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在馬車上蘇醒，林瑜和蒼洮坦白的談過一次后，她很明顯能感覺到他變得異常沉默。

    他會在林瑜不注意的時候長久的默默注視著她、觀察著她，然后在她察覺到，轉(zhuǎn)頭望來的時候移開視線，假裝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不知為何，林瑜看著他拒絕直視自己的側(cè)臉，好像能看見他腦海中是怎么思考的——

    他在對比她和記憶中的不同，然后努力分析究竟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改變。

    就像狩獵前，他必須弄清楚獵物的數(shù)量、前進(jìn)的方向、饑餓還是剛剛進(jìn)過食、在躁動期還是受了傷。

    但林瑜并不指望他能想明白，她甚至覺得他謹(jǐn)慎的樣子有點好笑。

    比起獵手，蒼洮才像是那個被困在陷阱中的獵物。

    林瑜不用去看他的一舉一動，也能感覺到他在小心翼翼的圍著她打轉(zhuǎn)。

    他在嗅聞她的弱點，尋找她的漏洞，試圖發(fā)現(xiàn)她的軟肋，他努力想在林瑜陌生的舉止中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些痕跡，好像這樣他就能想到辦法，讓她回到以前的樣子。

    回到以前只能在他的懷中向他撒嬌，離開他就無法生存下去，只能令人憐愛的全心全意依附著他的樣子。

    在離開大涂的路上，林瑜十分配合，不吵不鬧，還會在檢查時主動為蒼洮打掩護(hù)。

    他意識到如果一路上他一直這樣回避林瑜的話，就未免顯得太過怯懦，于是偶爾他會忽然對林瑜說話。

    “你從沒想過要試著逃跑嗎？”

    “逃去哪里？”

    “朱容湛身邊，或者，那個你信任的準(zhǔn)備造反的家伙身邊。”

    “解藥還在你身上，我逃走做什么？”

    “你被擄走，他們會為你擔(dān)心么？一到北戎，我就會將大婚的消息昭告天下，你覺得他們會來救你么？”

    “比起我大婚的消息，他們現(xiàn)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河?xùn)|救災(zāi)。那關(guān)系到成千上萬的民眾，要比我大婚的事情更為要緊的多?！?br/>
    “河?xùn)|救災(zāi)?！鄙n洮皺起了眉頭：“大涂皇帝派出了羅元青作為賑災(zāi)使，你接觸到的男子不多，除了朱容湛，那個讓你信任的、準(zhǔn)備造反的人，難道是羅元青？”

    林瑜看了他一眼。

    猜對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才是最重要的。

    “他是貴族出身，何必造反？最多暗地里資助造反軍，讓對方替自己鏟除異己。你想要的是這樣的‘秩序’嗎？”

    林瑜笑了笑，沒有回答，蒼洮便知道自己猜錯了。

    他望著她，像是望著一個永遠(yuǎn)猜不透的謎團(tuán)，那是前世從未有過的感覺。

    林瑜明明就在他的面前，他卻覺得她像是站在距離自己無比遙遠(yuǎn)、難以觸及的虛無之處。

    “你并不在意成為我的妻子？”

    “不在意。”

    “那你現(xiàn)在心里想著的那個男人，也不介意你成為別人的妻子？”

    林瑜笑著反問道：“那你呢？我曾是朱容湛的妻子，你介意么？”

    “那是一場夢?！?br/>
    “如果不是夢呢？”

    蒼洮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我不關(guān)心你以前有過幾個男人，重要的是以后，你只能有我。”

    林瑜輕聲感慨道：“你就是這一點最可愛?！?br/>
    蒼洮不可思議且感到被冒犯了一般露出了怒容：“你竟敢說我可愛？！”

    林瑜知道在追求強(qiáng)大健壯的草原上，夸一個男人可愛無疑是一種侮辱，如果是前幾世，她會順從這個世界的習(xí)慣，夸蒼洮俊美、強(qiáng)壯、高大、威嚴(yán)。

    可現(xiàn)在，她就是想在覺得他可愛的時候夸他可愛。

    看著蒼洮生氣的樣子，林瑜忍不住笑了起來：“可愛可是對一個人最高的贊美，干嘛發(fā)這么大的火呢？我可不會輕易夸一個男人可愛?！?br/>
    她游刃有余、氣定神閑的樣子顯然和蒼洮想象中不同。

    他原以為她會悲傷、會哭泣、會怨恨、會不甘、會憤怒，但他想著，只要到了北戎，天長日久，她總會低頭的。

    他們以前的情分那么深厚，她不會一直對他生氣，只要伏低做小，百依百順的哄哄她，總能讓她心軟釋然。

    可林瑜完全沒有那種凄楚悲涼的感覺。

    她自如的在北戎的隊伍中隨意穿行，用北戎話和大家交談，聽他們聊天，自然的在他們談起北戎風(fēng)物時插進(jìn)去，甚至有一天和一位侍衛(wèi)請教起了騎射的技巧。

    蒼洮發(fā)現(xiàn)后，那侍衛(wèi)被他狠狠瞪走了。

    “對了，有件事情告訴你?！绷骤ばΣ[瞇的看著蒼洮一臉陰沉的盯著自己。

    他沒好氣道：“什么？”

    “我不想生孩子，作為北戎之王，沒有自己的孩子沒問題么？”

    蒼洮一愣。

    “還有，我不接受你娶其他的女人作為側(cè)妃。當(dāng)然，你一定要娶，我也沒有辦法阻止你，不過以后你就休想碰我一下。”

    見他傻愣著，林瑜道：“怎么？你不是說要和我成親么？這些事情成親前達(dá)成共識比較好吧？”

    “你是在故意刁難我么？”

    “不是，我是認(rèn)真的?！?br/>
    “難道你嫁給朱容湛，也會這樣要求他么？！”

    “不管和誰成親，我都是這兩個要求，可不是針對你。所以我之前也和他說明白了，我不適合成為太子妃。我本來也沒打算嫁給你啊，不是你非要和我成親嗎？怎么，難道你覺得了解未來妻子的想法不重要？”

    蒼洮緊緊皺起了眉頭，他試圖在林瑜笑意盈盈的表情上找到戲謔和捉弄的惡作劇情緒，但她的目光堅定，顯得毫不動搖，極其認(rèn)真。

    蒼洮一字一頓道：“怎么可能會有男人同意這樣的要求？”

    “我從不強(qiáng)求，”林瑜道：“強(qiáng)求的是你?！?br/>
    “你還說不是故意刁難？”

    林瑜搖了搖頭，她回頭看向大涂京師的方向：“你前世不是都做到了嗎？我們沒有孩子，我到了草原上之后，你也只有我一個側(cè)妃?！?br/>
    蒼洮聲音低沉：“那只是我們暫時沒有孩子，而不是以后都不會有。而且如果沒有孩子，若我比你早死，你的處境會有多么艱難？！他是我的保障，同時也是你的保障！他繼承我的王位，你才是新王的母親，你才依然是草原上最尊貴的女人！若是其他人上位，你說不定會被當(dāng)做我的‘財產(chǎn)’，被新的王繼承，又或者逐出部落，在草原上流離失所，甚至淪為女奴！”