧了,原是李嬋來了。因而彩蓮、鴛鴦先行見了禮,便退出了門外。
李嬋這幾日瞧著茱萸模樣,這才幾天的功夫,臉就消減了一圈,這可不是叫人心疼的緊。見來者是李嬋,茱萸強打了精神要坐定,被李嬋輕按著躺回了榻上:“娘娘身子不爽,何必又起身,倒是見外了?!?br/>
茱萸握住李嬋手道:“嬋兒,你告訴我,這是不是夢?是不是爹爹并沒有亡故,我只是做了一個冗長的夢罷了?”
李嬋蹉嘆了一聲,輕撫茱萸手道:“娘娘……節(jié)哀。”
這一生節(jié)哀,倒是又說到了茱萸心口上,一時難過的無以復(fù)加,只趴在李嬋懷中又啜泣而起。
半響,瞧著茱萸靜下了一些,李嬋方才起身,給茱萸倒了一杯熱茶:“娘娘喝一口,緩一緩?!?br/>
茱萸接過茶去,瞧著茶中倒影,苦笑道:“曾經(jīng)都是你遇著了麻煩事,來找長姐幫忙。卻不曾想,如今長姐倒是要依賴你了。嬋兒,你當(dāng)真穩(wěn)重了。”
李嬋服侍著茱萸喝了口茶,方才將茶盞放回:“娘娘言重了,許是這些日子當(dāng)家久了,總歸有些硬了心腸罷了?!?br/>
茱萸思忖半響,方道:“如今爹爹去了,咱們在京師里的鋪子便關(guān)了吧。這府里辦完喪事還有盈余的錢,便都分了府里諸人,遣散了吧。你再帶著姨娘,去關(guān)海,投奔武至而去吧?!?br/>
“娘娘……”李嬋搖頭道:“臣女終究是忠棣府的人,這離了忠棣府,那便哪兒也去不了?!?br/>
茱萸輕咳了一聲:“嬋兒,這京師是非之地,你還是早些帶姨娘走吧?,F(xiàn)下不走,以后若是走不了,才是麻煩大了。”
李嬋垂頭福了一身:“娘娘現(xiàn)下是什么情形,民女也聽說了一些,此時若是我們都走了,娘娘身邊又還能有什么放心的人來。在京師雖是日子會苦一些,可是多少也與娘娘有個關(guān)照不是?”
話音落地,茱萸直嘆氣道:“想來你也聽聞,朝鮮前些時日江山易主了,這閔妃今時不同往日了。即便是皇上,但凡行一步,都得細(xì)細(xì)琢磨透了才好。如今朝鮮使臣仍在京師中等著皇上一聲交代,想著我這樣的氣性,只怕是廢后也是早晚的事兒。”
李嬋憂慮道:“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好不容易才回了京師,皇上又怎么會輕易廢后呢。況且,咱們皇上足智多謀,總歸會想出個法子來的,不是么?”
茱萸笑笑:“嬋兒,你就莫要寬慰我了,終究不過也是過眼煙云,也沒什么可留戀的。只是盼著,莫要殃及了你們才好。”
李嬋拱手道:“娘娘,臣女愿與娘娘同進退。這自個逃到關(guān)海去,留娘娘一人在京師里頭,又算得什么理兒?”
“嬋兒,莫要意氣用事,該走的時候,還得走。”茱萸回道。
聽茱萸這樣說,李嬋忽而想到了什么,又說道:“爹爹去世前,家里來了幾名西域商人,說是做香料木材生意的,可是我卻覺著他們看著不像?!?br/>
“哦?還有這事。”茱萸輕聲應(yīng)了一句。
李嬋點頭道:“這些人,也不知是怎么的,竟然與爹爹也有交集??墒亲猿寂浭乱詠?,就不曾記得爹爹有這樣的朋友過??墒悄且蝗?,也確確實實是爹爹將他們帶入了府中?!?br/>
“你的意思是,爹爹的死,與這些西域商人有關(guān)?”茱萸疑惑道。
“是了,爹爹見了這些人以后,就抑郁寡歡,也不進膳食,只是整日在房中呆坐著,甚至還見他流了淚。你知道的,爹爹這個人,從來不在咱們面前示弱的?!崩顙日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